个小时,像四个世纪那么漫长。
乔年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已经石化,肌肉僵硬得无法控制。脚上那双为搭配礼服而穿的高跟鞋,此刻化作了最残酷的刑具,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体的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只想立刻瘫倒,让柔软的床铺将她吞噬。
她像个提线木偶,在父母和哥哥的指引下,对最后一批离场的宾客——那些格外重要、需要亲自送到门口的世交长辈或商业伙伴——展露出最完美、最得体的告别笑容,说着千篇一律的感谢和客套话。
当最后一辆豪车的尾灯消失在覆雪的车道尽头,会所厚重的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寒冷与喧嚣,乔年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也瞬间被抽空。她身体晃了晃,眼前发黑,脚下发软,眼看着就要向旁边倒去——
“小心!”
一只手臂及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是殷寒悸。他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声音温和:“累坏了吧,年年?站了这么久。”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却让乔年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她想挣开,但身体实在乏力。
“谢谢殷大哥,我没事……” 她低声说着,试图自己站稳。
乔言泽也快步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殷寒悸扶着乔年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伸手从另一边扶住妹妹,对殷寒悸点了点头:“麻烦殷医生了。我送她上去休息。”
他的语气礼貌而疏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殷寒悸微笑着松开了手,后退半步:“应该的。年年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乔叔叔,沈阿姨,言泽,我也先告辞了。”
乔敬轩和沈清如对殷寒悸客气地道了谢,目送他离开。沈清如还拍了拍乔年的手,语气是惯常的命令式关心:“快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得忙。记得卸妆,别懒。”
乔年已无力回应,任由哥哥半扶半抱着,将她带离了空旷冷清下来的宴会厅,走上铺着厚实地毯的旋转楼梯,回到了二楼她今晚暂时休息的房间。
房间是套房,布置得奢华舒适,暖气开得很足。但此刻,乔年只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冰冷。
乔言泽扶她在沙发上坐下,蹲下身,亲手帮她脱掉了那双折磨人的高跟鞋。看到她脚后跟和脚趾上磨出的红痕和水泡,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更复杂的情绪掩盖。
“疼吗?” 他低声问,起身去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乔年接过水杯,小口抿着,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还好……就是累。”
乔言泽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没有开大灯,只留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线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让他此刻的表情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严肃。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轻微的送风声。刚才宴会上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对比之下,此刻的寂静格外压抑。
乔年知道,该来的总要来。她放下水杯,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果然,乔言泽开口了,声音平静,却直指核心:
“年年,那个江屿,和你是什么关系?”
开门见山,没有迂回。
乔年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垂下眼睫,避开哥哥探究的目光,用早就想好的、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说辞回答:“就是……朋友啊。在……在瑶瑶家认识的,一起玩过几次。他打鼓很厉害,人也挺好的……”
“朋友?” 乔言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喜怒,“什么样的朋友,会让你在成人礼这么重要的场合,特意邀请他?还和他一起,在雪夜里单独去花园散步?”
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屏幕,调出一份资料,将屏幕转向乔年。上面赫然是江屿的照片和一些基本信息。
“江屿,男,十九岁。A市‘逆焰’乐队鼓手。父母早逝,由舅舅抚养至十二岁,舅舅亦亡故。此后独自谋生,做过杂工,十五岁起在酒吧非法做童工。初中毕业后未再升学,目前依靠打鼓和零星兼职为生。名下有一辆价值四十万左右的大众轿车,租住在老城区一处旧公寓。近期与你来往频繁,并且……”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乔年:“和你目前暂住的那处‘朋友的山庄’里的其他几位——秦川、陆梵江、颜梓秋,似乎也关系匪浅。年年,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又是通过什么方式,认识秦川、陆梵江和颜梓秋这样人物的?那个‘山庄’,到底是谁的?你这两个月,到底住在哪里?在做什么?”
他一字一句,将调查到的信息清晰道出,每说一句,乔年的脸色就白一分,头也垂得更低。她没想到哥哥动作这么快,查得这么细。那些关于江屿身世的描述,虽然她知道,但从哥哥口中以这样冷静、近乎审视的语气说出,却让她心里一阵难受,既为江屿感到心疼,也为自己的隐瞒感到心虚和……一丝背叛感。
“我……”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契约者的事不能说,庄园的事牵扯太多,她答应过秦川要保密。至于怎么认识秦川他们的……更是无从说起。
她的沉默和闪躲,看在乔言泽眼里,几乎是默认。
他看着妹妹苍白的小脸,低垂的脑袋,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那点因为被隐瞒而产生的不悦,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担忧,是警惕,还有一种“自家养得好好的小白菜可能被来历不明的野猪盯上了”的焦躁。
结合今晚花园里看到的那一幕,以及江屿看妹妹的眼神……有些猜测,几乎可以证实了。
这个江屿,或许真的对年年有不该有的心思。而年年她……看她的反应,恐怕也并非全然无意。
这怎么行?
乔言泽闭了闭眼。他了解自己的父亲。父亲对年年的未来早有规划,门当户对是底线,绝不可能接受一个身世如此复杂、前途未卜、甚至可称得上“社会底层”的鼓手。如果让父亲知道年年和这样的人有牵扯,甚至可能产生感情,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坏人”,看来得由他来做。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看向乔年。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询问,而是带上了一种兄长式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乔年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直视自己。乔年眼圈已经红了,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泪珠,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委屈,还有一丝隐隐的祈求。
乔言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发软,但话已到嘴边,不得不吐。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惯常的、带着纵容意味的笑意,但说出的内容,却冰冷如窗外的雪:
“年年,听哥哥说。”
“那个江屿,不适合你。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哥哥给你三天时间。”
“和他,还有那个什么山庄里的其他人,断绝一切联系,搬回家来住。”
“以后,也不要再见面了。”
“好不好?”
他语气轻柔,仿佛在商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进乔年的心里。
乔年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哥哥。她以为哥哥最多是警告,是询问,却没想到会是如此直接、如此残酷的“断绝联系”!
哥哥……居然也不站在她这边了?!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绝望瞬间淹没了她。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哽咽着,声音破碎:
“为、为什么……哥哥……江屿哥哥他……他们是好人……他们对我很好……为什么……”
为什么连你也要逼我?为什么连最后一点自由和温暖都要夺走?
乔言泽看着她汹涌的眼泪,心中刺痛,但表情依旧冷静。他收回手,拿出随身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动作温柔,话语却依然冰冷而“正确”:
“没有为什么,年年。这是为你好。”
“你还小,容易被一时的好感和新鲜感蒙蔽。那个江屿,他的人生轨迹、他的圈子、他的未来,和你完全不同。你们之间没有可能。继续接触下去,对你,对他,都没有好处,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伤害。”
“秦川、陆梵江他们,或许是看在别的面子上对你不错,但他们那个圈子太复杂,水太深,不是你该涉足的。听哥哥的话,离他们远一点。”
“你是乔家的女儿,你的未来,父母和我都会为你安排妥当。门当户对,知根知底,才是对你真正的保护。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来往,该断就断了吧。”
他给出的理由,完美,官方,无懈可击。站在一个关心妹妹未来的兄长立场,无可指摘。
可对乔年来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裂着她小心翼翼维护的世界,也掐灭了她心底那簇刚刚因为某人而燃起的、微弱却明亮的小火苗。
“不……我不要……” 她摇着头,泣不成声,却连像样的反驳都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她喜欢江屿?说庄园里的大家是她可以依靠的同伴?说他们在一起对抗着可怕的敌人?她什么都不能说。
乔言泽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中不忍,但知道此刻不能心软。他站起身,最后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放得更柔,却也更不容动摇:
“三天。年年,哥哥希望你乖乖的。别让哥哥,还有爸爸妈妈失望,好吗?”
说完,他不再看乔年泪流满面的脸,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将一室的死寂、冰冷,和铺天盖地的绝望,留给了刚刚成年的妹妹。
不知过了多久,乔年的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空茫的麻木和钝痛。房间里暖气很足,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房间一角。那里堆放着今晚收到的所有礼物,大大小小,包装精美,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秦川的钢笔,陆梵江的珠宝,颜梓秋的机车钥匙(象征物)……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彰显着赠送者的身份和重视。
可她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它们。那些华丽的礼物,像一个个无声的嘲讽,提醒着她被安排好的人生和无法挣脱的枷锁。
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礼物堆最下面,一个很不起眼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绒面方盒上。盒子不大,很朴素,混在一堆亮眼包装中几乎被淹没。
鬼使神差地,乔年慢慢挪过去,跪坐在冰凉的地毯上,伸手,将那个黑盒子拿了出来。
盒子很轻。她打开。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奢侈品,只有一张黑胶唱片。唱片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细密的纹路。唱片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白色卡片。
乔年拿起卡片,打开。上面是江屿的字迹,略显青涩,但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年年,成年快乐。
不知道送你什么才好。这是我为你写的一首歌,也是我人生中写的第一首歌。请了朋友帮忙录成唱片,希望你能喜欢。
愿你永远快乐,平安,自由。
—— 江屿」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昂贵的承诺。只有一首歌,和他笨拙却真挚的祝福。
乔年的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滴落在卡片上,晕开了墨迹。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台复古的留声唱机旁——这是乔言泽知道她喜欢听老歌,特意为她准备的。她颤抖着手,将那张透明的黑胶唱片从盒子里取出,小心地放在转盘上,放下唱针。
一阵轻微的噪音后,音乐流淌出来。
先是简单的、带着一点犹豫的吉他前奏,旋律干净而温柔。然后,江屿的声音响起,比平时说话时更低哑一些,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真诚和……淡淡的忧伤。
他唱的是他们的相遇,唱的是那个总爱抱着毛绒玩具、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女孩;唱的是后山训练场的阳光,唱的是盘山公路上惊心动魄的守护;唱的是看到她穿着洛丽塔裙子出现在排练室门口的惊艳,唱的是雪夜花园里短暂却珍贵的静谧;唱的是自己笨拙的心动,和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忐忑与希冀……
没有复杂的编曲,没有炫技的高音。只有一把吉他,一个真诚的嗓音,和一段简单却动人的旋律。歌词朴实,却字字句句都敲在乔年心上,仿佛将她这几个月来的点滴,都用音乐重新描绘了一遍。
尤其是唱到副歌部分,江屿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你像忽然降临的星光,照亮我荒芜的过往。不敢奢求能并肩眺望,只愿做守护你的微光……”
歌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个音符都像带着温度,轻轻包裹住乔年冰冷疼痛的心脏。
她靠在留声机旁,滑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泪水浸湿了昂贵的礼服裙摆。
她不想……不想和江屿断绝联系。
不想离开庄园,离开那些可以让她做自己、给她温暖和保护的同伴。
不想接受被安排好的、所谓“门当户对”的未来。
可是……她能拒绝吗?
哥哥给了她三天,可那根本不是选择,是最后通牒。她没有反抗的资本,没有谈判的筹码。她甚至不能说出真相。
好痛苦……
比脚痛,比应付宴会的疲惫,比任何一次生病都要痛苦。
原来成年,并不意味着自由。反而像是一把更精致的锁,将她牢牢锁进了名为“家族”和“责任”的华丽牢笼。
而那个刚刚用歌声为她描绘了一片星光的少年,和那点朦胧却真实的心动,似乎就要随着这首戛然而止的歌曲,一起被埋葬在这个冰冷雪夜的尽头。
乔年蜷缩在昂贵的地毯上,在循环播放的、只为她一人而唱的歌里,哭到浑身发抖,哭到精疲力竭,哭到仿佛要将十八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压抑和无力,都在这一夜,彻底流干。
窗外,雪不知何时又悄悄下了起来,无声地覆盖着一切,仿佛要将所有的痕迹、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温度,都温柔而残忍地,一并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