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年几乎一整晚都没睡踏实，兴奋、期待，还有一点点近乡情怯般的紧张，交织在一起，让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天刚蒙蒙亮，她就迫不及待地爬了起来，冲进浴室，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得香喷喷。

然后，她打开衣柜，开始犯难。穿什么好呢？既要好看，又不能太刻意，还要显得有精神，给两年没见的哥哥一个好印象。她挑挑拣拣，试了好几套，最终选定了一条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外搭一件鹅黄色的开衫，既保暖又显得温柔乖巧，还符合她一贯在家人面前的“乖乖女”形象。

她甚至还破天荒地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笨拙地给自己化了个更精致些的淡妆，重点描了描眉毛，涂了点润色唇膏，让气色看起来更好。

乒乒乓乓、窸窸窣窣的动静，在清晨安静的庄园里格外清晰，成功地把其他几位习惯晚起（除了秦川）的住户给吵醒了。

陆梵江第一个拄着拐，睡眼惺忪地挪到乔年房门口，敲了敲门，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爽：“乔老二！大清早的你拆房子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乔年拉开门，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雀跃和光彩，语气轻快：“梵江哥！对不起嘛！我哥哥今天下午就回国了！我要去接机！”

“你哥？”陆梵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乔言泽？他要回来了？好事啊！正好，哥也去！替你掌掌眼，看看咱大舅子……啊呸，看看你哥长啥样！”

这时，秦川也从书房出来了（他似乎已经处理了一会儿工作），颜梓秋也穿着运动服从外面晨跑回来，江屿听到动静，也从房间走了出来。

“年年哥哥要回来了？” 江屿问，表情看起来还算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嗯！下午三点的飞机到！” 乔年开心地说，“我想早点去机场等他！”

“我们陪你一起去吧。” 秦川道，“人多热闹，也安全。”

“对对对，一起去！正好让乔言泽看看，他妹妹在我们这儿被照顾得多好！” 陆梵江附和。

乔年却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我想……想单独和哥哥待一会儿。而且机场人多，你们去也不方便。” 她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江屿，又飞快移开，补充道，“而且……我怕哥哥见到你们……会不自在。”

她没明说，但潜台词大家都懂。乔年不想让刚回国的哥哥，一下子面对这么多陌生的、还都和妹妹“同居”的年轻男女，尤其是……其中还有个可能让他妹妹“不自在”的江屿。

秦川沉吟了一下，点点头：“也好。你自己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接到人后，是回这里，还是回乔家？”

“应该……先回乔家吧。爸爸妈妈今晚也在家。” 乔年说，“我可能这两天就不回庄园了，陪陪哥哥。”

“行，知道了。有事打电话。” 秦川没再多说。

陆梵江虽然有点遗憾不能第一时间看热闹（以及观察“大舅子”），但也表示理解。颜梓秋只是点了点头。江屿则沉默着，没说话，只是看着乔年兴高采烈的样子，眼神有些复杂。

下午，乔年提前半小时就到达了A市国际机场。她站在接机口，踮着脚尖，眼巴巴地望着不断涌出的人流。心脏砰砰直跳，手心都有些冒汗。

当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挺拔身影，推着行李车，随着人流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时，乔年的眼睛瞬间就湿了。

乔言泽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卡其色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和灰色羊绒衫，下身是笔挺的深色长裤。他比两年前更高了，身形更加挺拔结实，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沉稳的学者气质。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温润有神，嘴角带着惯有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笑意。在人群中，他显得格外出众，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哥哥！” 乔年再也忍不住，挥着手，小跑着冲了过去。

乔言泽也看到了她，脸上温和的笑容瞬间加深，变成了真实的、带着宠溺的愉悦。他松开行李车，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扑进怀里的妹妹。

“年年，长高了。” 乔言泽揉了揉乔年的头发，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也长大了。”

乔年把脸埋在他带着清冽须后水味道的胸前，蹭了蹭，闷闷地说：“哥哥，我好想你。”

“嗯，哥哥也想你。” 乔言泽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松开她，仔细打量着她的脸，“气色不错。看来李叔把你照顾得很好。”

“嗯！我很好！” 乔年用力点头，挽住乔言泽的胳膊，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累不累？我们先回家吧！爸爸妈妈今晚也在家！”

“好，回家。” 乔言泽推起行李车，任由妹妹挽着自己，朝停车场走去。

他没有问乔年为什么是一个人来的，也没有问她住在哪里（乔年之前只说住在朋友家的山庄静心学习），只是温和地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近况，偶尔回应几句，目光始终落在妹妹身上，带着审视和关切。

乔年打车来的，回去时坐的是乔言泽提前预约好的专车。车子平稳地驶向位于城市另一端的乔家豪宅。那是一处安保严密、环境清幽的独栋别墅区。

乔家今晚灯火通明。为了迎接长子归来，厨师准备了一桌极其丰盛的晚餐。乔父乔敬轩和乔母沈清如难得地都在家。乔敬轩年近五十，保养得宜，气质儒雅中带着商人的精明与威严。沈清如则是一位风韵犹存、举止优雅的贵妇，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对女儿的过度忧心。

见到久别的儿子，乔父乔母都很高兴，但表达方式很内敛。乔父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问了问学业和研究进展。乔母则拉着儿子的手，仔细端详，说了几句“瘦了”、“要注意身体”之类的话。

乔年乖巧地坐在一旁，听着父母和哥哥交谈。只有在问到她时，她才轻声细语地回答几句，脸上带着标准化的、无可挑剔的甜美笑容，扮演着那个让父母放心的、安静懂事的“小公主”。

话题很快就从乔言泽的归国，转到了乔年下个月的成年礼上。

“言泽，你回来得正好。” 乔敬轩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沉稳，“年年的成年礼，我和你妈妈的意思是，就交给你来操办。你是乔家的长子，未来的继承人，也该学着处理这些事务了。场面要够，规格要高，该请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具体的，我会让王秘书把名单和预算给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你妈妈，或者直接问我。”

乔言泽点了点头，没有推辞：“好的，爸爸。我会安排好。”

沈清如也接口道：“礼服、首饰这些，我已经让人在准备了。年年，过两天抽空去试试。这次成年礼很重要，会有很多重要的客人来，你一定要表现得好一点，知道吗？”

“知道了，妈妈。” 乔年轻声应道，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又是一场盛大的表演罢了。她甚至能想象到那天的场景：穿着华而不实的礼服，戴着沉重的珠宝，站在人群中央，像个精致的玩偶一样，接受着或真诚或虚伪的祝福，还要保持微笑，维持风度。

她偷偷看了一眼哥哥。乔言泽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认真地听着父母的交代，偶尔点头。

晚饭在一种表面和谐、实则有些疏离的气氛中结束。乔父和乔母似乎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没有久留的意思。

“年年，你明天还要上学，早点上去休息。” 沈清如对乔年说道，语气是惯常的、带着命令式的关心。

“哦，好。爸爸妈妈晚安，哥哥晚安。” 乔年顺从地站起身，准备上楼。

“等等，年年，” 乔敬轩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制作精美的卡片，递给她，“这是你殷伯伯家的儿子，殷寒悸，你也认识的。他听说你快成年了，特意从瑞士拍了一套限量版的艺术品，说是送你的成年礼物。明天他会让人送到家里来，你记得签收一下。还有，他最近好像调回国内工作了，就在你们学校附近那家医院。你有空也多跟殷大哥联系联系，他从小看着你长大，医术又好，多个人照顾你，我们也放心。”

殷寒悸……

听到这个名字，乔年的心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她接过卡片，上面是殷寒悸龙飞凤舞的签名和一行祝福语。她勉强笑了笑：“知道了，爸爸。谢谢殷大哥。”

“嗯，去吧。” 乔敬轩挥挥手。

乔年转身上楼，在楼梯拐角处，她听到父亲对哥哥说：“言泽，你跟我来书房一下。”

书房里，厚重的红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乔敬轩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点燃了一支雪茄。

“言泽，坐。” 他示意儿子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乔言泽依言坐下，姿态放松却透着教养良好的优雅。

“这次让你回来，一是为了年年的成年礼，二来，也是想听听你对家里生意下一步发展的想法。不过这个不急，改天再详谈。” 乔敬轩吐出一口烟圈，话锋一转，“眼下有件更重要的事，关于年年。”

乔言泽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示意自己在听。

“年年马上就十八岁了，成年了。” 乔敬轩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一桩生意，“女孩子，终究是要嫁人的。我们乔家不需要靠女儿联姻来稳固地位，但门当户对，知根知底，总归是好的。我和你妈妈商量过了，想借着这次成年礼的宴会，让她多认识一些圈子里的、年龄相仿的优秀年轻人。感情嘛，可以慢慢培养。”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皮质名片夹，推到乔言泽面前。

“这里面，是我和你妈妈筛选过的几个小伙子。家世、人品、能力，都还算不错。你看看，心里有个数。有机会，可以在宴会上安排他们和年年接触一下。当然，最终还是要看年年自己的意思，但我们可以适当引导。”

乔言泽看着那个名片夹，没有立刻去接。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爸爸，年年还小，现在谈这个，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了。” 乔敬轩摆摆手，“先认识着，了解一下。等过两年，她大学毕业，差不多就可以定下来了。我们做父母的，总要为她铺好路。你看看殷家那孩子，寒悸，不就挺好吗？虽然年纪比年年大些，但稳重，有能力，对年年也好。当然，这只是我们的想法，最终还是要看年年的意思，还有对方的意思。”

乔言泽没再反驳。他知道父亲的性格，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而且，从现实角度来看，父亲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在乔家这样的家庭，子女的婚姻，很难完全脱离家族的考量。门当户对，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保护。

他只是觉得……妹妹还那么小，眼里还应该只有学业、朋友和无忧无虑的青春，而不是这么早就被套上“联姻候选人”的枷锁。

“我知道了，爸爸。” 乔言泽最终点了点头，拿起那个名片夹，却没有打开看，“我会留意的。”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 乔敬轩满意地点点头，“好了，你也刚回来，早点休息吧。倒倒时差。年年的成年礼，就辛苦你多费心了。”

“应该的。” 乔言泽起身，离开了书房。

走出书房，乔言泽脸上的温和笑意淡了下去。他看了一眼手中沉甸甸的名片夹，又抬头望向二楼妹妹房间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晚饭时，妹妹安静乖巧、却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两年不见，她似乎有些地方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

或许，是他多心了。

他收起名片夹，迈步走向自己的房间。无论如何，他回来了。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妹妹似乎经历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他需要好好观察，好好了解。

至于那个所谓的“相亲名单”和成年礼背后可能隐藏的联姻意图……乔言泽眼神微沉。

他尊重父母的决定，也理解家族的考量。但前提是，那必须是对妹妹真正好的选择，并且，是妹妹自己愿意的。

否则，他这个做哥哥的，也不是摆设。

夜色渐深，乔家豪宅恢复了宁静。但平静的水面之下，关于未来、关于选择、关于家族与个人意志的暗流，已经开始悄然涌动。乔年的十八岁成年礼，似乎注定不会只是一场简单的庆祝盛宴。

第三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