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乔年房间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狭窄的光斑。江屿在地毯上醒来,感觉脖颈有些僵硬,但精神尚可。他先是小心地坐起身,侧头看向床上——乔年还在熟睡,侧躺着,脸颊陷在柔软的枕头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脸上没有了昨晚的病态和惊惶,只有安然的睡意。
江屿心里松了口气,轻轻起身,将被褥折叠好放在一旁,尽量不发出声音。他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更大的缝隙,让更多的阳光和新鲜空气透进来。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俯身探了探乔年的额头——烧已经退了,温度正常。他这才彻底放心,转身准备离开房间,让她再多睡一会儿。
然而,他刚拉开房门,就撞上了一个杵着拐杖、满脸狐疑、正抬起手准备敲门的“庞然大物”——陆梵江。
陆梵江今天起得格外早。腿伤让他睡眠质量下降,也习惯了早起处理一些积压的文件。他记得昨天有几份需要江屿帮忙从书房取过来的材料,于是早早地就拄着拐,慢吞吞地挪到了江屿房门口。
结果敲了半天门,没动静。他拧了拧门把手,发现没锁,便推门进去——床上被子凌乱,但空无一人。
“这蓝毛小子,一大早跑哪去了?”陆梵江嘟囔着,拄着拐,疑惑地退出来,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走廊另一头——乔年的房间。
就在这时,乔年的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江屿带着一身刚睡醒的慵懒(虽然在地毯上睡了一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从里面走了出来,还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
陆梵江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猛地瞪大!瞳孔地震!他先是看看江屿,又看看他身后紧闭的乔年房门,再看看江屿身上明显是睡觉压出来的褶皱,以及那头凌乱的蓝发……
一个极其劲爆、足以让他原地爆炸的猜测,瞬间冲垮了他早起仅存的那点清醒!
“我——操——!!!”
一声惊天动地的、混合了震惊、暴怒、不敢置信的怒吼,从陆梵江喉咙里爆发出来,瞬间响彻了整个二楼走廊,甚至隐约传到了一楼!
“江屿!你他妈对乔老二做了什么?!你从她房间里出来?!你昨晚睡在她房里?!啊??!!”
他激动得差点把拐杖扔了,单腿就想往前蹦,被江屿眼疾手快地扶住,才没再次摔倒。但陆梵江根本顾不上腿疼,一把抓住江屿的衣领(因为身高差距,这个动作有点吃力,但气势很足),眼睛瞪得像是要吃人:“说话!你小子!我把你当兄弟!你他妈居然……居然敢对乔老二……她才多大!啊?!”
他气得语无伦次,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自己精心养护、连碰都舍不得碰一下的稀世珍宝,被人半夜偷偷撬了锁,还留下了犯罪证据。
江屿被陆梵江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和离谱的指控搞得懵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瞬间涨红,一半是尴尬,一半是恼火。他挣开陆梵江的手,压低声音解释道:“梵江哥!你冷静点!不是你想的那样!年年昨晚做噩梦,吓坏了,跑到我房间……不是,是我去她房间陪她,她害怕,我就在地毯上睡了一晚!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整晚,你告诉我什么都没发生?!你当我三岁小孩啊?!”陆梵江根本不信,嗓门越来越大。
他们的动静实在太大,不仅把刚刚睡醒、还迷迷糊糊的乔年吵得一个激灵,穿着草莓熊睡衣、光着脚就懵懂地跑出来看情况,也成功把一向作息规律、此时正在一楼餐厅看晨间财经新闻的秦川,给“招”了上来。
秦川放下平板,蹙着眉,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二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走廊里,陆梵江拄着拐,脸红脖子粗地对着江屿咆哮;江屿一脸尴尬和无奈,试图解释;而乔年则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站在自己房门口,穿着可爱的连体睡衣,光着脚丫,一脸状况外的茫然。
“怎么回事?”秦川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天然的镇定和压迫感,瞬间让混乱的场面安静了些许。
陆梵江立刻像是找到了“家长”告状,指着江屿,气呼呼地说:“秦川!你管管这小子!他、他昨晚睡在乔老二房间里!这像话吗?!”
乔年这时也完全清醒了,听懂了陆梵江的话,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连摆手,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不是的不是的!梵江哥你误会了!是我做噩梦害怕,去找颜姐姐,颜姐姐不在,我吓坏了跑错了房间,江屿哥哥是陪着我,怕我再害怕,他睡在地毯上的!我们什么都没做!”
她说着,求助般地看向秦川,又看看江屿,大眼睛里写满了焦急和澄清的渴望。
江屿也看向秦川,眼神坦荡,但耳根依旧泛红。
秦川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乔年光着的脚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先下楼,把鞋穿上。到客厅说。”
五分钟后(陆梵江拄拐下楼比较慢),四人坐在了宽敞的客厅里。气氛依旧有些凝滞和尴尬。
乔年已经换上了拖鞋,但还穿着那身草莓熊睡衣,抱着一个抱枕,缩在沙发角落,不敢抬头看陆梵江,也不敢看江屿,只敢偷偷瞟一眼秦川。
江屿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一副等待审判的模样。
陆梵江则抱着胳膊,拄着拐,靠在沙发里,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比起刚才的暴怒,已经冷静了许多,只是眼神依旧不善地瞪着江屿。
秦川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端起佣人刚送来的黑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他先看向乔年,声音平静:“年年,你把昨晚的事情,详细说一遍,从你做噩梦开始。”
他的声音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乔年定了定神,开始小声地讲述昨晚的噩梦,醒来后的恐惧,去找颜梓秋却发现没人在,被关门声吓到,慌乱中跑错房间撞到江屿,以及后来江屿陪她回房,睡在地毯上守着她直到天亮的过程。她说得很详细,也很诚实,没有隐瞒自己当时的害怕和依赖。
秦川静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扫过江屿,又看看陆梵江。
等乔年说完,秦川看向江屿:“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江屿摇头:“没有,年年说的就是事实。我怕她一个人再害怕,出什么意外,就留下来了。我睡在地毯上,保证没有做出任何逾矩的行为。”
陆梵江哼了一声,虽然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忍不住嘀咕:“那也不行啊!传出去像什么话!乔老二名声还要不要了?”
秦川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扫过江屿和乔年,最后落在陆梵江身上,缓缓开口:
“情况,我了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首先,陆梵江,你的反应可以理解,关心则乱。但遇事需要先弄清楚情况,而不是仅凭猜测就大呼小叫。年年还在生病,需要安静休养。”
陆梵江被说得讪讪,撇了撇嘴,没再反驳。
秦川又看向江屿和乔年:“江屿昨晚的行为,初衷是好的,是为了安抚和保护受到惊吓的同伴。在那种情况下,留下陪伴,避免她单独一人再次发生危险,是负责任的做法。”
听到秦川没有责怪江屿,乔年松了口气,江屿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一些。
“但是,”秦川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男女有别,同处一室过夜,终究容易惹人非议,尤其是对年年的清誉。这次事出有因,下不为例。以后类似情况,如果需要人陪伴,可以叫我,或者让颜梓秋回来。如果实在不方便,至少,要保持房门敞开。”
他顿了顿,目光在江屿和乔年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意有所指,但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我不反对你们年轻人之间的正常交往和互相照顾。甚至,如果将来你们彼此有了更深的好感,决定发展恋爱关系……”
听到“恋爱关系”四个字,江屿身体猛地一僵,乔年也倏地抬起头,脸颊绯红。
“……那也是你们自己的事,只要不影响到集体和正事,不违背原则,我不会横加干涉。”
秦川说完,重新端起咖啡杯,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客厅里一片寂静。
陆梵江瞪大了眼睛,看看秦川,又看看对面那两个脸红得快要烧起来的小年轻,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在秦川平静无波的眼神注视下,把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郁闷地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怕乔老二吃亏嘛……”
江屿和乔年则完全懵了。他们没想到秦川会这么“开明”,甚至……算是隐晦地表达了某种程度的“许可”?虽然加上了“不影响集体和正事”、“不违背原则”等诸多前提,但这态度,已经远超他们的预期了。
尤其是江屿,心中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悸动和忐忑,因为秦川这番话,再次翻涌起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滋味。秦川不反对?那他……
“行了,事情说清楚就好。”秦川放下空了的咖啡杯,站起身,“早饭应该好了。陆梵江,你需要人扶吗?”
“不用!我自己能行!”陆梵江也撑着拐站起来,虽然动作还有些别扭,但显然不想再“示弱”。
秦川点点头,率先走向餐厅。
陆梵江拄着拐,慢吞吞地跟在后面,经过江屿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恶狠狠地警告道:“蓝毛小子,你给我记住了!乔老二是我罩着的!就算秦川不反对,你也给我老实点!敢欺负她,看我不也打断你一条腿!”
江屿:“……”
乔年还坐在沙发上,脸烫得能煎鸡蛋,大脑一片混乱。秦川哥那话……是什么意思?是……允许她和江屿哥哥……谈恋爱吗?可是……她还没想过这个……而且江屿哥哥他……
她偷偷抬眼,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江屿。江屿似乎也刚从震惊中回神,察觉到她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了视线,脸颊更红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而尴尬的暧昧气息。
一场因误会而起的晨间风波,在秦川这位“大家长”冷静(且出人意料开明)的处理下,暂时平息。但有些东西,似乎已经悄然改变,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单纯的、兄妹朋友般的关系了。
未来的路,似乎因为秦川这扇“不反对”的门缝,而透进了一丝不一样的光。只是门后的风景是繁花似锦,还是荆棘密布,只有时间和他们自己,才能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