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气味,光线明亮却有些冰冷。乔年显然对这里很熟悉,领着江屿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走廊,来到呼吸科主任办公室门前。她没直接推门,而是先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殷大哥,在吗?”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快甜美,带着显而易见的亲近。
门内传来一个温和低沉的男声:“进。”
乔年推开门,江屿跟在她身后半步。办公室宽敞明亮,布置简洁,书架上摆满了厚重的医学专著。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一份医疗报告。听到声音,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温和儒雅的笑容。
“年年来了。” 男人放下报告,站起身。他看起来二十六七岁,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皮肤白皙,鼻梁高挺,整个人透着一股书卷气和属于精英阶层的从容。白大褂穿在他身上,不仅不显臃肿,反而更添几分专业与可靠。
江屿在进门的瞬间,目光就扫过了门边的医生介绍牌和墙上挂着的几张合影与证书。牌子上写着:
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 主任医师 殷寒悸
下面是一长串头衔和学历:博士,海归,发表SCI论文若干,获得奖项若干……年纪轻轻,已是主任医师,履历光鲜得耀眼。
“江屿哥哥,这就是殷大哥,殷寒悸医生,我的主治医生,也是我干哥哥。” 乔年热情地介绍,又转向殷寒悸,“殷大哥,这是江屿,是我的……好朋友。” 她说到“好朋友”时,不知为何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殷寒悸的目光随着乔年的介绍,落在了江屿身上。他脸上温和的笑容不变,但镜片后的眼神,在接触到江屿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凝滞了一下,尤其是扫过江屿那头醒目的蓝发时,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冷意,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好,江屿。” 殷寒悸微笑着对江屿点了点头,语气客气而疏离,“年年的朋友?倒是很少见她带朋友来复诊。”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桌上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药盒,显然是根据乔年的病情提前备好的。
“殷大哥他超厉害的!” 乔年没注意到两个男人之间微妙的暗流,自顾自地对江屿说道,语气里充满了崇拜,“他跟我亲哥哥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对我就像亲妹妹一样!他本来可以在国外有更好的发展,但因为我身体一直不好,他就回国了,专门研究这个方向!我从小的药,还有上次那个大手术,都是殷大哥一手操刀的!不管他多忙,都会抽时间来病房看我,我特别特别感谢他!”
她的话匣子打开,把殷寒悸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全然是发自内心的信赖与亲近。
殷寒悸听着,只是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揉了揉乔年的头发(动作很自然):“行了,小丫头,别给我戴高帽了。来,这是这次的药,记得按时吃。” 他把手里的药盒递给乔年。
然而,就在乔年伸手要接的时候,殷寒悸的目光又状似无意地扫过江屿,尤其是他那身虽然合体但领带明显不搭的西装,以及那头蓝发。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笑容里似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嘲讽。他忽然手腕一转,将原本递出的药盒收了回来,放回了桌上。然后在乔年疑惑的目光中,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另一个包装略有不同、看起来更精致的药盒。
“用这个吧,年年。” 殷寒悸的声音依旧温和,他将新药盒递给乔年,“这是刚到的进口新剂型,效果和之前一样,但口感更容易接受,副作用也更小。我给你换了。”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一副为病人着想的体贴医生模样。
乔年不疑有他,开心地接过:“谢谢殷大哥!你最好了!”
自始至终,江屿都沉默地站在一旁,像个安静的背景板。但他的目光,却如同最敏锐的镜头,将殷寒悸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动作,甚至眼神的变换,都清晰地捕捉了下来。
殷寒悸看乔年的眼神……不对劲。
那不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虽然也有宠溺和关心,但深处,却藏着一种更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仿佛乔年是他的某种……精心养护、不容他人染指的“所有物”。
而殷寒悸对自己那不加掩饰(虽然掩饰得很好)的审视、冷淡,以及那丝隐藏极深的敌意,江屿也清晰地感觉到了。尤其是当殷寒悸的目光扫过他的蓝发和西装时,那毫不掩饰的轻蔑,让江屿心里很不舒服。
这男人,绝对不像他在乔年面前表现的那么温文尔雅,纯粹是个关爱妹妹的“好哥哥”。
接下来,殷寒悸又以复查为名,亲自带着乔年去做了几项简单的检查,确保她术后恢复良好。整个过程,他都表现得专业、耐心、无微不至,完全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医生和关心妹妹的好兄长。但江屿能感觉到,殷寒悸有意无意地,将他和乔年隔开,占据着乔年大部分的注意力。
直到所有检查结束,确认乔年无碍,殷寒悸才温和地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目送他们离开。临走时,他又看了江屿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江屿脊背微微发凉。
2
离开医院,坐回车里。江屿本打算直接回庄园,但乔年却突然说:“江屿哥哥,我们去一趟商场吧?就市中心那个最大的!”
“去商场?” 江屿有些意外,“你要买东西?”
“嗯!” 乔年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去了你就知道了!”
江屿没多问,调转车头,驶向市中心商场。停好车,乔年熟门熟路地带着他,没有去女装区或者她最爱的毛绒玩具店,而是直奔……男性服装区域,而且是领带专柜。
“就是这里!” 乔年在一排排琳琅满目的领带前停下脚步,开始认真地挑选起来。她拿起几条,在江屿胸前比划着,小脸严肃,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颜色太跳了……这个花纹太老气……嗯,这个深蓝带银灰细纹的好像不错……”
江屿这才恍然大悟,她是想给自己买领带。是因为今天在医院,殷寒悸那隐含嘲讽的一瞥,让她注意到了自己领带和西装的不搭吗?
他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有被细心关注的暖意,也有一种被看穿窘迫的微涩。
“就这条吧!” 乔年最终选定了一条深蓝色底、带极细银灰色斜纹的桑蚕丝领带,质感高级,颜色沉稳又不失活力,和他身上的黑西装确实很配。她拿着领带,转身面对江屿,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和期待:“江屿哥哥,你低下头。”
江屿顺从地微微弯腰。
乔年踮起脚尖,将领带绕过他的脖颈。她的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江屿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她身上淡淡的、属于少女的清新香味,混合着医院消毒水未能完全散尽的气味,萦绕在江屿鼻尖。两人距离很近,近到江屿能看清她专注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因为用力而微微抿起的粉嫩嘴唇。
他的心跳,又不争气地漏跳了几拍,身体有些僵硬,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乔年努力回忆着看哥哥和爸爸打领带的样子,笨拙但成功地打了一个还算端正的温莎结。她退后半步,仔细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嗯!好看!比之前那条顺眼多了!”
江屿抬手,轻轻碰了碰脖子上崭新的领带,指尖传来丝滑冰凉的触感。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深蓝的领带确实让整套西装看起来和谐了不少,也冲淡了一些蓝发带来的不羁感。
“谢谢你,乔年。” 他低声说,耳根又开始发热。
“不用谢!是我要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 乔年开心地说,然后很自然地拿出手机,准备扫码付款。
“我来。” 江屿眼疾手快,一把拿过了她的手机,同时将自己的付款码递给了店员。动作快得乔年都没反应过来。
“哎?说好我送你的!” 乔年想去抢手机。
“没有让女孩子付钱的道理。” 江屿侧身挡住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持。他看到店员扫码后显示的金额——三千八百元。对于一条领带来说不算便宜,但他付得毫不犹豫。
乔年拗不过他,只好作罢,嘟囔着:“那下次我请你吃好吃的!”
买完领带,经过甜品区时,江屿看到橱窗里陈列着精致的慕斯蛋糕,想到乔年因为身体原因很多零食不能多吃,但好像对甜食并不忌口,便走进去,买了一个看起来卖相很好的巧克力慕斯。
“给你。” 他将蛋糕盒子递给乔年。
乔年惊喜地接过:“哇!巧克力慕斯!谢谢江屿哥哥!”
两人这才算结束购物,开车返回庄园。
3
回到庄园时,天色已近黄昏。停好车,两人并肩走向主宅。
“记得按时吃药,殷医生给的新药,注意看一下说明。” 在楼梯口,江屿不忘叮嘱。虽然对殷寒悸心存疑虑,但药应该是没问题的,乔年的健康最重要。
“知道啦!江屿哥哥你真啰嗦,跟我哥似的。” 乔年抱着蛋糕盒子,笑嘻嘻地应道,然后脚步轻快地跑上了二楼,回自己房间去了。
江屿站在楼梯口,看着她消失在房门后的身影,又抬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条崭新的、还带着她指尖温度的领带,心里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乔年单纯善意的感激,有对殷寒悸那隐藏敌意的不安,还有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因为今天这短暂“约会”而产生的悸动。
他沉吟片刻,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转身,走向了陆梵江的房间。他记得陆梵江好像说过,他下午要在书房处理一些积压的文件(这倒是罕见)。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陆梵江有些烦躁的声音:“进!”
江屿推门进去。陆梵江果然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眉头紧锁,显然被公务折磨得不轻。看到江屿进来,尤其是看到他一身笔挺西装(还换了条明显更搭的领带),陆梵江的烦躁瞬间被好奇取代,他上下打量着江屿,吹了声口哨:
“哟!我们江鼓手今天这是唱的哪出啊?人模狗样的,还特意换了条新领带?让我猜猜……跟乔老二出去‘约会’了?”
江屿没理会他的调侃,直接走到书桌前,表情严肃:“梵江哥,我想请你帮我查个人。”
“查人?”陆梵江来了兴趣,身体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谁啊?哪个不长眼的惹到我们江鼓手了?哥帮你摆平!”
“殷寒悸。”江屿吐出这个名字,“圣玛丽安娜国际医院,呼吸科主任医师。乔年的主治医生,也是她……干哥哥。”
“殷寒悸?”陆梵江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收敛,他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有些玩味,“你遇到他了?”
江屿点头,将今天在医院的事情,包括殷寒悸看似温和实则疏离冷淡的态度,看乔年时那种不对劲的眼神,以及对自己隐含的敌意,简单说了一遍。他没有提自己换西装和领带的细节,但陆梵江何等精明,看看他这身行头,再听听他描述殷寒悸的反应,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有意思……”陆梵江摸着下巴,脸上露出了然又带着点嘲讽的笑容,“殷寒悸啊……秦川的学长,也是我的学长。比我们大两届,当年在学校,可是神话般的人物。智商高,家世好(医学世家),长得帅,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追求者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一面?”
他看向江屿,眼神里带着促狭:“怎么,感觉到威胁了?觉得他对乔老二图谋不轨?所以赶紧捯饬捯饬自己,跑去宣示主权了?”
江屿被他说中心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没否认,只是坚持道:“我觉得他不简单。他对乔年的态度,不正常。我想知道他更具体的背景,尤其是……他和乔家,和乔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梵江看着江屿难得外露的严肃和隐约的紧张,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行,我知道了。我会去查。殷寒悸这个人,表面完美无瑕,但越是完美,底下可能越不简单。你自己也小心点,他既然对你有敌意,难保不会做点什么。至于乔老二那边……” 他顿了顿,看着江屿,“你今天的‘西装攻势’,效果如何?”
江屿没回答,只是抿了抿唇,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陆梵江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又看了看桌上那堆让他头疼的文件,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他摸着下巴,脸上露出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容:
“啧啧,蓝毛小子开窍了?冰山学长疑似变态控制狂?乔老二这块小木头……这下有好戏看咯!”
庄园的夜晚,似乎因为新的发现和暗流,而变得不再平静。殷寒悸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恐怕远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