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客厅里的沉重气氛,被陆梵江一个略显突兀的问题打破。他上下打量着江屿那头在灯光下泛着奇异光泽的亮蓝色短发,好奇道:“你这头发……天生的?还是特意染的?这颜色挺扎眼啊。”
江屿下意识地抬手捋了一下额前碎发,表情有些无奈:“不是染的。是……跟‘灵’签订契约之后,自己就变成这样了。一开始只是发根有点发蓝,后来越长越多,就全变蓝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试过染回来,但不管用什么染发剂,最多一两天,蓝色就又透出来了,像从里面长出来的一样。后来就懒得管了。”
“契约还有这副作用?”陆梵江啧啧称奇,又看看自己还算正常的发色,似乎觉得有点亏。
秦川抬手看了眼腕表,屏幕上有白懿发来的数条未读消息和一个未接来电提示。他微微蹙眉,对众人道:“公司那边有点急事需要处理,会议还没结束。我先回去一趟,你们自便。” 他目光扫过江屿,略一停顿,“江屿,你的房间在二楼东侧第二间,已经收拾好了。缺什么找白懿或者跟他们说。早点休息。”
说完,他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客厅,很快传来汽车引擎发动远去的声音。
秦川一走,客厅里那种无形的、属于“大家长”的严肃气压仿佛瞬间消散了一些。
乔年立刻凑到江屿身边,大眼睛眨啊眨,好奇地盯着他皮夹克领子上的猫头徽章:“江屿哥哥你好你好,我叫乔年,你的徽章好特别!是哪里来的呀?跟‘灵’有关系吗?”
江屿低头看了看徽章,眼神柔和了一瞬:“这个……是以前在路边捡到一只受伤的小野猫,送去动物救助站,站里一个阿姨送给我的纪念品。她说觉得我和猫有缘。”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冰凉的徽章表面,“后来和‘灵’契约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选中了它。戴着也挺顺手的,就一直当……嗯,‘容纳器’了。”
“救助站的阿姨……”乔年想象着那个画面,觉得眼前的蓝发哥哥虽然看起来有点凶,但其实心地很好。她还想问更多关于“灵”的事,但被陆梵江打断了。
2
确认秦川的车彻底驶离庄园,陆梵江脸上立刻露出了搞事的笑容。他搓着手,眼睛发亮:“好了!‘大家长’走了!夜生活现在正式开始!”
他不由分说,直奔地下室酒窖。不一会儿,就抱上来两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包装古朴的红酒,还有几瓶年份绝佳的威士忌。“砰”地一声放在客厅中央的大茶几上,豪气干云:“来来来!庆祝新成员加入!今晚不醉不归!”
颜梓秋正拿着平板电脑查看最新的赛车改装资料,闻言头都没抬,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无聊。”
陆梵江早就料到她会这样,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凑到颜梓秋旁边,压低声音,用充满诱惑的语气说:“别这么扫兴嘛,颜大教官!光喝酒多没意思,咱们玩点带彩头的!桌游怎么样?就玩你上次虐我的那个什么……‘战略阴谋’?我要是赢了,你以后训练对我温柔点!我要是输了……”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你车库里的那几辆宝贝,从清洗、打蜡、保养到零部件检查调试,我全包了!而且用最好的团队和材料,保证伺候得比新车还亮!”
颜梓秋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下来。她车库里的那几辆重型机车,确实是她的心头肉,日常保养极其费时费力。陆梵江这个赌注,精准地戳中了她的需求。她抬起眼皮,看向陆梵江:“你确定?”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陆梵江拍着胸脯保证。
颜梓秋放下平板,站起身:“行。陪你玩一把。” 她倒不是真想喝酒,主要是看中了那个保养服务。
江屿作为新人,面对“老板”兼“室友”的邀请,虽然心里不太想喝酒,但也不好直接拒绝,只能默默点了点头。
乔年则已经换上了一身毛茸茸的、带着草莓熊图案的粉色连体睡衣,抱着一个同样毛茸茸的靠垫,好奇地凑了过来:“桌游?我也要玩!”
陆梵江看着她这身打扮和稚气未脱的脸,立刻摇头:“小孩子喝什么酒!你喝果汁!” 他起身去冰箱拿了瓶果汁递给乔年。
乔年抱着果汁,小声嘟囔:“我才不是小孩子……” 但也没坚持要喝酒,只是心里有点打鼓,小声问:“梵江哥,秦川哥真的不会回来吗?他要是知道我们……”
“放心吧!”陆梵江大手一挥,信心满满,“他那会,不开到后半夜不算完。而且开完了肯定还有一堆文件要处理,十有八九直接睡公司了。今晚,庄园就是我们的天下!”
听他这么说,乔年稍微安心了点,也搬了个小凳子坐到茶几旁,准备观战。
3
酒局(和果汁局)开始。陆梵江选的桌游确实烧脑,需要极强的策略、推理和一点点演技。颜梓秋不愧是战术高手,冷静分析,步步为营。陆梵江则是大开大合,时而灵光一现,时而昏招迭出。江屿话不多,但观察力敏锐,出手往往出人意料。乔年虽然不太懂规则,但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小声惊呼或给“好人”加油。
酒也一杯杯下肚。陆梵江喝得最豪迈,颜梓秋浅尝辄止,更多是专注游戏。江屿起初只是被动地跟着喝,但渐渐地,陆梵江开始“重点关照”他。
“来来来,江屿,新人要敬酒!这杯必须干了!”陆梵江给自己和江屿的杯子满上威士忌。
江屿皱了皱眉,但看着陆梵江不容拒绝的眼神,还是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烈酒灼喉,他却只是微微蹙了下眉,脸色丝毫不变。
陆梵江不信邪,又找各种理由灌了他几杯。红的,白的,混着来。江屿来者不拒,喝得干脆,但除了眼神比平时更亮一点,呼吸更平稳一点,脸上连一丝红晕都没有,坐得稳稳当当。
反观陆梵江自己,几轮下来,话开始变多,动作幅度变大,脸颊也泛起了红晕。
颜梓秋虽然喝得不多,但心思都在游戏上,加上酒精的些许催化,专注力不如平时。不过凭借硬实力,在游戏进行到关键时刻,她还是抓住了陆梵江一个破绽,一举奠定胜局。
“赢了。”颜梓秋放下手中代表胜利的棋子,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轻轻舒了口气。酒精的后劲似乎这时才慢慢上来,她感觉头有些发沉,身体也有些乏力,索性半趴在茶几上,闭目养神。赢了赌注,她心情不错,懒得再去管那两个拼酒的男人。
“不科学啊……”陆梵江盯着面不改色的江屿,又看看自己见底的酒杯,嘟囔着,“你小子……是不是偷奸耍滑了?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江屿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酒杯,解释道:“我……酒量好像天生就比较好。跟我喝过酒的人,基本没有能喝过我的。不过我也很少喝,除非……”他看了一眼已经趴下的颜梓秋和眼神开始迷离的陆梵江,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我不信!”陆梵江的牛劲上来了,他觉得在“新人”和“女魔头”面前丢了大脸,又开了一瓶酒,“再来!今天非把你喝趴下不可!”
于是,拼酒进入白热化。主要是陆梵江单方面“进攻”,江屿被动“防御”。乔年抱着果汁,看得胆战心惊,想劝又不敢。
终于,在不知第几杯烈酒下肚后,陆梵江的舌头开始打结,眼神彻底涣散,身体也开始摇晃。他猛地站起身,想要去拿酒瓶,却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去!
“小心!”江屿一直注意着他,见状立刻起身想要扶住他。
陆梵江却一挥手,含糊地嚷道:“没……没事!我……能走直线!” 他试图稳住身体,结果方向一偏,手胡乱地往旁边一抓,正好按在了沙发旁边一个用来放装饰品的鸡翅木小圆桌上!
那桌子本身不重,被他这带着醉意的一按一推,猛地向一侧倾斜!
而就在那张小圆桌的中央,摆放着一个器型优美、釉色温润的青花瓷瓶!
那是秦正明早年收藏的一件心爱之物,这次秦川接手庄园后,特意从老宅取来,暂时放在客厅增添雅趣。秦川曾经很认真地交代过,这件瓷器是他父亲所爱,价值不菲且意义特殊,让他们务必小心,连擦拭都是请专业人士定期进行。平时他们路过都下意识地绕开些,生怕磕了碰了。
此刻,那个承载着父辈情感与记忆的青花瓷瓶,在醉汉无意识的一推之下,随着倾斜的桌面,毫无挽回余地地滚落下来——
“咣当——!!!”
清脆刺耳、令人心脏骤停的碎裂声,在骤然死寂的客厅里炸开!
精美绝伦的瓷器,摔在大理石地板上,瞬间粉身碎骨!大大小小的瓷片迸溅开来,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而绝望的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陆梵江被这巨响吓得浑身一激灵,残存的酒意瞬间被惊飞了大半!他瞪大眼睛,看着地板上那一摊狼藉的碎片,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颜梓秋也被惊醒,撑起身子,看到地上的碎片,清冷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错愕和凝重。
乔年吓得捂住了嘴,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江屿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片因自己(虽然是陆梵江动的手,但起因是他)而起的灾难现场,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叮”
一声指纹解锁的声音,从别墅大门方向清晰地传来。
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和沉稳的脚步声。
秦川的身影,出现在玄关的灯光下。他似乎处理完了紧急事务,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步伐依旧稳健。
他刚踏入客厅,浓烈到呛人的酒精混合气味便扑面而来。秦川的眉头瞬间蹙紧,目光如电,扫过客厅——
一片狼藉的茶几,东倒西歪的酒瓶酒杯,半趴在桌上眼神迷离的颜梓秋,吓得小脸惨白、抱着靠垫缩在角落的乔年,僵立当场、脸色苍白的江屿,以及……
那个站在一地碎瓷片中央,面无人色、浑身发抖的陆梵江。
还有,陆梵江脚边,那些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光泽的、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青花瓷碎片。
秦川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堆碎片上。他认得那个图案,那个器型。那是他父亲书房里摆了多年,时常擦拭把玩的心爱之物。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的气压,却在瞬间跌至冰点,低得让客厅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冻结。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结了冰的寒潭,倒映着地上破碎的瓷片,和陆梵江惊恐万状的脸。
完了。
这是此刻除了秦川之外,客厅里所有人心中,唯一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