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误会暂时解除,但气氛依旧微妙。江屿虽然收起了明显的敌意,但眼神里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遁走的野猫。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秦川看了一眼略显杂乱的停车场和远处酒吧后门偶尔进出的人影,当机立断,“先跟我们走。”
“去哪?”江屿眉头又皱了起来,身体微微后仰,做出防备姿态,“我的东西还在……”
“放心,不会卖了你的。”陆梵江恢复了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拍拍江屿的肩膀(被对方不着痕迹地躲开了),又指了指停在角落那辆不起眼但性能卓越的黑色越野车,“去我们那儿,安全,清静,还能让你好好看看我们到底是人是鬼。”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哦,顺便还能把你那些宝贝鼓槌什么的带上。”
江屿还想说什么,秦川已经迈步走向车子,声音不容置疑:“你刚才动用了契约能力,虽然普通人可能只会觉得是眼花或者‘闹鬼’,但难保不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冥’的爪牙可能也在暗中窥视。跟我们来,或者继续留在这里,但后果自负。”
提到“冥”,江屿的眼神凛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秦川手中的冰蓝剑光(已经收敛),陆梵江腕表上跳动的电芒,还有乔年手链上温润的黄光,最终咬了咬牙,似乎做出了决定。
“我需要跟队长说一声。”他拿出手机,飞快地打字。
陆梵江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你,快点。”
江屿编辑了一条简短的讯息发给白常谦:「白哥,突然有点急事,先走了。演出费帮我领一下,下次排练见。」 发送完毕,他收起手机,不再看屏幕,仿佛怕自己会后悔。
乔年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江屿,尤其是他衣领上那枚猫头徽章。江屿察觉到她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夹克领子,遮住了徽章一角。
陆梵江直接拉开后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笑容不变,动作却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江屿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钻了进去。乔年也跟着坐进后排。陆梵江自己坐进了副驾驶,秦川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迅速驶离了依旧喧嚣的酒吧后巷。
车厢内一时无言。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光。
江屿坐在后座,身体有些僵硬,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看着窗外,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紧绷和……青涩。褪去了舞台上鼓手的狂野不羁和刚才对峙时的凌厉戒备,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误入陌生环境、有些局促不安的大男孩。
“我……我平常的东西,乐器、还有换洗衣服,都还在出租屋。”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沉默,“至少让我回去拿……”
“不用。”陆梵江头也不回,懒洋洋地说,“缺什么到了地方给你买新的。你那出租屋能有什么好东西?放心,陆少我亏待不了你。”
江屿被噎了一下,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他不是贪图享受的人,那些乐器是他一点一滴攒钱买的,衣服虽然不多,但都是合身的。但看着前座两个气度不凡、显然非富即贵的男人,还有旁边这个看起来就娇生惯养的女孩,他知道争辩没有意义。
车子离开市区,驶上通往郊区的盘山公路,四周的灯光越来越稀疏,夜色越来越浓。
当车子最终停在那座掩映在山林之中、气势恢宏的庄园黑色铁门前时,江屿一直看着窗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铁门无声滑开,车子驶入。宽阔的车道,精心修剪的草坪,远处轮廓分明的别墅,在月光和庭院灯的映照下,显露出一种低调的奢华与静谧。
“……居然是庄园吗?”江屿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好大的地方。”
陆梵江从后视镜里看到他惊讶的表情,忍不住调侃:“怎么?以为我们要带你去什么废弃工厂或者地下密室?放心,我们这儿合法合规,风景优美,包吃包住,还附赠免费保镖和……呃,各种奇奇怪怪的训练。”
江屿没接话,只是默默收回了目光,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丝。
2
车子在主宅前停下。几人刚下车,别墅的门就开了,颜梓秋走了出来。她似乎刚结束训练,换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冷的眉眼。看到秦川和陆梵江带回来一个陌生的蓝发少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江屿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他衣领那枚已经看不太清的徽章上扫过,然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众人进入客厅。暖黄的灯光照亮了宽敞的空间,简洁现代的装修风格与舒适的家居形成奇妙的对比。
江屿站在客厅中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穿着沾了些许汗渍和尘土的皮夹克和破洞牛仔裤,脚上是磨损的帆布鞋,与周围考究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三个人的目光(秦川的审视,陆梵江的好奇,颜梓秋的平静,乔年直勾勾的好奇)都落在他身上,让他更加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主动开口,声音比在酒吧时清晰了一些,但还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叫江屿,江河的江,岛屿的屿。今年十九岁。职业……是鼓手。”他顿了顿,补充道,“算是……小有名气吧。” 这话他说得有些没底气,更像是陈述事实,而非炫耀。
“江屿……”陆梵江摸着下巴,盯着他那头标志性的蓝发,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我说怎么看你眼熟又想不起来!你就是那个‘逆焰’鼓手!我的人三番五次想挖你过来,开出那么好的条件,你小子每次都拒绝得干干净净!一点面子都不给!”
陆梵江说得有些夸张,但事实也差不多。江屿所在的乐队虽然知名度不高,但他个人的鼓技在圈内小有名气,确实有其他酒吧甚至经纪公司想挖他,其中就包括陆梵江手下的星探。
江屿愣了愣,没想到陆梵江会提起这茬。他别过脸,声音低了些:“白哥……白常谦对我有恩。是他把我从街上捡回来,教我打鼓,给我住的地方。乐队是他一手组建的,我不会离开。”
这话说得简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秦川一直在观察他,此时似乎无意地问了一句:“你家里人呢?同意你玩音乐?”
这个问题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江屿眼中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破碎,闪过一丝清晰的落寞和痛楚,但很快被他用一层冷漠掩盖。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没什么家里人。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没挺过来。我爸是个建筑工人,把我拉扯到三岁,工地出事,也没了。工地赔了一笔钱,我跟着奶奶过。没过几年,奶奶也走了,那时候我大概八九岁吧。”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亲戚都说我是丧门星,克亲,没人愿意再管我。只有舅舅……他是个好人,把我接了过去。可惜好景不长,不到三年,他出车祸……也没了。那一年,我大概十二岁。”
客厅里一片寂静。连陆梵江都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颜梓秋的眼神微微动了动,乔年更是捂住了嘴,眼圈有些发红。
江屿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回忆更加艰难,语速变得更慢:“也就是那时候……我遇到了‘灵’。它主动找上的我。大概……是看我快活不下去了吧。”他下意识摸了摸衣领上的徽章,动作很轻。
“后来,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了。自己找活儿干,什么都干过,洗盘子,发传单,搬东西……十五岁那年,在酒吧偷偷做童工,给客人端酒,打扫卫生。也是那时候,开始喜欢上摇滚乐。觉得……够吵,够劲,能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吼出来。”
他的眼神飘向窗外,仿佛穿过时空,看到了那个在嘈杂酒吧角落,一边擦桌子一边偷看舞台上演出的瘦弱少年。
“白常谦……白哥,是我命里的贵人。他看出来我对节奏有点感觉,收留了我,教我认谱,教我打架子鼓,把乐队鼓手的位置给了我。刚开始乐队没名气,他就给我安排了一间出租屋,管我饭吃……我没别的好处,就是肯下死功夫练。一点一点,算是……混出了点样子吧。”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客厅里的几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着点疏离:“至于和‘灵’签订契约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白哥也不知道。”
一段十九年的人生,被浓缩成这短短几分钟的叙述。没有刻意渲染悲情,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却字字句句都浸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坎坷与孤独。
客厅里的气氛有些沉重。
乔年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江屿哥哥……你好厉害。”
陆梵江挠了挠头,难得正经地说了句:“……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在这儿,没人敢再说你是丧门星。” 虽然语气还是有点别扭。
秦川看着江屿,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在这里,你只需要做你自己,保护好自己,以及……准备好面对我们共同的敌人。”
颜梓秋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向厨房:“我去煮点吃的。”
江屿看着这几个人——沉稳可靠的秦川,看似玩世不恭却似乎有几分真心的陆梵江,冷艳却并非冷漠的颜梓秋,还有那个眼圈红红、充满同情与好奇的乔年——心中那块冰封了许久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庄园辽阔的夜色,低声说了句:
“……谢谢。”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了每个人耳中。
新的伙伴,带着满身的故事和伤痕,以及一头不驯的蓝发与一枚神秘的猫徽,正式加入了这座半山庄园。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至少此刻,他们有了一个可以暂时栖息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