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1

庄园的日子在最初的新奇与磨合后，渐渐沉淀出一种奇特的日常韵律。乔年这位新成员的加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起初只漾开礼貌而拘谨的涟漪，但随着时间推移，水面下真正的波澜才开始显露。

起初几天，乔年完美扮演着“家教良好、体弱多病、安静乖巧的富家千金”角色。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礼貌客气，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那间毛绒乐园里看书学习，或者安静地听其他人说话，偶尔才小声发表意见。三餐规律，按时吃药，作息健康得像个老干部。

秦川对此并无异议，甚至觉得女孩初来乍到，谨慎些是好事。颜梓秋则是观察多于干涉，只要不影响训练和安全，她并不多言。陆梵江起初还试图逗她多说几句话，但见她总是怯生生的，也失了兴致。

然而，熟悉的环境和放松的氛围，如同温暖的阳光，慢慢融化了乔年外在的冰壳。

第一个发现端倪的是陆梵江。某天下午，他窝在休闲室打游戏，正被一个高难度关卡卡得抓耳挠腮，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游戏策划。乔年抱着一本厚厚的书路过，听到他暴躁的吐槽，竟然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小声但清晰地说了一句：“那个BOSS第二阶段，其实可以卡视角用远程磨血，近战硬刚很难。”

陆梵江当时就愣住了，转头看向门口那个抱着书、一脸“我只是随口一说”的少女。她居然懂这个游戏？还知道打法？

“你……玩过？”陆梵江试探着问。

乔年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以前在家……无聊的时候，偷偷玩过一点。” 她没说家里管得严，电脑游戏是被严格禁止的“不健康娱乐”。

从那以后，陆梵江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开始有意无意地拉着乔年讨论游戏。乔年一开始还放不开，后来渐渐话多了起来，甚至在某些冷门游戏的理解上，能把陆梵江说得一愣一愣的。两人还联机打过几次，配合居然意外地不错。

秦川有一次提前结束工作回到庄园，路过休闲室时，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游戏音效和两人兴奋（乔年的声音虽然还是不大，但语气明显活泼了许多）的讨论声，甚至夹杂着陆梵江被“坑”后的哀嚎和乔年忍不住的、清脆的偷笑。

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看来，这小姑娘的本性，远比表面展现的要丰富有趣。或许，这才是她脱离过度保护后，真实的模样。释放天性，没什么不好。

乔年的“真面目”越来越藏不住。她会因为游戏输赢跟陆梵江斗嘴（虽然声音还是软软的，但逻辑清晰，偶尔还能冒出一两句精准的吐槽）；她会赖床（在没训练安排的日子里）；她会偷偷囤积各种口味的薯片和巧克力在房间（美其名曰“学习补给”）；她对毛绒玩具的狂热有增无减，甚至开始尝试自己手工制作一些简单的毛毡小动物。

秦川和颜梓秋都看在眼里，但谁都没去点破或约束。只要她按时完成颜梓秋安排的体能基础训练（主要是为了增强体质，适应铁鳞防御能力对身体的负荷），不影响正事，其他的，由着她去。

2

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庄园里格外安静。秦川在书房处理跨国会议纪要，颜梓秋去了后山训练场加练。乔年写完作业，又打了两局游戏，感觉有些无聊。

她溜达到楼下，发现陆梵江正瘫在沙发上看一部无聊的综艺，哈欠连天。

“梵江哥，”乔年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好无聊啊，我们出去玩吧？”

陆梵江瞥了她一眼：“去哪？山下逛商场？没劲。打电玩？你上次把我虐得够呛，不去。”

乔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听说，市区新开了一家超级恐怖的密室逃脱，主题是‘废弃医院’，评价特别高，据说能把人吓哭！我们去试试？”

陆梵江一听“恐怖密室”，眼皮跳了跳。他天不怕地不怕，飙车跳伞翼装飞行眉头都不皱一下，但唯独对这种人为制造恐怖氛围、装神弄鬼的东西有点发怵。这算是他少有的、不太愿意承认的“弱点”。

“密室？多没意思，都是假的。”陆梵江试图保持淡定，“还不如去开卡丁车。”

“可是听说那家的机关设计特别精妙，剧情也很烧脑，不是单纯的吓人。”乔年努力游说，小脸上写满了渴望，“去吧去吧，梵江哥！我请你！我零花钱还有很多！而且我们可以选最低难度的模式！”

她拽着陆梵江的胳膊轻轻摇晃，大眼睛眨巴眨巴，语气软得能滴出水来。

陆梵江被晃得有点晕，加上被一个漂亮小姑娘这么央求，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心想：最低难度应该还好吧？再说我一个大男人，还能被假东西吓到？传出去多丢人。

“行吧行吧，陪你去一趟。”陆梵江故作潇洒地挥挥手，“说好了，就玩最简单的，速战速决。”

“耶！梵江哥最好啦！”乔年欢呼一声，立刻跑去换衣服。

一个小时后，两人站在了那家以“恐怖”著称的密室逃脱门店前。昏暗的灯光，诡异的音效，还有前台NPC那阴森森的装扮，已经让陆梵江心里开始打鼓。

进入主题房间后，陆梵江的“唯物主义者”信念遭到了严峻挑战。忽明忽暗的灯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呻吟和脚步声，逼真的医疗道具和血渍，还有神出鬼没、演技精湛的NPC……每一次“ jump scare ”都让陆梵江心脏骤停，浑身汗毛倒竖。他紧紧跟在乔年身后，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着“都是假的”“要相信科学”“建国以后不许成精”……

反观乔年，却像换了个人。她不仅不怕，反而显得异常兴奋和专注。沉着冷静地分析线索，快速破解机关，甚至还有闲心跟扮演鬼护士的NPC讨论了一下“伤口道具做得不够逼真”。遇到突然蹦出来的“鬼”，她最多只是“呀”地小声惊呼一下，然后继续埋头找线索，完全没放在心上。

一场密室下来，乔年意犹未尽，甚至想再挑战更高难度。而陆梵江，走出密室时脸色发白，腿都有点软，后背的衬衫都被冷汗浸湿了一块。

回到庄园，陆梵江立刻找到正在书房看文件的秦川，哭丧着脸控诉：“秦川！管管乔老二！她居然带我去玩恐怖密室！那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我差点吓出心脏病！”

秦川从文件中抬起头，看着陆梵江难得一见的狼狈相，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听到“恐怖密室”，眉头又微微蹙起。他看向跟着进来、有些心虚地缩在门口的乔年。

“乔年，”秦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身体刚恢复不久，不宜接触过于刺激、可能引起情绪剧烈波动的活动。密室逃脱，以后禁止。”

乔年扁了扁嘴，但没敢反驳，小声应了句：“哦……知道了，秦川哥。”

3

被秦川“禁足”密室后，乔年蔫了几天。陆梵江看在眼里，又想起自己在密室里丢人的表现，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毕竟是自己答应陪她去的。

这天，陆梵江眼珠一转，有了主意。他找到正在阳台看书的乔年。

“咳，乔老二，”陆梵江摆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别郁闷了，哥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比密室好玩，还不吓人。”

乔年抬起头，眼神里有了点光彩：“什么地方？”

“我名下有个酒吧，叫‘回声’。今晚请了个不错的摇滚乐队暖场，虽然不是‘逆鳞’，但水准不差，现场很炸。”陆梵江诱惑道，“怎么样？去听听？放松一下？当然，得偷偷的，别让秦川知道。”

酒吧？摇滚乐队？乔年的眼睛瞬间亮了。她还没去过真正的酒吧，更别说看现场摇滚了！对于一直被养在深闺、最近才“释放天性”的她来说，这诱惑太大了。

“去！”乔年毫不犹豫地点头，但随即又担心，“可是秦川哥不让……”

“我们偷偷去，早点回来，神不知鬼不觉。”陆梵江打包票，“放心吧，我的地盘，安全得很。”

傍晚，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各自回房打扮。乔年换下了平时的卫衣裙子，穿上了一条设计感的黑色连衣裙，配了双短靴，把长发披散下来，还偷偷抹了点颜梓秋的唇膏（颜色很淡）。看着镜子里和平日乖巧模样截然不同的自己，她既紧张又兴奋。

陆梵江则是一身骚包的酒红色丝绒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照例解开两颗，耳钉闪亮。

两人像做贼一样溜出庄园，由陆梵江开车，一路疾驰向市区。

“回声”酒吧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外观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震耳欲聋的音乐，炫目的灯光，拥挤舞动的人群，混合着酒精与香水的浓烈气息，瞬间将乔年淹没。她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但很快被舞台上传来的激烈鼓点和电吉他riff吸引了注意力。

陆梵江直接带着她去了二楼一个视野绝佳的VIP卡座，这里相对安静，能俯瞰整个舞台和舞池。侍者立刻送上酒水单。

“给她一杯无酒精的莫吉托，多加冰。”陆梵江熟稔地吩咐，自己则点了一杯威士忌。

乔年趴在栏杆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暖场乐队正在表演，主唱嘶吼着，贝斯手和吉他手疯狂甩头，鼓点密集如暴雨。虽然不是她最爱的“逆鳞”，但这种现场直接的冲击力，还是让她心跳加速，血液发热。

陆梵江靠在沙发上，晃着酒杯，惬意地欣赏着音乐和楼下摇曳的身姿。不一会儿，就有两个妆容精致、身材火辣的美女端着酒杯过来搭讪。陆梵江熟练地应付着，脸上挂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乔年对这边的“社交”毫无兴趣，她的全副心神都沉浸在音乐里。直到某一刻，陆梵江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手腕上的猎豹腕表，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轻微刺麻感的悸动！

契约感应！

陆梵江动作一顿，琥珀色的眼眸瞬间锐利起来。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全场。感应传来的方向……是舞台！

他的视线落在了乐队最后方的架子鼓手身上。

那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人，大概二十出头，一头漂染成亮蓝色的短发格外醒目。他穿着黑色的紧身T恤和破洞牛仔裤，外面套了件颇有年代感的皮质机车夹克。此刻他正沉浸在演奏中，身体随着激烈的节奏大幅度摆动，手臂挥动间带着残影，鼓槌敲击出暴雨般的声响，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和投入的激情。

引起感应的，是他夹克衣领上，别着的一枚徽章。

徽章不大，造型是一个抽象的、线条简洁却栩栩如生的猫头，材质似乎是某种哑光的深色金属，在舞台变幻的灯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幽光。

陆梵江几乎立刻确认了——那枚猫头徽章，是一件容纳器！里面沉睡的契约兽……猫？难道是啸月提过的八兽之一，“灵”？

他心脏猛地一跳，没想到陪乔年出来散个心，居然能有这样的意外发现！

他立刻拿出手机，避开旁边两位美女的视线，快速给秦川发了条加密消息：

「‘回声’酒吧，发现疑似契约者。乐队鼓手，蓝发，皮夹克，猫头徽章容纳器。可能是‘灵’。速来。」

发送完毕，他收回手机，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应付着身边的美女，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舞台那个激情四射的蓝发鼓手，以及他衣领上那枚小小的、幽光隐现的猫头徽章。

新的线索，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撞到了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