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秦川和陆梵江各自向对方简单交代了契约者身份,两只古老的契约兽也完成了那跨越万年的、拌嘴式的“叙旧”之后,周围那片无边无际的灰白,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空间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头顶那片混沌的灰色“天空”逐渐稀释,隐约能看见外界熟悉的天花板轮廓和璀璨的水晶吊灯影子。脚下坚硬却虚无的“地面”也如同退潮般软化、透明,秦川办公室那深灰色的顶级羊毛地毯纹路,一点点重新显现出来。
“要出去了。”啸月狼低沉的声音在秦川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此次空间交叠消耗甚大,我与闪豹皆需沉眠恢复。秦川,谨慎行事。”
“知道了。”秦川在心中回应,目光迅速扫过周遭。闪豹似乎也感应到了,它最后蹭了一下啸月狼,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然后庞大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虚化,最终化作一道细微的金色电流,钻回了陆梵江手腕上那块裂纹愈发明显的手表之中。
陆梵江抬起手腕看了看,撇撇嘴:“这‘房客’又要‘补觉’了。”
啸月狼也对秦川微微颔首,银白色的身躯同样开始消散,化作点点清冷的月华,无声无息地没入秦川胸口的菱形项链。吊坠上狼形纹路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恢复成普通的深蓝宝石模样,触感微凉。
与此同时,空间的置换感达到了顶峰。
一阵强烈的、如同从深海急速上浮的眩晕感袭来,视野被光怪陆离的色块充斥,耳朵里嗡嗡作响。这感觉来得猛烈,去得也快。
下一秒——
脚底重新感受到了厚实柔软的地毯触感,鼻腔里充斥着熟悉的、混合着高级皮革、实木与淡淡雪茄气息的办公室味道,耳边是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转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都市的遥远喧嚣。
秦川猛地睁开眼。
他正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位置几乎没有移动。办公室里的一切都恢复了原状:宽大的黑檀木桌,整齐的文件,落地窗外A市熟悉的繁华夜景,甚至刚才被陆梵江碰倒摔碎的瓷器碎片,还静静地躺在地毯上,只是那滩殷红的酒渍已经干涸发暗。
陆梵江就站在他对面几步远的地方,似乎也是刚从失重般的恍惚中回神,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才站稳。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另一只手摸向自己的腕表——裂纹依旧,但表针仍在正常走动。
时间,仿佛只过去了极其短暂的几秒,又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而离奇的梦境。
两人四目相对。
陆梵江的脸上,先前那些刻意为之的夸张表情——哭嚎、讨好、愤怒、玩世不恭——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经历剧变后的些许疲惫,以及眼底深处尚未完全褪去的、对于刚才那超现实经历的震惊余韵。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却因为肌肉还有些僵硬而显得有些古怪。
秦川的面色依旧沉静,只是呼吸比平时略微急促了一丝,眼中锐利的光芒比往常更加凝聚。他迅速扫视了一圈办公室,确认没有其他异常,最后目光落在陆梵江脸上,眼神复杂难明。
秘密暴露了。以最荒诞、最无法预料的方式。
但暴露的对象,并非想象中的敌人或威胁,而是另一个……同样背负着秘密,同样被古老存在选中,同样在繁华表象下隐藏着非凡力量的“同类”。
这个认知,让秦川长久以来紧绷的、习惯于独自面对一切的神经,产生了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松动。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墙上古董钟的秒针,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嗒、嗒”声,提醒着他们现实世界的秩序已然回归。
秦川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语调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刚才的事……”
“放心。”陆梵江立刻接口,举起一只手,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狼知豹知。出了这个门,我还是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陆少,你还是那个深不可测的秦总。今天咱们就是‘深入友好地沟通’了一下商业分歧,达成了‘高度共识’,然后……我痛哭流涕,深刻忏悔,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了。”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用词还是带着点他特有的不正经,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我会守口如瓶,也会配合你把今天的事圆过去。
秦川看着他,几秒后,微微颔首。这算是默许了陆梵江的说法,也意味着……他决定暂时接受这个突然闯入他隐秘世界的“同类”。
“关于陆氏……”秦川再次开口。
陆梵江立刻接话,语气变得轻松了些,但少了之前的轻浮:“秦总放心,之前那些小动作,我立刻让人停了。城西项目的事,翻篇了。是我技不如人,心服口服。”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秦总以后在娱乐产业、时尚资源或者……某些需要‘非常规’手段解决的小麻烦方面,有需要陆氏出力的地方,尽管开口。毕竟,咱们现在也算有点‘特殊交情’了,对吧?”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退让和不再为敌的态度,又隐晦地提出了未来可能的合作(或者说互相利用)空间,还将这层关系用“特殊交情”这个模糊而安全的词汇概括起来。
秦川听懂了。他没有立刻回应合作的可能性,只是再次点了点头:“之前的……到此为止。”
这意味着,对陆氏的商业打压,将即刻停止。
陆梵江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更真实些的笑容。他虽然玩世不恭,但也清楚秦川之前那一连串组合拳的威力,再持续下去,陆氏就算不伤筋动骨,也必然元气大损,他回去更没法跟家里交代。
“那就多谢秦总宽宏大量了。”陆梵江拱了拱手,姿态随意,但语气郑重。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但办公室内依旧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和未尽之意。两个刚刚经历了超自然事件、分享了彼此最大秘密的人,站在这个象征着世俗权力与秩序的空间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进行下一步“正常”的交流。
陆梵江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在秦川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上。那是一款定制款,外观极其简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他那部镶着钻、亮闪闪得有些晃眼的定制手机,脸上又挂起那副标志性的、带着点讨好和试探的笑容:“那个……秦总,咱们这‘不打不相识’,也算共患难过了。以后说不定真有什么‘特殊情况’需要互相照应一下?要不……留个联系方式?私人那种。”
他特意强调了“私人”和“特殊情况”。
秦川的目光落在陆梵江那部花里胡哨的手机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本能地排斥这种过于私人化的连接,尤其是和陆梵江这样难以预测的人。但理智告诉他,对方说得有道理。契约者的身份是他们共同的秘密,也是潜在的共同弱点。保持一条隐秘的、直接的联络渠道,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或许是必要的。
见秦川没有立刻拒绝,陆梵江胆子大了点,凑近一步,把自己的手机屏幕点亮,调出了添加联系人的界面,嬉皮笑脸地说:“秦总放心,我这个号,绝对干净,除了我自己和我的‘房客’,连我爸都不知道。保证24小时待机,随叫随到——当然,前提是别在我开派对或者睡觉的时候。”
秦川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拿起了自己的手机。他操作了几下,调出一个极其隐蔽的、需要多重验证才能看到的私人通讯录界面,然后输入了一串号码,拨了出去。
几乎是立刻,陆梵江手里那部闪亮的手机响了起来,铃声是一段极其喧闹的电音舞曲,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梵江手忙脚乱地按掉铃声,看着屏幕上那个没有备注、归属地显示为未知的来电,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得嘞!存上了!秦总您放心,这个号,我绝对加密加锁,比存我初恋联系方式还小心!”
秦川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只是淡淡地说:“这个号码,非必要勿扰。”
“明白明白!”陆梵江连连点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给秦川的号码加上了备注。秦川瞥见他似乎输入的是“冷面阎王秦”,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最终没说什么。
存好号码,陆梵江似乎完成了某种仪式,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又看了看办公室门口的方向,说道:“那……秦总,要是没别的事,我就不打扰了?外头我那助理估计都快急哭了,您家白特助估计也等得心焦。”
秦川点了点头。
陆梵江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已经皱巴巴、还沾着酒渍和疑似泪痕(他自己弄的)的象牙白西装,努力想恢复一点形象,但效果甚微。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秦川一眼。
此刻的秦川已经坐回了宽大的办公椅后,暖黄的台灯光线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会面从未发生。只有地毯上的碎瓷片和干涸的酒渍,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这里的混乱。
陆梵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扯出一个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将内外再次隔绝。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秦川习惯的、绝对的安静与秩序。
他放下手中那份根本没看进去的文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胸口的吊坠,冰凉的触感传来。啸月狼已经陷入沉眠,联系微弱。
陆梵江……闪豹……
这两个名字,连同今晚发生的一切——酒吧的挑衅,云顶阁的冲突,商场的打压,办公室的闹剧,无尽空间的奇遇,契约兽的现身——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掠过。
混乱,荒诞,却又……真实不虚。
一个巨大的、充满未知的隐秘世界,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在他面前掀开了一角。而推开这扇门的,竟是陆梵江那样一个家伙。
麻烦?或许是。
但或许,也不仅仅是麻烦。
秦川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眼眸望向窗外璀璨而冰冷的城市灯火。
他的世界,从今晚起,注定不再平静。
而那个刚刚存进他私人通讯录的、备注可能稀奇古怪的号码,或许将成为连接这个新旧世界的第一条,也是最不可预测的一条纽带。
他拿起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个新增加的、没有备注的号码,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动手,输入了两个字:
【陆梵江】
然后,将手机屏幕按熄,锁进了抽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