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空间的死寂，被陆梵江试图打破尴尬的举动再次搅动。

“我说秦总，咱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患难见真情了吧？” 陆梵江搓了搓手，脸上又挂起那副熟悉的、带着点讨好又欠揍的笑容，试探性地往秦川那边挪了一步，“你看这地方，鸟不拉屎的，就咱俩大眼瞪小眼，多没劲。要不咱聊聊？比如……你的狼，我的豹，挺配的不是？”

秦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站在原地，身形笔直，如同这灰白空间中一根沉默的标枪。视线落在远处混沌的边际，仿佛在思考如何从这个鬼地方出去，又仿佛根本没把身旁这个聒噪的家伙放在眼里。那冷淡的侧影，明确传达出一个信息：闭嘴，离我远点。

陆梵江碰了个钉子，却毫不气馁，眼珠一转，又凑近了些：“嘿，别这么严肃嘛。你看咱俩的契约兽，一个银白带月光，一个金黄带闪电，这配色，这属性，放游戏里那都是顶级SSR，双排上分绝对……”

他调侃的话还没说完——

“吼——！！”

一声低沉雄浑、仿佛从远古传来的狼嗥，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空间的寂静！

紧接着，是另一道更加尖锐、充满爆发力的、带着噼啪电流声响的兽吼！

两道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混沌黑暗中响起！

秦川和陆梵江同时脸色一凛，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灰暗地带，空间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起来。紧接着，两团光芒一前一后，自虚无中凝聚、显现！

左侧，是冰冷皎洁的银白色光芒。光芒收敛，显露出一只体型庞大、线条流畅优美的巨狼。正是啸月狼！它银白色的毛发在这灰白背景下仿佛自身发光，每一根都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最摄人心魄的依旧是那双异色眼瞳——冰蓝与琥珀，一只似万载玄冰，透彻心扉的寒意；一只如沉淀蜜蜡，蕴藏亘古的智慧与沧桑。它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首先落在秦川身上，微微颔首，随即转向右侧，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跨越漫长时光的复杂情绪。

右侧，是炽烈耀眼的金黄色光芒！光芒比啸月狼的更加躁动不安，内部隐隐有细密的蓝色电蛇流窜！光芒褪去，现出的生物让陆梵江眼睛一亮，也让秦川瞳孔微缩。

那是一头豹。但绝非寻常的豹子。

它的体型比已知最大的豹类还要大上一圈，肩高几乎与啸月狼持平，流线型的肌肉在金色短毛下贲张起伏，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最奇异的是它的皮毛——并非纯粹的金黄，而是在跃动的光影下，呈现出一种犹如液态黄金般的质感，上面流淌着细微的、时隐时现的蓝色电纹，如同活着的闪电被镌刻在身躯之上。它的一双眼睛是纯粹的、宛如熔金般的亮黄色，此刻正灼灼地盯着对面的啸月狼，尾巴尖不耐烦地快速甩动着，发出轻微的、电流摩擦空气的噼啪声。

闪豹！

两只巨兽隔空对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

然后——

“老家伙！想死我了！！”

闪豹发出一声欢快（又或者说是暴躁）的低吼，后肢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金色残影，裹挟着噼啪作响的电光，以雷霆万钧之势，径直扑向了静静伫立的啸月狼！

速度之快，远超人类视觉捕捉的极限！

秦川心中一紧，手下意识摸向腰间（虽然枪已经掉了），但下一刻，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

只见啸月狼并没有闪躲或反击。它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仿佛只是为了更好地承受撞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两只加起来超过半吨的巨兽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闪豹的前爪搭在啸月狼的肩胛上，巨大的冲力让啸月狼向后滑退了半步，脚下灰白的地面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紧接着，让秦川和陆梵江都有些错愕的一幕发生了。

那威风凛凛、仿佛浑身带电的闪豹，并没有进行任何攻击性的撕咬或抓挠，反而把巨大的、毛茸茸的脑袋，往啸月狼的脖颈处用力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委屈巴巴的咕噜声？

“老啸！老啸你可算出来了！你再不醒，我都要被这混账小子给气死了！！！”

清晰的人言，带着浓浓的抱怨和夸张的委屈，从闪豹那张足以咬断钢铁的嘴里吐了出来。它一边蹭，一边用那双熔金般的眼睛控诉般地瞥向旁边已经目瞪口呆的陆梵江。

“你知道我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啊？！” 闪豹的声音拔高，带着戏剧化的悲愤，“自从跟这臭小子绑在一块儿，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不是在搞那些乱七八糟、吵得要死的什么‘派对’，就是开着那破跑车在路上乱窜！噪音！全是噪音！我的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陆梵江：“……？？？”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词。

闪豹根本不给他机会，继续对着啸月狼“诉苦”：“还有！这小子品味差得要命！非要把我弄到一块破手表里！说什么‘方便携带’‘有格调’！格调个屁！那表盘还没我指甲盖大！憋屈死了！哪像你的项链，宝石多大气！”

啸月狼安静地听着，冰蓝色的左眼扫过陆梵江手腕上那块已经出现裂纹的表，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又或者是对老友这种性格的习以为常。

“最可气的是！” 闪豹仿佛找到了宣泄口，越说越来劲，“这小子心浮气躁，静不下心来跟我沟通！每次我想引导他点力量，或者教他点东西，他不是在撩妹就是在喝酒！稍微有点进步就嘚瑟得要上天！管都管不住！老啸啊，还是你命好，找了个这么……” 它终于又看了一眼秦川，打量了一下他那从头到尾的冷静（和旁边自家契约者的跳脱形成鲜明对比），勉强找了个词，“……沉稳的。”

陆梵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额角青筋直跳：“喂！金毛电耗子！你差不多得了！谁品味差了？那表是百达翡丽限量款！谁心浮气躁了？我那叫享受生活！享受青春！谁撩妹喝酒了？我那叫正常社交！还有，谁是你‘混账小子’？没大没小，我是你契约者！主人！懂吗？”

“主人？我呸！” 闪豹立刻扭过头，对着陆梵江龇了龇牙，金色的皮毛上电光一阵乱窜，“就你？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当年要不是看你灵魂里那点歪门邪道的‘闪光点’还算有趣，老子才懒得搭理你！还享受生活？你那叫挥霍生命！噪音污染源！”

“嘿！你这扁毛畜牲还来劲了是吧？！”

“你说谁扁毛畜牲？！小混蛋你再说一遍试试？信不信我一道雷劈得你外焦里嫩！”

“来啊！怕你啊！看我先把你这身掉色的金毛薅秃！”

一人一兽，在这空寂神秘的无尽空间里，竟然就这么毫无形象地吵了起来。陆梵江撸胳膊挽袖子（虽然他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闪豹压低前身，尾巴炸毛，电光噼啪作响。刚才那种远古巨兽的威严感，荡然无存。

秦川：“……”

他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他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地低喝一声：“够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那一人一兽的吵闹。

陆梵江和闪豹同时一僵，齐刷刷地看向他。

秦川先看向啸月狼，眼神带着询问。啸月狼对他微微点头，示意无妨，目光再次看向闪豹时，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和久别重逢的暖意。

秦川这才将目光转向陆梵江，语气恢复了冰冷和审视：“说正事。”

陆梵江也终于收起了那副玩闹的表情，扯了扯刚才吵架时弄皱的西装下摆，清了清嗓子。他看向秦川，又看了看旁边的闪豹和啸月狼，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正经。

“好吧，不闹了。” 陆梵江开口道，“秦总，如你所见，我是‘契约者’。我的伙伴，闪豹。” 他指了指旁边依旧气哼哼、但眼神已经柔和下来的金色巨豹。

“我是在十八岁成年那天晚上，被这家伙‘选中’的。” 陆梵江回忆着，语气有些复杂，“当时我在一个……嗯，比较热闹的场合。突然就觉得不对劲，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脑子里嗡嗡响。然后这家伙的声音就冒出来了，说了一堆什么‘潜力’‘闪电般的灵魂’之类的鬼话，问我要不要力量。”

他耸耸肩：“我当时年轻，爱刺激，觉得酷毙了，就答应了。然后就被拖进一个类似这里的地方，稀里糊涂结了契。醒来发现这块表里多了个脾气比我还爆的‘房客’。”

说完，他看向秦川，眼神坦荡：“我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至于我怎么知道你的……一开始只是感觉。在酒吧那次，你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气息波动，很微弱，但和我催动闪豹力量时有点像。后来你打压陆氏那些手段，太系统，太精准，不像是纯粹商业博弈，更像是有某种……超出常人的直觉或者辅助在帮你规避风险、寻找弱点。加上我自己的经历，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刚才在办公室，我离你近，又故意刺激你情绪，你胸口那吊坠的反应……就更确认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那助理只知道我偶尔会‘发疯’，具体原因他不清楚，也不敢问。”

秦川沉默地听着，目光在陆梵江脸上逡巡，判断着他话里的真伪。然后，他转向啸月狼。

“啸月，” 秦川的声音在意识中直接沟通，“他说的，可信吗？”

啸月狼的目光从闪豹身上移开，落在秦川身上。它的声音直接在秦川脑海中响起，苍凉而沉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秦川几乎以为那是错觉）：“秦川，无需多虑。我与这家伙，” 它用鼻子示意了一下闪豹，“相识相争，已有万年之久。在人类尚未学会用火之前，我们便曾在不同的星辰、不同的时空中为伴，亦为敌。它脾气虽躁，但本性不恶，且……” 啸月狼顿了顿，“它挑选契约者的眼光，虽有别于我之沉稳，却也自有一套准则。这姓陆的小子，灵魂深处确有不凡之处，与闪豹之性相合，只是表象浮夸了些。”

万年？星辰？时空？

饶是秦川心志坚定，也被这轻描淡写的描述震了一下。他知道啸月狼来历神秘，但没想到竟是如此古老的存在。

陆梵江也听到了啸月狼的话（契约兽与契约者之间的特殊沟通），他挑了挑眉，不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像是找到了新奇玩具：“哟？老家伙，原来你们俩是老相好啊？还万年？啧啧，那你们俩打架的时候，我们家祖宗是不是还在树上摘果子呢？”

“小混蛋你闭嘴！” 闪豹一尾巴扫过去（当然没真扫到陆梵江），熔金般的眼睛瞪着他，“什么叫摘果子？那时候连树都还没长出来几棵像样的！老啸说得没错，你这小子就是欠管教！”

啸月狼对这两个活宝的互动似乎早已习惯，它没有理会，只是再次对秦川道：“可暂信之。而且，此次我们被强行拉入这深层‘交叠空间’，并非偶然。恐怕与我们双方契约力量的同时异动，以及……某些外在因素的牵引有关。仅凭你我，或仅凭他们，或许都难以轻易脱离此地。”

秦川目光微凝。啸月狼的意思很明确：眼下，合作可能是唯一的出路。而且，它认可闪豹，间接也暂时认可了陆梵江。

他沉默片刻，终于，对着陆梵江，极其简要地开口：

“秦川，二十四岁。契约于十八岁生日夜。伙伴，啸月狼。” 他指了指胸口，“容纳器，项链。”

没有更多解释，没有透露任何关于秦正明或过去的细节。这是最低限度的信息交换，也是一种初步的、基于当下形势的认可。

陆梵江脸上那点玩世不恭彻底收了起来，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再开玩笑。

“陆梵江，二十三岁。契约于十八岁成年夜。伙伴，闪豹。” 他也指了指自己的手腕（虽然表裂了），“容纳器，手表。”

两只古老的契约兽，两个年轻的现代契约者，在这片不属于任何时代的诡异空间里，完成了第一次正式、且充满荒诞与意外的“会面”。

未知的危机或许尚未解除，但至少，孤独的航行，暂时有了一个……吵闹的同行者。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