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懿的动作顿住了。
叫保安?然后呢?让保安进来,把这个抱着秦总腿哭得昏天黑地的陆家大少“请”出去?这画面一旦传出去,无论是对秦氏,对秦川个人,还是对陆梵江(虽然他似乎不在乎),都将是一场不可收拾的舆论灾难和商界笑话。
就在白懿犹豫的一刹那——
陆梵江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哪里还有刚才那副涕泪横流的狼狈样?虽然眼眶周围还有些可疑的泛红,但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里面没有了疯狂,没有了崩溃,没有了刻意营造的荒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清醒,甚至带着某种锐利而专注的探究。
他依旧抱着秦川的小腿,姿势滑稽,但目光却笔直地、牢牢地锁定了秦川的胸口——准确地说,是秦川衬衫领口下方,靠近锁骨位置的某一点。
那里,隔着高级定制的白色衬衫,什么也看不到。
但陆梵江的表情,却像是穿透了那层布料,看到了什么令他心神震动的东西。他的呼吸似乎都屏住了。
“秦总…”他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不再是哭嚎的沙哑,也不是之前刻意的恳求或强装的镇定,而是一种极低的、近乎耳语的呢喃,带着某种难以置信的确认,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兴奋?“你的项链…”
这四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秦川所有的冷静外壳。
——他怎么会知道?!
电光石火间,秦川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以一种失控的速度狂跳起来。胸口的吊坠似乎感应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传来一阵明显过平时、带着警示意味的灼热。这灼热甚至让他觉得,衬衫下的皮肤都快要被烫伤。
隐藏了这么多年,连日夜跟随、最信任的白懿都未曾察觉,所有相关记录、知情者都已被他小心处理或严密监控……怎么可能被这个只有几面之缘、行事荒诞不经的陆梵江一语道破?!
恐慌、杀意、以及一丝被彻底窥破秘密的震怒,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秦川。但几乎是同一时间,更强大的理智与控制力强行将这些翻涌的情绪镇压下去。他不能失态,尤其是在这个疑似同样“异常”的陆梵江面前。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凝固了。
白懿也察觉到了气氛的突变。陆梵江那句话说得太轻,他没听清具体内容,但他看到了陆梵江眼神的变化,也感受到了自家老板身上陡然散发出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压迫感。这不是愤怒,这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极度危险的沉默。白懿的心脏猛地一沉。
陆梵江的年轻助理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看自家老板,又看看办公桌后面无表情但气场骇人的秦川,大气都不敢出。
秦川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一寸寸刮过陆梵江的脸,试图从那副看似清醒专注、实则依旧带着玩世不恭底色的表情里,挖掘出更深层的东西——是试探?是讹诈?还是……确有所知?
几个呼吸间,秦川已经做出了决断。
他微微抬手,止住了白懿的动作。视线从陆梵江脸上移开,转向白懿,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丝毫波澜:“白懿,带这位助理先生出去。在隔壁休息室等候。”
“秦总…”白懿立刻想说什么,目光警惕地扫过还抱着秦川腿的陆梵江。
秦川给了他一个极其细微、但不容置疑的眼神。那眼神里传递的信息远超字面意思,包含了最高级别的戒备指令,以及……一些白懿暂时无法理解,但必须立刻执行的暗示。
白懿瞬间领会。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看似礼貌实则不容抗拒地拦住了想说什么的陆氏助理:“请。”
年轻助理惊慌地看向陆梵江,陆梵江此刻已经松开了秦川的腿,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自己弄皱的象牙白西装裤,对助理随意地挥了挥手:“去吧,外面等着。我跟秦总……有‘私事’要谈。”
助理无奈,只得跟着白懿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白懿在关门之前,回头看了秦川一眼。秦川几不可察地,用指尖在桌面下方,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切断某处线路的手势。
——切断这间办公室的所有监控与录音设备。
白懿瞳孔微缩,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恭敬地点头,退了出去。
厚重的实木门无声地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2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
陆梵江站直了身体,脸上那点残留的“哭诉”痕迹早已消失殆尽。他随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花哨的丝质高领衫,又捋了捋略显凌乱的头发,姿态随意得仿佛刚才那个抱着别人腿哭天抢地的不是自己。
秦川也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陆梵江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立刻质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仿佛在等待对方先开口。
但陆梵江眼尖地注意到,秦川起身时,右手似乎极其自然地拂过了办公桌边缘某个不起眼的暗格位置。当他站定时,那只右手垂在身侧,但手臂肌肉的线条,比刚才要微微紧绷一些。
“啧,”陆梵江挑了挑眉,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芒,像是发现了极其有趣的猎物,“秦总果然……非常人也。这都能忍住不问?”
秦川没有理会他的废话,声音冰冷:“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可能比秦总以为的要多一点。”陆梵江摊了摊手,脸上的笑容带着点玩味,又似乎有几分认真,“比如,我知道秦总衬衫下面,藏着一条……不太一样的项链。比如,我知道秦总前段时间‘身体不适’,可能不只是工作劳累那么简单。再比如……”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秦川的反应。秦川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冰封之下,似乎有更危险的暗流在涌动。
陆梵江脸上的玩世不恭稍微收敛了一点,他向前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直白:“秦川,你是‘契约者’,对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秦川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刚才垂在身侧的右手闪电般抬起!一道冰冷乌黑的金属光泽闪过,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稳稳地对准了陆梵江的眉心!
那是一把造型紧凑、线条流畅的微型手枪,枪管前端明显加装了消音装置。握在秦川骨节分明、稳定无比的手中,散发出致命的寒意。这是他多年前处理一桩涉及境外势力的棘手生意时,通过特殊渠道弄来的“保险”,从未示人,也从未想过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用上。
秘密暴露的危机感,压倒了一切。这个身份,绝对、绝对不能为外人所知!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无法预测、背景复杂的陆梵江面前。无论他知道多少,是猜是诈还是真有所凭,此刻,最直接的解决方法,就是让他永远闭嘴。
秦川的眼神,冷冽如万载寒冰,没有一丝犹豫或动摇。扣着扳机的手指,稳得可怕。
陆梵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确实没想到秦川反应如此激烈,如此……决绝。那黑洞洞的枪口带来的死亡压迫感是如此真实,让他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脚跟碰到了刚才被他带倒的瓷器碎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寻常人面对枪口时应有的惊恐或崩溃。短暂的僵硬后,他缓缓地、用一种刻意显得散漫的姿态,举起了双手,做出一个标准的“投降”手势。
“喂喂,秦总,冷静,冷静点。”陆梵江的声音还算平稳,只是比刚才急促了些,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秦川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可以谈判的缝隙,“动刀动枪多不好,这可是在你的办公室,秦氏大厦顶层。我一死,外面可就是我那吓破胆的助理和你的白特助,紧接着就是警察、媒体……你确定要搞得这么麻烦?”
他在赌。赌秦川的理智,赌秦川不会真的开枪,至少不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开枪。他见识过各种“大场面”,深知像秦川这种位置的人,权衡利弊几乎是一种本能。杀人灭口是最后、最不得已的选择,尤其是杀一个像他这样有头有脸的人,后续的麻烦足以让任何人头疼欲裂。
秦川的枪口没有丝毫晃动,眼神也依旧冰冷:“说出你的目的。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陆梵江咽了口唾沫,枪口的威胁是真实的,但他心中的某个猜测,以及那股难以言喻的“同类”感应,让他选择了继续冒险。他放下了一只手,只用单手举着,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口,露出一个无奈又欠揍的表情。
“目的?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秦总,咱们能不能先放下这吓人的玩意儿好好说话?我坦白,我交代还不行吗?”他试图用插科打诨缓和气氛,“我承认我之前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在您面前蹦跶。但那是生意场上的事,规矩之内。可您这又是专利战又是断资金链的,玩得也太狠了,我这不没办法了,才想着来‘深入沟通’一下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秦川。秦川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枪口稳如磐石。
陆梵江知道,光靠这些废话没用。他必须拿出点“干货”。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锐利的认真。他放下了另一只手,但依旧保持着不具威胁性的姿态。
“好吧,不开玩笑了。”陆梵江直视着秦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秦川,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们可能是‘同类’。”
秦川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陆梵江不等他反应,迅速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左手腕上那块看似低调、实则设计精良的机械腕表:“你看,我也有我的‘小秘密’。只不过我的‘伙伴’,脾气可能比你的要躁一点,藏得也没你的项链那么严实……”
他似乎想开个玩笑,但话没说完——
异变突生!
陆梵江手腕上那块机械腕表的表盘,毫无征兆地,猛然爆发出了一阵强烈到刺眼的黄色光芒!
那光芒并非普通的照明光线,它带着一种炽烈的、仿佛有生命般跳跃的质感,瞬间将陆梵江的左手、连同他小半个身体都笼罩了进去!光芒之盛,甚至让他腕表的金属外壳都显得有些透明,隐约可见内部复杂精密的零件结构正在某种力量下发生着奇异的共振!
“什……?!”陆梵江脸色剧变,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表,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错愕,显然这并非他主动引发的现象。“喂!你搞什么?!现在不是时候——!”
几乎就在黄色光芒爆发的同一刹那——
秦川胸口衬衫之下,那条沉寂(或者说一直试图保持沉寂)的银白色吊坠,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共鸣与召唤,再也无法压制!
“嗡——!”
一声低沉却直击灵魂的嗡鸣仿佛在秦川脑中炸响!
比陆梵江腕表光芒稍晚一瞬,但更加凝练、更加冰冷的银白色光芒,如同决堤的冰河,从秦川的领口处汹涌而出!银光与黄光在办公室中央的空气里悍然相撞!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
两种性质迥异却同样蕴含着超凡力量的光芒,在接触的瞬间,并未互相湮灭或排斥,反而诡异地开始交织、旋转、融合!光与影的界限变得模糊,空气里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电流在噼啪作响,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更高维度的压力凭空产生,让整个办公室的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荡漾!
秦川和陆梵江同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失重感袭来,仿佛脚下的坚实地面瞬间变成了流沙!
“怎么回事?!”
“我的项链(手表)……!”
两人惊怒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但下一秒就被更加狂暴的光之涡流吞没。
手枪从秦川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毯上,无人顾及。
视野被炽烈与冰寒交织的光芒彻底覆盖,听觉被一种仿佛来自远古的、低沉宏大的共鸣取代,身体的感觉在迅速剥离……
办公室、落地窗、文件、地毯……周遭熟悉的一切都在光芒中淡化、消失。
仅仅两三秒钟的时间,但给人的感觉却无比漫长。
当光芒骤敛,视觉和感知稍稍恢复时——
秦川和陆梵江发现,他们已不在那间象征着权势与秩序的顶层办公室。
脚下是坚硬却看不到具体材质、仿佛无限延伸的灰白色“地面”,头顶是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混沌灰蒙的“天空”,四周是无边无际、空无一物的辽阔空间。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被放大,又仿佛被这广漠的空间吞噬。
——无尽空间。
秦川的脸色难看至极,他第一时间摸向胸口,吊坠还在,但温度已经降了下来,只是微微散发着余温,仿佛刚才那场爆发耗尽了它的力量。他环顾四周,对这空寂诡异的环境并不完全陌生,上一次啸月狼力量暴走时,他曾短暂地被拉入类似的意识空间,但远没有这次这么“真实”和“完整”。
陆梵江也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抬起左手,腕表上的黄色光芒已经彻底熄灭,表盘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他呲牙咧嘴地甩了甩手,又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最后目光落在秦川身上。
“喂……这地方,你熟吗?”陆梵江的声音在这绝对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点干涩,他脸上的震惊还未完全褪去,但那双眼睛里,好奇和探究的光芒已经再次压过了慌乱,“看来……咱们的‘小伙伴’们,打招呼的方式有点特别啊。”
秦川没有立刻回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分析着现状。
秘密暴露,身份被点破,两个“契约物”莫名共鸣,将他们强行拖入这个疑似“无尽空间”的地方……
陆梵江,闪豹契约者?
他看向那个即使在此刻依旧试图表现得玩世不恭的男人,眼神复杂。
麻烦,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也……离奇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