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事起就知道,我和那个“喂”不一样。
母亲叫我子一,林子一。她说“林”是她的根,是她在颠沛流离中唯一能抓住的姓氏,而这个姓氏,她给了我。那个总穿着破旧衣服、缩在墙角的男孩,他得不到这个。母亲说这话时,手指轻轻梳过我的头发,指甲里还有前一天涂的红色指甲油,剥落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暗淡的底色。
出租屋的霉味很重,像某种活物在呼吸。雨水顺着墙壁往下淌,留下深色的痕迹,像干涸的眼泪。但母亲会把我抱在怀里,用带着廉价香水味的手轻轻拍我的背。那香水叫“夜来香”,五块钱一瓶,装在透明的玻璃瓶里,味道浓烈到刺鼻,可那是母亲的味道,是安全的味道。
日子很拮据。母亲的零钱装在一个红色的小布袋里,硬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但她口袋里的钱永远会变成水果糖——那种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的廉价糖果,橘子味是橙色的,苹果味是绿色的,草莓味是粉色的。她一颗颗塞进我手心,玻璃纸在我掌心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吃吧,子一。”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我会鼓着腮帮子嚼得香甜,甜味在舌尖化开,暂时盖过空气里的霉味。母亲就那样看着我,眼睛里的温柔满得快要溢出来。那温柔像揉碎了的星光,洒在她疲惫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年轻了些,美丽了些。在那个昏暗的出租屋里,那是我唯一的光。
那个男孩,母亲从不叫他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他该叫什么。有时候我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像有什么无形的规则告诉我:不要问,不要提,假装他不存在。
他总是怯生生的,像只长期受惊的小动物。他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裤脚短得露着冻紫的脚踝,皮肤上布满细密的鸡皮疙瘩;袖口磨出的毛边像粗糙的砂纸,随着动作蹭着手腕,蹭出一道道红痕。我见过他偷偷盯着我手里的糖果,眼神里满是渴望,那是未经掩饰的、赤裸裸的饥饿。可母亲只要一回头,他就会立刻低下头,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仿佛地面上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他缩起肩膀,把自己变得很小,像要消失在空气里。
有一次,我故意把一颗糖掉在地上。
橘子味的,橙色的玻璃纸在水泥地上格外显眼。他看到了,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的手指蜷缩又松开,喉结上下滚动。我等着他去捡,等着母亲发现后大发雷霆。但他没有。他移开了视线,转身走进角落的阴影里,把自己藏得更深。
懦夫。我在心里嗤笑。
后来有一次,他真的饿极了。我听到他肚子里传来的咕噜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响亮。他盯着桌上那块面包——放了三天,已经硬得像石头,边缘蜷曲,表皮发白。他看了很久,久到我觉得他可能要放弃了。然后他突然伸出手,动作快得像触电,抓起面包就往嘴里塞。
刚咬下一小口。
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惊愕,再到暴怒,只用了不到一秒。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猛地扑过去,指甲先于身体抵达——尖锐的痛感,她攥住他的胳膊,狠狠往墙上撞去。
“谁让你动的?!”
他的后背撞上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墙皮簌簌往下掉,白色碎屑落在他肩头。母亲的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很深,我能看到血珠从指甲边缘渗出来,暗红色的,顺着小臂往下淌。
“跟你那个死鬼爹一样下贱,就知道偷!”
她的巴掌扬了起来,带着风声。他闭上眼睛,身体蜷缩成一团,等待疼痛降临。
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两颗水果糖。玻璃纸的边缘硌着我的掌心,有点疼。我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看着他手臂上的血,看着他脸上的泪痕。心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莫名的、扭曲的优越感——
母亲是我的。
她的怀抱是我的,她的温柔是我的,她口袋里的零钱和糖果都是我的。而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多余的影子,一个随时可以被抹去的存在。
母亲最终没有打下去。她松开手,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甩开他的胳膊,转身走向我,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了八个度:“乖,子一,妈妈带你去买新糖,这个脏了,不要了。”
她牵起我的手,掌心温热。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蜷缩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地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褐色的斑点。
走出门时,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握紧了母亲的手。
她是我的。永远都是。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灰暗隧道,但至少母亲在我身边,至少我有糖吃,有怀抱可以依靠。
直到那个深冬的冻雨天。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压垮屋顶。雨丝细密,夹杂着冰粒,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石子投掷过来。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白雾,我用手指在上面划动,留下短暂的痕迹,很快又被新的水汽覆盖。
母亲罕见地收拾了两大包行李。
红色的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像张开的血盆大口,吞进一件件衣服、日用品。她动作很快,近乎粗暴,袜子卷成团塞进角落,化妆品瓶瓶罐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行李箱的拉链上,挂着我最喜欢的小熊挂件——那只棕色小熊的眼睛掉了一只,母亲用黑色的线缝了个歪歪扭扭的替代品,我说那是“独眼海盗熊”。
母亲把我抱起来,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衣服太大了,下摆垂到膝盖,袖子长出好一截。她把我的脸按在她的颈窝,我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那是昨晚那个男人留下的,他在出租屋里待了一整夜,母亲的笑声透过薄薄的板门传来,虚假而刺耳。
“子一乖,妈妈带你走。”她在我耳边说,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那个男孩扑过来了。
我趴在母亲的肩头,看着他从角落里冲出来,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那声音很响,我甚至能想象骨头撞击地面的疼痛。他抓住母亲的衣角,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妈!”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孩子的,“带我走,我听话,我再也不偷吃东西了,我可以饿着,我可以……”
他哭了。眼泪混着鼻涕,在脸上糊成一片,很脏,很狼狈。我就那样看着他,心里竟有些窃喜——看,他多可怜,多卑微,像条被遗弃的狗。而我,被母亲抱在怀里,温暖,安全。
以后,母亲就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了。
母亲低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是厌恶?不耐烦?还是别的什么?我来不及分辨,因为她抬起了脚。
那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力道大得让他瞬间喘不过气,向后倒去,尾椎骨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蜷缩在地上,咳嗽,却咳不出声音,只有胃里翻江倒海的声音。
“看见你就恶心。”
母亲的声音冷得像冰,比窗外的冻雨还要冷。她转身,抱着我走向门口。高跟鞋的声音响起,一步,两步,然后是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碾过凹凸不平的地面。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隔绝了他的哭声,隔绝了那个霉味弥漫的出租屋,隔绝了我过去所有的生活。母亲抱着我走下摇摇欲坠的楼梯,走进雨幕里。雨水打在她的肩上、头发上,但她走得很稳,步伐坚定。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那间破旧的出租屋越来越远。窗户上那个破洞,那块用胶带粘着的玻璃,那个永远滴水的墙角,都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妈,”我小声问,“他怎么办?”
母亲正在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烁。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模糊了她的脸。
“不关我们的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烟味很呛,我咳嗽了几声。母亲没有像以前那样拍我的背,只是看着窗外,眼神空洞。
车子驶入雨夜,驶向未知的远方。
我以为,噩梦结束了。
却不知道,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那之后,母亲带着我辗转于各个城市。
我们在破旧的旅馆里住过,在网吧的包间里睡过,在长途汽车的最后一排蜷缩过。母亲的行李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个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化妆品。她不再做那些零工——餐馆服务员,超市收银员,洗衣房阿姨。她说那些工作太累,钱太少。
她进了一家高级会所。
名字很俗气,叫“金凤凰”。门口挂着闪烁的霓虹灯,红绿蓝黄,交替变换,像某种诱惑的符咒。母亲第一次去面试那天,穿了条黑色的裙子,裙摆很短,刚过大腿。她对着镜子涂口红,涂得很厚,猩红色的,像刚吸过血。
“子一,妈妈去上班,”她转头看我,笑得很勉强,“你乖乖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我点点头,坐在旅馆的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作响。我数着墙纸上的花纹,一朵,两朵,三朵……数到第一百朵时,母亲回来了。
她喝醉了。
脚步踉跄,高跟鞋歪歪扭扭,脸上的妆花了一半,口红晕到嘴角,像个小丑。她看到我,突然笑了,笑声尖锐而破碎。
“子一,妈妈有钱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叠钞票,红色的,很新,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你看,这么多钱。”
她把钱撒在床上,钞票像红色的落叶,铺了满床。然后她扑过来抱住我,力道很大,勒得我喘不过气。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浓,混合着烟味、酒味,还有一股陌生的、男性的古龙水味。
“妈妈爱你,子一。”她把脸埋在我的颈窝,眼泪滚烫,滴在我的皮肤上,“妈妈只有你了。”
起初,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也不错。母亲有钱了,我们可以住好一点的旅馆,可以吃麦当劳,可以买新衣服。她还会给我买玩具——塑料手枪,变形金刚,遥控汽车。虽然她很少在家,虽然她身上的味道越来越陌生,但至少,她还在。
可渐渐地,一切都变了。
母亲开始变得喜怒无常。前一秒还在笑着给我买冰淇淋,下一秒就可能因为我打翻了一杯水而对我破口大骂。
“废物!”她一巴掌扇过来,指甲划过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连杯水都端不好,养你有什么用?!”
我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我的样子,突然又哭了,跪下来抱住我:“对不起,子一,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只是太累了……”
她的眼泪滴在我的肩膀上,温热,粘稠。我僵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推开她,还是该抱住她。
这样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
起初只是辱骂,后来渐渐变成了殴打。
她的高跟鞋——细长的鞋跟,金属的尖端。她随手拿起烟灰缸——厚重的玻璃,边缘锋利。她抽出皮带——牛皮质地,抽在皮肤上会留下深红的印子。有时候是因为她在会所受了气,有时候是因为某个“客人”对她不满意,有时候甚至没有任何理由,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厌恶,然后就开始动手。
“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像他?”有一次,她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墙上,眼睛充血,像疯了一样,“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提醒我那段恶心的过去?!”
我喘不过气,眼前发黑,手指无力地扒拉着她的手。她的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很深,我感觉到了温热的液体。
“妈……”我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她突然松手了。我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气,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后退两步,看着自己的手,像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然后转身冲进浴室,水声哗啦啦响起。
我蜷缩在地上,抱着膝盖,身体在发抖。
心里的某种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变质。
像一块糖,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融化,表面渗出粘稠的糖浆,吸引来蚂蚁,最后腐烂,发臭。
母亲不再给我买糖果,不再抱我,甚至很少再叫我的名字。
我穿着宽大的旧T恤——那是她从某个“客人”那里拿来的,尺码大了两号,下摆垂到大腿。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因为没人给我剪,也没人给我梳。我像个没人管的野孩子,在城市的缝隙里游荡。
饿了,我就去超市偷面包和牛奶。我学会了观察摄像头的位置,学会了用身体挡住店员的视线,学会了把东西塞进衣服里时动作要自然。渴了,就喝路边水龙头里的水,拧开,弯腰,把嘴凑上去,水很凉,有铁锈味。
有一次,我在一家便利店偷东西时被老板抓住了。
那是个中年男人,秃顶,肚子很大,穿着油腻的围裙。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骨头嘎吱作响。
“小兔崽子,敢偷东西?”他瞪着我,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
我想挣脱,但他抓得很紧。他把我拖到店门口,一巴掌扇过来。很重的一巴掌,我耳朵嗡嗡作响,脸颊瞬间肿起来。
“小野种!没爹没娘的东西!”
他骂得很脏,很难听。周围的人围过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他们的眼神像针,扎在我身上。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鞋尖破了,露出里面的脚趾,脏兮兮的。
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
像野草,疯狂生长,瞬间蔓延,填满了胸腔的每一个角落。我想杀了他,想用刀捅进他的肚子,想看着他流血,想听他惨叫。
但我没有刀。我只能挣脱,跑,拼命地跑,把那些笑声、骂声、鄙夷的眼神都甩在身后。
当天晚上,我在巷子里遇到了一只流浪猫。
橘色的,很瘦,肋骨根根分明。它蹲在垃圾桶旁边,警惕地看着我。我慢慢靠近,它没有跑,只是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我捡起一块石头。
很重,边缘锋利。我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猫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光。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便利店老板,想起了他的巴掌,想起了他的骂声,想起了周围那些人的眼神。
恨意再次涌上来,比之前更强烈,更滚烫。
我举起石头,用力砸下去。
第一下,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想要逃跑。我踩住它的尾巴,它挣扎,爪子在我小腿上划出几道血痕。我更用力地砸,一下,两下,三下……
骨头碎裂的声音很清脆,像折断的树枝。
血溅出来,溅到我的手上,脸上,温热的,粘稠的。猫不再动了,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我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手里还握着沾血的石头。
然后我笑了。
那种感觉——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觉,看着生命在自己手中流逝的感觉——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像是堵在胸口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力量终于得到了释放。
我蹲下来,看着猫的尸体。它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映不出任何东西。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毛发柔软,还带着体温。
我又笑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疯狂地虐待、杀害小动物。
流浪狗、流浪猫、甚至是路边的麻雀,只要被我抓住,就没有好下场。我会用绳子勒住它们的脖子,看着它们挣扎,四肢乱蹬,舌头吐出来,眼睛突出。或者用砖头砸它们,听着骨头碎裂的声音,看着血和脑浆混在一起,流到地上。
母亲偶尔会发现我身上的血迹。她只是皱着眉,用厌恶的语气骂我“变态”“心理扭曲”,然后又是一顿毒打。可她越是打我,我心里的戾气就越重,杀的动物也越多。
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对抗。
她用暴力对我,我就用暴力对更弱小的东西。她剥夺我的尊严,我就剥夺其他生命的尊严。她让我痛苦,我就让别的生命更痛苦。
很公平,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