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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自述(2)

啸月—契约

十八岁生日宴,秦正明办得很盛大。

宴会厅设在秦氏集团旗下的五星级酒店,水晶灯的光芒璀璨如昼。来宾名单涵盖了A市大半的名流:政界要员,商界巨鳄,文化名流……他们举着香槟杯,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笑容,说着恭维的话,眼神却在我身上打量,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我穿着定制的黑色西装,领结是深蓝色的丝绸,袖扣是秦正明送的生日礼物,铂金材质,刻着秦氏的家徽——一座抽象化的山峦。我在人群中穿梭,微笑,握手,寒暄,回答千篇一律的问题:学业如何,未来规划,对秦氏发展的看法……

“秦少爷真是年轻有为。”

“虎父无犬子啊。”

“秦氏后继有人,秦董可以放心了。”

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蜜蜂。我脸上的笑容维持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像戴着一张精心制作的面具。但面具下的神经已经绷紧,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部微微抽搐。

宴会持续到深夜。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我回到别墅,走上旋转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关上的瞬间,我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肩膀垮下来,领结扯松,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

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更深的地方,灵魂某个角落的疲惫。这些年,我一直努力活成秦正明期望的样子:优秀,克制,强大,无懈可击。我做到了,所有人都说我是完美的继承人。但有时候,在深夜里,我会突然惊醒,看着天花板,问自己:我是谁?

除去秦氏继承人的身份,除去秦川这个名字被赋予的意义,我究竟是谁?

那个蜷缩在出租屋墙角,没有名字的孩子,真的消失了吗?还是他只是被层层包裹,藏在最深处,等待着某个契机,破土而出?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半山腰的视角很好,可以俯瞰大半座城市。那些灯光明明灭灭,每一盏背后都有一个故事,一个家庭,一段人生。而我的故事,从那个雨夜开始,被彻底改写了。

我应该是感激的。秦正明给了我一切:名字,身份,未来。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但为什么,心里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

我抬手,摸了摸胸口。西装衬衫下,有一条项链贴着皮肤——菱形吊坠,不知名的金属材质,泛着淡淡的鎏金光泽,中间镶嵌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秦正明在我十五岁生日时送的,他说这宝石叫“海渊石”,像深海,也像夜空。

我几乎每天都戴着它。不是因为它昂贵,而是因为……它让我觉得安心。像是某种锚,把我固定在现实里。

就在我盯着窗外发呆时,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低沉,浑厚,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层层时空的阻隔,直接抵达意识的深处。那声音不属于任何我熟悉的人类语调,它更原始,更古老,带着某种荒野的气息。

“我名啸月。”

我猛地转身。

房间里空无一人。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家具的轮廓在昏暗中清晰可见:床,书桌,衣柜,沙发……一切如常。安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幻觉?疲劳过度产生的幻听?

我揉了揉太阳穴,走到床边坐下。也许是最近压力太大,也许是今天喝了点酒……对,一定是这样。

但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次更清晰,像贴着耳廓低语,每个音节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你要和我缔结契约吗?”

不是幻觉。

我站起来,全身的肌肉绷紧,进入防御状态。赵教练教过,面对未知威胁时,首先要镇定,其次要观察。我环视房间,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什么都没有。

“谁?”我问出声,声音有些干涩,“出来。”

没有回应。

但我能感觉到……某种存在。不是视觉上的,不是听觉上的,是一种更微妙的感知,像是空气的密度发生了变化,像是温度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我顺着直觉的方向望去——窗户,月光。

然后我看到了。

月光突然变得异常明亮,不是反射,而是从内部透出的光,银白色的,纯净,冷冽。那光在窗边汇聚,扭曲,渐渐凝成一道轮廓。

一道……狼的轮廓。

它从月光中走出来,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像一片影子有了实体。不,不是影子,它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忘了呼吸。

那是一只狼。

但又不是我认知中的任何狼类。它的体型庞大得惊人,肩高几乎到我胸口,四肢修长有力,肌肉线条在银白色的毛发下起伏。毛发是纯粹的银白,没有一丝杂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披着一层流动的水银。

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

一只是冰蓝色,像北极冰川的核心,冷到极致,却也清澈到极致。另一只是琥珀色,温暖的色调,像是秋日的落叶,或是凝固的蜂蜜。两只眼睛颜色不同,却同样深邃,同样锐利,同样……古老。

它就那样站着,看着我,我也看着它。

时间仿佛静止了。窗外的车流声、风声、远处隐约的音乐声,全都退去,消失,只剩下房间里绝对的寂静,和那双异色瞳眸的注视。

我没有感到害怕。

很奇怪,面对这样一个超现实的、显然具有威胁性的生物,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熟悉感。像在镜子里看到久违的另一个自己,像在陌生的地方闻到故乡的味道。

“你……是谁?”我终于找回了声音。

它开口了,声音正是我脑海里听到的那道。

“我名啸月狼。”

每个字都带着回响,像是在山洞里说话,声音撞上岩壁又反弹回来。

“你的血脉中,藏着与我相通的力量。”它继续说,步伐优雅地向前迈了一步,月光在它身上流动,“今夜,月华最盛,血脉共鸣。我认可你,与我缔结契约吧。”

契约?血脉?力量?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旋转,每一个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变得陌生。我想问更多,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身体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

它走近了,我闻到一股气味——不是动物身上的腥膻,而是更干净的味道,像雪后的松林,像月光下的旷野。它停在我面前,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我的胸口。

然后,它的眉心亮了起来。

不是灯光那种刺眼的光,而是柔和的光晕,银白色,像浓缩的月光。那光晕脱离它的身体,飘浮起来,缓缓落向我的胸口。

我想后退,但脚像生了根。不是不能动,而是……不想动。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接受它。

光晕落在胸口。

温暖。

不是滚烫,不是灼热,是恰到好处的温暖,像冬日的暖阳,像母亲的怀抱——虽然我从未体验过后者。那股温暖从胸口扩散开来,流遍四肢百骸,流过血管,流过骨骼,最后汇聚到心脏。

心跳加速了。

咚、咚、咚……每一声都沉重有力,像擂鼓。伴随着心跳,我感觉到某种东西在灵魂深处扎了根。不是实物,是更抽象的存在,像一条纽带,一个承诺,一个……契约。

手腕内侧传来灼热感。

我低头,看到皮肤上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符文。不是汉字,也不是任何我认识的文字,而是更原始的、由线条和曲线构成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那符文闪烁着银白色的光,几秒钟后,光芒暗淡,符文也随之隐去,只在皮肤上留下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契约已成。”

啸月狼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它抬起头,那双异色瞳眸凝视着我,我能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头发凌乱、表情茫然的少年。

“你需选择一件物品,”它说,“作为容纳我的容器,称之为容纳器。”

容器?容纳?

我环顾房间,目光扫过书架上的书,桌上的钢笔,墙上的画……最后落在床头柜上。

那条菱形项链躺在那里,月光照在吊坠上,深蓝色的宝石吸收着光线,表面流转着幽暗的光泽。鎏金色的金属边缘,像是镶了一圈凝固的月光。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就是它。

“就它吧。”我指着项链。

啸月狼点点头——一个非常人性化的动作。它眉心的光再次亮起,这次更强烈,银白色的光束射出,笼罩住那条项链。

吊坠悬浮起来,在空中缓缓旋转。

深蓝色的宝石内部,开始发生变化。像是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涟漪,那些涟漪凝固、延伸,形成一道道纹路。纹路交错,勾勒出狼的轮廓:昂首,长嚎,身后是一轮圆月。

狼形纹路在宝石表面闪烁,银白色的光沿着纹路流动,然后渐渐隐入宝石深处,消失不见。吊坠落回桌面,发出轻微的“嗒”声。

“容纳器已绑定。”啸月狼的声音有些疲惫,光芒也暗淡了些,“待到你与我亲密度达到一定程度,我便可化为实体,来到你身边。到时候,我将赐予你武器。”

武器?

我还想问,但它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银白色的轮廓逐渐模糊,像融化的雪,像散开的雾。它的身影化作点点光尘,升腾,飘散,最后融入窗外的月光里,消失不见。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月光,寂静,还有胸口尚未平息的温暖。

我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条项链。吊坠握在手心里,触感温润,不再是金属的冰冷。我翻到正面,对着月光看。

深蓝色的宝石深处,隐约能看到银白色的纹路,像沉睡的狼影,像封印的月光。我把它贴在耳边,听不到声音,但能感觉到……脉动。很轻微,像是心跳,从宝石深处传来,和我的心跳渐渐同步。

咚。咚。咚。

我把项链重新戴在脖子上。吊坠落在胸口,正好是刚才光晕落下的位置,温暖从那里扩散开来,包裹心脏。

我没有告诉秦正明这件事,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是我的秘密。

不是秦氏继承人的秘密,不是秦川的秘密,而是……我自己的秘密。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那个在雨夜被遗弃的灵魂,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别人给的,不是被赋予的,而是自己获得的,通过某种古老神秘的契约。

从那天起,我开始在深夜里偷偷练习。

当别墅陷入沉睡,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我会坐在窗边的地毯上,摘下项链,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金属的触感,宝石的光滑。但渐渐地,我学会了专注,学会了倾听——不是用耳朵,是用更深的地方。

然后我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存在。像是沉睡的巨兽平稳的呼吸,像是遥远星空的低语,像是……另一个灵魂的脉动。

啸月狼。

它在项链里,在宝石深处,在那片深蓝如海渊、又璀璨如星空的地方沉睡着。我们的连接很微弱,像一根细丝,但确实存在。

当我遇到难题时——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一个复杂的商业案例分析,一次格斗训练中的瓶颈——我会握着吊坠,在心里默念问题。然后,会有什么东西浮现出来:不是一个完整的答案,而是一种感觉,一个方向,一种……直觉。

我会顺着那个直觉走,往往能找到出路。

当我感到疲惫时,当我戴着面具应付完又一场社交宴会,当我在深夜里被过去的噩梦惊醒,我会握着吊坠。温暖会从宝石里流出,沿着那根细丝,流进我的身体,安抚紧绷的神经,驱散心底的寒意。

我们的亲密度在慢慢提升。

从最初的几乎感觉不到,到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再到能接收到模糊的情绪和意念。我知道,总有一天,这根细丝会变得粗壮,会变成一座桥梁,会允许它从宝石里走出来,真正来到我身边。

而我,也会准备好。

不是以秦氏继承人的身份,不是以秦川这个被赋予的名字,而是以……我自己。那个在黑暗中存活下来的人,那个被遗弃又被拾起的人,那个体内流淌着某种古老血脉的人。

月光洒在手上,吊坠在掌心闪烁。

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熄灭,黑夜归于宁静。而我握着自己的秘密,像握着一把钥匙,等待着那扇门的开启。

路还很长。

但我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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