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一块浸了毒的海绵,攥得越紧,那些粘稠的黑暗就越容易渗出来,将整颗心泡得发腐。
我最早的认知,是从出租屋天花板上不断扩大的霉斑开始的。那片深褐色的印记,像一张缓慢生长的网,从墙角开始,沿着潮湿的脉络向四周延伸,仿佛某种活物在呼吸。梅雨季节,它会渗出细密的水珠,沿着墙皮往下淌,留下蜿蜒的痕迹,像眼泪,也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在这不足十平米的囚笼里,我度过了没有名字的童年。
墙皮被潮气泡得发胀,手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白色碎屑落在水泥地上,很快与尘土混为一体。角落里堆积的脏衣服散发着一种特殊的味道——廉价香水被汗水稀释后的刺鼻,混合着时间发酵出的酸腐气息。那味道尖锐地刺着鼻腔,成了我多年后仍挥之不去的嗅觉记忆,每次闻到类似的气味,胃都会条件反射地抽搐。
母亲的身影总是模糊的。
大多时候,她背对着我,佝偻着身子对着那面布满裂痕的镜子涂涂抹抹。镜子里的脸,曾经或许有过明媚的痕迹,如今只剩下脂粉也盖不住的憔悴。她涂抹口红的动作很用力,仿佛要把什么刻进嘴唇里。那些猩红、艳粉的色块,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像伤口,也像伪装。
深夜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会格外响亮。哒、哒、哒——一声声敲打着黑暗,伴随着陌生男人含糊不清的调笑,还有母亲故作娇媚的应和。那些声音透过薄薄的板门传来,像钝刀子割着耳膜。我会把枕头压在头上,手指紧紧攥着被角,直到关节发白。被角有股霉味,和天花板上滴下来的水珠一个味道。
她从未叫过我的名字。
“喂。”这是她心情尚可时的称呼,简短、淡漠,像丢给流浪狗的一块硬面包。
更多时候,是那些淬了冰的词语:“讨债鬼”“孽种”“没人要的东西”。她说这些话时很少看我,眼睛盯着镜子,或者窗外,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可那些词语有重量,有温度,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一针针扎进我尚且柔软的心脏。起初还会疼,久了,竟也麻木了。麻木是一种自我保护,我后来才明白。
我还有个弟弟,林子一。
他是母亲的珍宝,是唯一被允许冠以“林”姓的孩子。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理所当然的甜腻,像融化在舌尖的糖。
他的衣服永远是干净的。白色衬衫的领口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蓝色外套的袖口没有磨损的毛边,裤脚刚好垂到脚踝上方,露出崭新袜子包裹的脚腕。而我,只能穿着捡来的旧衣——裤脚短到露出冻得青紫的脚踝,冷风从空荡荡的裤管灌进来;袖口磨出的毛边像细小的锯齿,随着动作不断蹭着皮肤,又痒又疼,久而久之就红了,破了,结了痂。
母亲会把省下来的零钱换成水果糖,那种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的廉价糖果。她一颗颗塞进子一的手心,动作轻柔得像在放置什么易碎的瓷器。子一会鼓着腮帮子咀嚼,糖果在口腔里滚动,发出细微的声响。母亲就那样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是我从未奢望过的温度,像橱窗里的暖灯,隔着玻璃,看得见,却碰不着。手指触上去,只有冰冷的阻隔。
有一次,我饿了两天。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空,从胃部开始蔓延,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最后连思考都变得迟缓。第三天早晨,我的视线开始摇晃,桌上的景物出现了重影。那块面包就放在那里,已经放了三天,表皮发硬,边缘蜷曲,像一块风化的石头。
我盯着它,喉咙里涌起一股酸水。
理智在警告,可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手指颤抖着伸出去,触碰到坚硬的外壳,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干涩的面包屑卡在喉咙里,噎得我眼泪直流。我用力吞咽,喉结上下滚动,像在进行某种艰难的仪式。
就在这时,门开了。
母亲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惊愕,再到暴怒,只用了不到一秒。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猛地扑过来,指甲先于身体抵达——尖锐的痛感从手臂传来,她攥住我的胳膊,狠狠往墙上撞去。
“谁让你动的?!”
声音尖利,刺破空气。我的后背撞上墙壁,闷响过后是骨头传来的钝痛。她的指甲掐进皮肉里,很深,我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往下淌。疼,很疼,但我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跟你那个死鬼爹一样下贱,就知道偷!”
她的巴掌扬了起来,带着风声。我闭上眼睛,身体蜷缩成一团,等待熟悉的疼痛降临。
然而那巴掌没有落下。
我睁开眼,透过泪光,看见子一站在旁边。他手里攥着两颗水果糖,彩色的玻璃纸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他的眼神怯生生的,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努力克制什么。他就那样站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看着我,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看着母亲扬起的巴掌。
那一刻,某种东西在我心里彻底碎了。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某种关于“可能”的幻灭。原来连旁观都是一种奢侈,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我真的只是一个人。
母亲最终没有打下来。她松开手,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甩开我的胳膊,转身抱起子一,声音瞬间柔和了八个度:“乖,妈妈带你去买新糖,这个脏了,不要了。”
她说的“这个”,不知道指的是糖,还是我。
他们走了,门关上,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我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开出暗红色的小花。我盯着那血迹,看了很久,直到它干涸,变成褐色的痂。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像那片霉斑一样,永远蔓延下去,直到将我彻底吞噬。黑暗是有重量的,它会压弯脊梁,会堵住喉咙,会让人渐渐忘记,自己曾经也是会呼吸的。
改变发生在那个深冬的冻雨天。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压垮屋顶。雨丝细密,夹杂着冰粒,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石子投掷过来。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白雾,我用手指在上面划动,留下短暂的痕迹,很快又被新的水汽覆盖。
母亲罕见地收拾了两大包行李。
红色的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像张开的血盆大口,吞进一件件衣服、日用品。她动作很快,近乎粗暴,袜子卷成团塞进角落,化妆品瓶瓶罐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行李箱的拉链上,挂着子一最喜欢的小熊挂件——那只棕色小熊的眼睛掉了一只,母亲用黑色的线缝了个歪歪扭扭的替代品,子一说那是“独眼海盗熊”。
子一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像只圆滚滚的企鹅。母亲把他抱起来,他的小脸埋在她的颈窝,只露出半个侧脸,睫毛上沾着水汽。他手里拿着一个苹果,红得鲜艳,在灰暗的房间里像个突兀的亮色。
母亲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刺耳。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终于看向我。那眼神,比窗外的冰粒还要冷,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看一件家具,一面墙,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你就在这待着,”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读说明书,“会有人来管你。”
六个字。六个字就划清了界限,斩断了可能。
我愣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几秒钟后,求生本能终于冲破冻结的思维,我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刺骨的疼顺着骨头缝蔓延开来,但我顾不上,手指死死抓住她的衣角,布料粗糙,边缘已经起球。
“妈!”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带我走,我听话,我再也不偷吃东西了,我可以饿着,我可以……我可以做很多事,我吃得很少,真的——”
她低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是厌恶?不耐烦?还是别的什么?我来不及分辨,因为她抬起了脚。
那一脚踹在我的胸口。
力道大得让我瞬间喘不过气,肺部像被抽空了空气,只剩下尖锐的疼痛。我向后倒去,尾椎骨撞击地面,剧痛炸开,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我躺在地上,蜷缩着,咳嗽,却咳不出声音,只有胃里翻江倒海。
高跟鞋的声音响起,一步,两步,走向门口。然后是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碾过凹凸不平的地面。
“看见你就恶心。”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那声音像一道惊雷,不是炸在耳边,而是炸在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坍塌了,碎片扎进血肉,疼得发不出声音。我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水泥地,听着那声音逐渐远去——高跟鞋的哒哒声,轮子的滚动声,混在雨声里,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直到彻底消失。
出租屋的窗户破了个洞,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砸的,用胶带勉强粘着,此刻又被风吹开了缺口。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打在我的脸上,又冷又疼。雨丝混着眼泪,分不清哪个更咸。
我蜷缩在墙角,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衣服早已被雨水打湿,紧贴着皮肤,寒气顺着毛孔钻进骨头里,像无数细针在扎。肚子饿得咕咕叫,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与心里的绝望绞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撕裂。
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景物旋转,重叠,颜色褪去,只剩下灰白。寒冷从四肢向心脏蔓延,呼吸变得浅而急促。我想,也许就这样结束也好。冻死在这个被遗弃的角落,和那些霉斑、那些灰尘、那些不堪的记忆一起,腐烂,消失。
就在黑暗即将彻底吞噬我的时候,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将我抱了起来。
那触感太突兀,太不真实,以至于我以为出现了幻觉。但那双手是真实的——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干燥,带着温热的体温。它托住我的后背和膝弯,动作轻柔,没有一丝嫌弃,像是在拾起什么珍贵却易碎的东西。
我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我还是看清了——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大衣的质地很好,挺括,领口露出一截浅灰色的围巾。他的眉眼很温和,不是那种刻意摆出的温柔,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平静。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唇线抿成一条直线,没有笑,也没有其他表情。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平静的湖面,深邃,清澈,映着我狼狈不堪的模样: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有泪痕也有污渍,衣服破烂,浑身发抖。他就那样看着我,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更没有鄙夷。只是看着,平静地接纳眼前的一切。
“别怕。”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像冬日里的暖阳,不急不缓,穿透了层层寒意,直接抵达冰冷的核心。那声音有种奇特的安抚力量,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把我抱得更稳了些,用大衣的一角裹住我湿透的身体。那布料很厚,隔绝了雨水和寒冷,温暖从接触的地方一点点渗透进来。
“以后,我就是你的父亲。”他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眼泪再次涌上来,无声地滑落。
他抱着我走出出租屋,走下摇摇欲坠的楼梯,走进雨幕里。我没有回头看那个生活了多年的地方,一眼都没有。雨水打在他的肩上、头发上,但他走得很稳,步伐坚定,仿佛这条路他已经走过无数次。
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他把我放在后座,用一条干燥的毯子裹住我,然后坐进驾驶座。引擎启动,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夜。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路灯的光晕在雨水中晕开,像一个个模糊的光斑。
“以后,你就叫秦川吧。”他看着前方,声音从驾驶座传来,“跟着我姓秦。”
秦川。
两个字,简单,干净。像一条河,从远方来,向远方去。我默念着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发出轻微的气音。秦、川。每念一次,就觉得那个蜷缩在墙角、没有名字的影子,正在一点点褪色,被新的笔画覆盖。
我没有问他是谁,没有问他为什么救我,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蜷缩在毯子里,感受着久违的温暖,听着雨刷器规律地摆动,左,右,左,右。眼皮越来越重,黑暗再次袭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绝望的黑暗,而是温暖的、可以安睡的黑暗。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秦正明。
A市最有名的企业家,秦氏集团的掌舵人。报纸上偶尔会有他的照片,总是穿着西装,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和那个雨夜里抱着我的男人判若两人。他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偌大的别墅常年只有他和几个佣人。
那栋别墅坐落在半山腰,白色的外墙,深蓝色的屋顶,像童话里的城堡。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两旁的树木在车灯照射下投下摇曳的影子。我趴在车窗上,看着那栋房子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心里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第一次走进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门,我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挑高的大厅,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成千上万颗水晶折射着柔和的灯光,像一片倒悬的星河。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映出模糊的倒影。墙上挂着油画,画框是深色的木头,雕着繁复的花纹。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味道,像是木料、书本和清洁剂混合的气息,干净,冷冽,和我熟悉的霉味截然不同。
我缩在沙发角落,不敢碰任何东西。沙发的面料很柔软,是某种深蓝色的绒布,坐上去会微微下陷。我尽量只占最小的一块面积,脚悬空,不敢踩在地毯上——那地毯太干净了,图案复杂,颜色鲜艳,我怕我的鞋子弄脏它。
秦正明没有逼我。
他让管家——一位头发花白、穿着黑色制服的老先生——给我准备了干净的衣服。衣服是新的,标签还没剪,棉质的,柔软舒适,尺寸刚好。还有一杯热牛奶,盛在白色的瓷杯里,杯壁温热,握在手里很踏实。
秦正明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看着我,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评价,只是给我时间适应。我小口喝着牛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部扩散开来。
“秦川,”他开口了,声音在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家。
这个字太陌生,太沉重。我握着杯子,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杯子里的牛奶荡开细微的涟漪。
“你不必马上接受,”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时间还很长。”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管家姓陈,我们都叫他陈伯。他教我礼仪:如何拿刀叉,如何走路不发出声音,如何与人交谈时保持适当的距离和眼神接触。他的声音总是温和的,即使我犯了错——比如把汤勺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也只是微笑着摇头,说“没关系,少爷,我们再来一次”。
家庭教师姓李,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教我读书写字,从最基础的拼音开始。我的手指握着铅笔,很用力,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李老师会握住我的手,轻轻调整姿势:“放松,少爷,写字不是用力,是控制。”
秦正明只要不出差,每天都会回来陪我吃晚饭。
餐厅很大,长条形的餐桌能坐下十几个人,但通常只有我们两个。他坐在主位,我坐在他右手边。饭菜很精致,但我总是吃得很少,咀嚼得很慢,怕发出声音。秦正明会问我在学校的事,学了什么,交了哪些朋友。我的回答总是简短,是或不是,好或不好。他也不多问,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渐渐地,我不再害怕他。
一个月后的某个傍晚,我听到车库传来引擎声,跑到门口,从鞋柜里拿出他的拖鞋,整齐地摆在地上。他进门时愣了一下,看着地上的拖鞋,又看看我,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很浅,但眼睛里有光。
“谢谢。”他说,换上拖鞋,手轻轻在我头上揉了揉。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让我鼻子发酸。
又过了几个月,我十岁生日那天,秦正明没有办派对,只是让厨房做了个蛋糕,插上一根蜡烛。蛋糕不大,奶油上面用果酱写着“秦川,十岁”。烛光摇曳,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小川,”他切蛋糕时突然说,“我老了。”
我抬头看他。他其实不老,四十出头,头发乌黑,没有一根白发。但他的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是经历过很多事,沉淀下来的疲惫和清醒。
“秦氏集团以后要交给你。”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握着叉子的手僵住了。十岁的孩子,不懂什么是继承人,不懂什么是集团,只知道那是一个很大很大的东西,大到我无法想象。但我听懂了他的意思——他在为我的未来铺路,他在告诉我,我的人生从此有了方向和重量。
从那天起,我的日程表被排得满满当当。
早晨六点起床,跑步,洗漱,早餐。七点半上学,下午三点放学后,直接去补习班:周一金融基础,周二管理学原理,周三礼仪深化,周四声乐训练,周五格斗术。周末有私人教师上门,教我经济学、历史、艺术鉴赏。
秦正明说:“作为秦家人,不仅要聪明,还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格斗术教练是个退役军人,姓赵,肌肉结实,眼神锐利。第一节课,他让我打沙袋,我握紧拳头,用力挥出去,沙袋晃了晃,反作用力震得我手腕发麻。
“不对,”赵教练摇头,“不是用手臂的力量,是用腰,用全身。”
他示范,动作流畅,一拳出去,沙袋大幅度摆动,发出沉闷的响声。我学着他的姿势,一次,两次,三次……汗水浸湿衣服,手臂酸痛,但我没有停。我不能停。秦正明在看着我,秦氏在等着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我没有让他失望。
学校的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奖状贴满了书房的一面墙。格斗术进步很快,十二岁时就能和赵教练过几招,十五岁生日那天,我打赢了秦正明特地请来的专业保镖——虽然赢得艰难,脸上挂了彩,但终究是赢了。
那天晚上,秦正明来我的房间,手里拿着药箱。他让我坐下,用棉签蘸着碘伏,轻轻擦过我颧骨上的伤口。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疼吗?”他问。
“不疼。”我说的是实话。比起过去受过的伤,这不算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欣慰,骄傲,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
“小川,”他说,“你做得很好。”
只是五个字,但我等了很久。从他带我回来的那天起,我就在等这句话。现在等到了,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像是终于拿到了某种资格认证。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我十八岁生日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