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刚刚还盈满虚假恐惧与脆弱动摇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幽光,以及幽光对面那张非人精致的脸。神乐的指尖依旧悬停在离童磨掌心一寸之处,没有收回,也没有前进。
她的话像细小的冰凌,砸在铺着厚绒地毯、本该消弭一切尖锐声响的地面上,却激起了某种无形的涟漪。
童磨脸上的悲悯微笑,像一张打磨得极其完美的面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七彩的琉璃眸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旋转的虹膜深处,那“上弦”与“贰”的字样冰冷而恒定。他似乎并不惊讶,甚至……更感兴趣了。
“收藏?”他轻轻重复这个词,尾音上扬,带着一种纯然的好奇,“很有趣的说法呢,神乐小姐。‘玩具’……”他歪了歪头,七彩的发丝滑过肩头,“你觉得,你是我收藏的‘玩具’吗?”
他没有否认外面“迷途羔羊”的命运,也没有反驳“血肉滋养”的指控。只是将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来,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仿佛真的在探讨一个哲学命题。
神乐悬停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不是退缩,更像是一种蓄力前的微调。她直视着那双能将人灵魂都吸进去的诡异眸子,心中的冰层之下,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暗流在涌动。
不老不死。
力量。
永恒。
这几个词,像沉在幽暗水底的宝石,之前被恐惧、愤怒和求生的本能掩盖,此刻却在童磨蛊惑的话语和她自身已然变化的感知中,幽幽地泛起了光。
阳光是灼痛的地狱。但黑夜呢?这具轻盈、充满力量、伤口瞬间愈合的身体呢?喉咙深处那灼烧的干渴虽然令她本能地抗拒,却也昭示着一种全新的、超越凡人界限的“存在”方式。那片她珍藏的、来自不知名猎鬼人的日轮刀碎片,曾经是她对抗黑暗的唯一依仗,现在……似乎成了她曾属于那个光明世界的最后纪念,讽刺无比。
她需要时间。需要理解这具身体,需要适应这黑暗的规则,需要……力量。足以自保,甚至足以……做点什么的力量。
眼前的“教主”,是带来这一切的元凶,是深不可测的怪物,是必须警惕和憎恶的存在。但……他也是眼下唯一能提供“引导”的存在,是通往这黑暗世界深层规则的钥匙。拒绝他,等于拒绝了解,等于将自己放逐到未知的黑夜里盲目摸索,可能死得更快,也可能……沉沦得更彻底。
接受?意味着踏入他的游戏,成为他口中“真正的同类”,甚至可能沦为他的“玩具”或食粮。但同样意味着机会,学习、适应、观察、等待……以及,在未来的某一刻,或许……
权衡在电光石火间完成。冰冷的现实压倒了短暂的愤恨和道德上的厌恶。她从不自诩为纯粹的善类,为了活下去,为了达成目的,她可以披上任何伪装,利用任何机会。
脸上那冰冷锐利的审视,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糅合了疲惫、认命、以及一丝被那“永恒”愿景悄然打动的神色。她挺直的背脊微微松垮下来,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对抗。
悬停的指尖,终于向前,轻轻落在了童磨微凉的掌心上。
触感冰冷,非人。
“是不是‘玩具’……”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一种刻意流露出的、心力交瘁后的妥协,“或许要试过才知道。”
她抬起眼,看向童磨,这次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尖锐,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对所谓“引导”和“永恒”的试探性渴望。
“你说得对,教主大人,”她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微笑,却因为僵硬而显得有些怪异,“既然已经成了这样……抗拒,似乎没有意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苍白的新生皮肤,又回到童磨脸上,“黑夜确实广阔。而力量……没有人会不渴望力量,不是吗?”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用力,像是抓住,又像是仅仅为了支撑自己虚软(假装)的身体。“那么,”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将自己交付出去的、刻意营造的脆弱,“您打算……如何‘教导’我?这永恒的生命,这渴血的欲望……我该如何‘享受’?”
最后一个词,她说得很轻,带着一种茫然的、顺从的探询,将自己刚刚展露的锋利彻底包裹进这层看似屈服的外壳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