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血液）

时间在不见天日的极乐教建筑深处，失去了清晰的刻度。

神乐“工作”了几天。所谓的“工作”，不过是在童磨的安排下，穿着与其他教众相似的白色麻衣，跟随那些面容模糊、行动迟缓的“前辈”，在特定的时段出现在特定的殿堂或回廊。有时是参与那永无休止、低沉迷幻的集体诵经，有时是帮忙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物什，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跪坐在角落，观察。

观察那些眼神空洞、面带诡异幸福微笑的教众；观察这栋建筑复杂如迷宫的结构和那些看似华丽实则冰冷的装饰；观察空气中始终弥漫不散的甜腻花香，以及……观察童磨。

她很少主动靠近他，保持着一种新来者应有的、既敬畏又试图靠近的距离。童磨似乎也并不急于“教导”她更多。他大多数时间待在那个七彩光晕流转的奢华房间里，偶尔会出现在教徒聚集的场合，用那悲悯温柔的嗓音宣讲几句“极乐”与“解脱”，七彩眼眸扫过下方，每一个被他视线触及的教众都会激动得浑身颤抖，仿佛得到了莫大的恩赐。

神乐跪在人群边缘，低垂着头，白色兜帽的阴影遮住她半张脸。她能感觉到那非人的视线偶尔也会掠过她所在的位置，停留一瞬，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观察实验品般的耐心。

她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言行。表现出对新身份的困惑，对“力量”和“永恒”的好奇，偶尔流露出对鲜血本能的抗拒和一丝道德上的残余不安——一个刚刚转化、内心挣扎的“新鬼”该有的样子。她甚至刻意模仿其他低级教众那种迟缓麻木的姿态，只是眼神深处，始终是一片清醒的冰寒。

她没有碰任何“食物”。

最初几天还好，转化带来的充沛力量和奇特饱足感支撑着她。但渐渐地，身体开始发出警报。

那种轻盈感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滋生的虚弱，像无形的丝线缠绕住四肢百骸。动作不再如最初那般迅捷无声，五感的敏锐度似乎也有所下降——虽然依旧远超人类，却让她产生了某种“迟滞”的烦躁。最明显的是皮肤，那新生的、过度苍白的肌肤，开始失去一点光泽，甚至隐隐透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

喉咙深处的干渴，则日益鲜明。

那不是对水的渴望，而是一种更深层、更灼热的空洞感，从胃部蔓延到喉咙，像有细小的火舌在舔舐。起初，她只是本能地抗拒。对血肉的欲望让她回忆起刀锋划过脖颈的冰冷和剧痛，回忆起童磨那张带笑的、非人的脸。恶心感压过了生理的渴求。

她尝试去喝教团里提供的水，清冽甘甜的山泉水，喝下去却只觉得更加寡淡，甚至加剧了那种空洞的灼烧感。她试过吃一点教徒们食用的、制作精美的素点心，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却如同嚼蜡，无法带来丝毫满足，反而引发胃部一阵轻微的痉挛。

虚弱和干渴像两把迟钝的锉刀，日夜不休地打磨着她的神经。睡眠（如果鬼也需要类似睡眠的休憩状态的话）变得不安稳，总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焦渴中惊醒。白天（她凭借体内某种新生的生物钟和对光线变化的微弱感知来判断）昏沉，夜晚则清醒地忍受着那越来越难以忽略的“饥饿”。

她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其他“同类”。那些低级教众，他们显然定期摄入“养分”。他们的眼神虽然空洞，皮肤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健康”光泽，动作虽然迟缓，却稳固有力。他们身上，总是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混合了线香也掩盖不住的血腥气。

她也观察童磨。

他似乎永远停留在某个完美的状态。皮肤是冰冷的瓷器般的白，七彩的发丝流淌着静谧的光泽，嘴角悲悯的微笑弧度恒定不变。他不需要像低级教众那样频繁进食，神乐甚至没亲眼见过他摄取任何东西。但他存在本身，就像一轮幽冷的月亮，散发着一种强大、完满、令人不由自主被吸引又感到恐惧的气息。

虚弱感越来越重。一次“工作”中，她起身时竟微微晃了一下，幸亏及时扶住了冰冷的廊柱。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一个激灵。

就在这时，童磨从回廊的另一端缓步走来。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华丽白衣，换了一身更素净的浅色和服，七彩的长发未束，松松披散着。赤足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悄无声息。午后的晦暗光线从高处的窗格滤入，在他身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神乐立刻低下头，稳住身形，做出恭敬等候的姿态。

童磨走到她面前不远处停下。他似乎没有立刻要说话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七彩的眼眸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扫过她低垂的头顶，微显僵硬的肩颈，最后停在她扶在廊柱上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

“神乐小姐，”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温柔清越，在这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呢。”

神乐心中警铃微作。她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声音放得轻而稳，带着刻意的疲惫：“可能是……还没完全适应，教主大人。”

“适应？”童磨轻轻重复，向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那股属于他的、冰冷又甜腻的气息更加清晰地笼罩过来。“是在抗拒‘进食’吗？”

他没有用“吸血”或“食人”这样的字眼，用了更中性、更带有引导意味的“进食”。

神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缓缓抬起头，让自己的表情暴露在他视线下。脸色是刻意不加掩饰的苍白（虽然鬼的脸色本就苍白），眼下甚至有了一点淡淡的阴影（靠控制面部肌肉和血液循环模拟出来的效果），眼神里混杂着虚弱、困惑，以及一丝被说中心事的难堪。

“我……不知道。”她声音低下去，带着迷茫，“那种感觉……很奇怪。我试过别的，但……”她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厌恶和恐惧，恰到好处。

童磨微微歪头，七彩的发丝滑过肩头。他看着她，悲悯的微笑依旧，眼神却似乎在评估着什么。他没有立刻劝说，也没有强迫，只是那样看着。

就在这静默的、充满无形压力的注视中，神乐忽然闻到了一点极其细微、却与她日益灼烧的干渴产生致命共鸣的气味。

不是外面那些低级教众身上沾染的、浑浊的腥气。

是更纯净、更凛冽、也更……强大的味道。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甜腥，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非人气息，从他靠近的躯体，从他微敞的领口，甚至可能只是从他存在本身，幽幽地飘散出来。

童磨的血。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窜过神乐僵直的脊椎。虚弱感仿佛瞬间被放大，喉咙深处的空洞灼烧猛地蹿升为一种尖锐的、难以忍受的刺痛！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又立刻被更深的干渴蒸干。她的视线，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被钉在了童磨脖颈处那片苍白的皮肤上。

那里，颈动脉在皮下微微搏动，规律而有力。在她此刻异常敏锐（或许只是渴求带来的幻觉性敏锐）的感知中，那微弱的搏动仿佛带着雷鸣般的回响，每一跳都在召唤她，诱惑她。

她能想象那皮肤被刺破的触感，冰冷之下温热的奔流……想象那滚烫的液体涌入喉咙，瞬间填满所有空洞，带来无与伦比的饱足和力量……

牙齿根部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痒，某种潜藏的本能正在苏醒，试图顶破牙床。

不！

神乐猛地闭上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依靠疼痛和残存的理智强行压下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疯狂的渴望。冷汗（如果鬼还会出汗的话）瞬间浸湿了内衫的布料。

再睁眼时，她眼底翻涌的猩红和贪婪被强行压抑下去，只余下更深的虚弱和一种近乎惊惧的后怕。她避开童磨的脖颈，将视线死死钉在他胸前华美的衣料纹路上，呼吸（虽然不再需要）紊乱了一瞬，才勉强平复。

“教、教主大人……”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次不是伪装，“我……我感觉不太舒服……可以……可以先退下吗？”

她必须立刻离开。离这诱惑的源头远一点。在理智彻底崩断之前。

童磨静静地看了她几秒。七彩的琉璃眸里，旋转的虹膜似乎微微加快了速度。他显然捕捉到了她刚才瞬间的失态，那几乎要扑上来的渴望，以及随后更加剧烈的抗拒。

“当然可以，神乐小姐。”他温和地说，甚至微微侧身，让出了通路，“看来，你需要一些‘独自适应’的时间。记住，过度抗拒‘本能’，可能会让你更痛苦哦。”

他的语气依旧轻柔，如同关怀。但神乐听出了其中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玩味。

她没有回答，几乎是踉跄着，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迅速从童磨身边走过，拐入另一条昏暗的回廊。直到彻底脱离他的视线范围，她才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抱住自己微微发抖的身体。

喉咙里的灼烧感并未因为远离而平息，反而因为刚才那惊心动魄的靠近和诱惑，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熬。身体深处的虚弱像潮水般阵阵涌上。

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被自己掐出的、正在缓慢消失的月牙形印痕。

对鲜血的抗拒在动摇。

而对童磨血液那种突如其来的、近乎疯狂的渴望，更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不是她想要的“适应”。

这像是一个……更深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