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对峙）

喉咙里的灼痛尚未完全平复，皮肉再生的麻痒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阳光带来的毁灭性恐惧还在神经末梢尖啸，但神乐蜷缩在墙角的身体，已经停止了最开始的剧烈颤抖。

她慢慢抬起眼，看向童磨。

那双总是盛着恰到好处怯懦与纯真的眼睛，此刻被幽暗的光线蒙上一层奇异的阴影。惊骇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河床。脸颊和手背焦黑翻卷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露出底下完好甚至更加苍白细腻的新生皮肤，过程诡异而安静。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试图再拉开那扇通往地狱（对她而言现在确实是）的门。只是用那双褪去伪装、映着幽光的眼睛，沉默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空气里的甜香似乎凝固了。房间深处长明灯的光晕在她瞳孔边缘勾勒出极淡的金圈。

童磨脸上的悲悯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她此刻的注视和刚才的惨状都只是庭院里一朵花开了又谢，稀松平常。他甚至向前走了一小步，赤足踩在柔软无声的地毯上，七彩的眼眸好奇地、专注地观察着她皮肤愈合的过程，如同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细微的变化。

“愈合得很快呢，”他语气轻快地点评，像是老师在夸奖学生，“资质不错。比很多刚转化的家伙强多了，他们往往要在黑暗里哀嚎上好几天，才能勉强适应这份‘馈赠’。”

馈赠。

神乐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刚刚再生完毕的皮肤透着不自然的苍白。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出奇地平稳，甚至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完全不同于之前伪装出的细弱：“这就是……你招募‘巫师’的目的，教主大人？”

她刻意咬重了“巫师”和“教主大人”这两个词，尾音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嘲讽。

童磨眨了眨眼，七彩的虹膜流光溢彩。“目的？”他重复，仿佛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我只是在寻找合适的‘同伴’呀。你看，极乐教需要引导迷途的羔羊，而有些羔羊……特别一些，需要更特别的引导方式。”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比如，灵魂有趣，又带着锋利小玩具的。”

他指的是那片日轮刀碎片。

神乐没接话。她的视线掠过童磨毫无瑕疵的脸，落在他胸口。那里白衣整洁，丝毫看不出曾被粗糙铁片刺穿的痕迹。她当时倾尽全力，手感清晰——确实刺中了，绝非幻觉。可他现在完好无损。

鬼的再生能力……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幽光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迅速闪过的思索和评估。再抬头时，脸上竟浮起一点极淡的、近乎虚弱的笑意，配合着刚刚“受创”后略显苍白的脸（虽然鬼大概不会真的脸色苍白），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特别的引导方式……”她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抵着掌心，“就是变成……现在这样？见不得光，渴求鲜血？”

她一边说着，一边似乎因无法承受这巨大的“打击”和“转变”，身体微微向后缩了缩，背脊更紧地贴上冰冷的墙壁，仿佛那是唯一能汲取安全感的来源。这个姿态，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迷茫、恐惧，以及一丝深藏的、不易察觉的怨愤。

童磨注视着她，那悲悯的微笑似乎加深了一毫米。他喜欢看人类（或者说，前人类）在命运骤然转折时的挣扎，那灵魂的光泽变化，比任何戏剧都有趣。眼前的女孩，惊恐未褪，却又在努力适应，甚至试图理解，多有意思。

“阳光确实是个小麻烦，”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讨论天气，“不过习惯就好。黑夜同样广阔，不是吗？至于鲜血……”他顿了顿，七彩眼眸里闪过某种引诱的光芒，“那是力量之源，是永恒生命的甘露。你会习惯那种美妙的滋味的，比任何人间的食物都更令人沉醉。”

他伸出手，那只曾轻易划开她脖颈的、修长白皙的手，递到她面前，掌心向上，姿态优雅如同邀请。“来吧，神乐小姐。既然已经踏入了这扇门，成为了‘同类’，何必再抗拒？极乐教，会是你最好的归宿。我会教导你，如何使用这份新的力量，如何……享受永恒。”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蛊惑力，配合着房间幽暗的光线和空气中残余的甜香，仿佛能钻入人心最深处，抚平所有恐惧和不安，只留下对强大和永恒的向往。

神乐看着那只手，又抬起眼，看向童磨那张非人美丽的脸。她眼中的恐惧似乎更浓了些，混杂着茫然，还有一丝被说动的、挣扎的动摇。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又极度恐惧。

最终，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被那“永恒”和“力量”的说辞短暂地诱惑了，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自己刚刚愈合完毕、还带着新生皮肤特有苍白的手。

指尖离童磨的掌心还有一寸。

她的动作停住了。

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刻意的停滞。她抬起眼，这次，目光直直地撞入童磨七彩的琉璃眸中。那一瞬间，所有伪装的恐惧、茫然、动摇，如同潮水褪去，露出底下冰冷、锐利、清晰无比的审视。

“教导我？”她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没了之前的虚弱，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像你‘教导’外面那些‘迷途的羔羊’一样？用他们的血肉，来滋养你的‘极乐’？”

她的指尖没有碰到童磨的手，反而微微向上抬了抬，虚虚指向他的方向，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声的挑衅。

“还是说，教主大人，”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冰冷而锋利，“你只是喜欢……收藏有趣的‘玩具’？看它们在既定的笼子里，自以为聪明地扑腾？”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因她这番话，骤然降了几度。

长明灯幽冷的光，在她眼中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