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站牌下只有他一个人,贺峻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灌进领口的冷风。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小雨,但天空只是阴沉着。
去城郊的班车四十分钟一趟,他已经在站牌下等了十五分钟,手机里的论文资料翻了三遍,那些关于创伤后记忆回溯的文献越看越陌生,越看越觉得自己选了一个根本驾驭不了的题目。

“贺峻霖。”
他抬起头,严浩翔站在站牌的另一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一台老旧的胶片相机。
他看起来像是刚好路过、刚好看见、刚好喊了一声,但贺峻霖注意到他的运动鞋上没有泥——从老城区走到这个公交站,至少要经过两条正在施工的马路,不可能不沾泥。
“你去哪?”


“城郊。”

“采风。听说那边的废墟快拆了,想去拍几张。”
严浩翔晃了晃手里的相机,贺峻霖盯着他看了两秒。
“我也去城郊。”

“那个废弃监狱。”


“巧了。”
严浩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
班车来了,车上只有三个乘客——一个抱着编织袋的老妇人、一个戴着耳机睡觉的民工、还有他们两个。
贺峻霖选了靠窗的位置,严浩翔坐到了过道另一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狭窄的走道,以及四十分钟的车程。
车开动后,贺峻霖把脸转向车窗,看着老城区的楼房一栋一栋往后退。
他不想说话,但他能感觉到严浩翔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不重,像一片树叶飘到水面上,几乎没有涟漪,但水面知道它来过。
贺峻霖没转头。
“你拍胶片?”


“嗯。”
“什么机子?”


“FM2。”
贺峻霖转过头,严浩翔已经把相机举到眼前,正在对着车窗外的街道取景。
他的手指修长,按快门的动作很轻。
“我也用FM2。”

严浩翔放下相机,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在知更鸟书房买过两卷柯达400TX,老板袁牧云告诉我的。”
“你认识袁牧云?”


“嗯。常去。”
车停了,老妇人下了车,民工换了姿势继续睡。
司机把车开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两边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条像毛细血管一样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贺峻霖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严浩翔把相机放在膝盖上,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质问的人,倒像一个等待被提问的学生。

“一个刚调到向榆市的自由职业者。”

“喜欢拍照,喜欢看书,喜欢安静。”
“你认识我之前就知道我?”


“袁牧云提过你。”

“说有个心理学的研究生常去他店里买书,论文写的是记忆方向,挺有意思的一个人。”
严浩翔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苦笑但更淡的东西。
贺峻霖盯着他,严浩翔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三秒,还是四秒,贺峻霖先移开了眼睛。
他不信,但他找不到破绽。
————
班车在城郊的丁字路口把他们放下来,司机说最后一班回城的车是下午四点半,过时不候。
他们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土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废弃监狱的铁栅栏才出现在视野里。
栅栏上挂着“危险勿近”的牌子,已经锈得看不清字。
几排平房坍塌了大半,砖瓦散落在荒草中,只有那座圆形的瞭望塔还站着。
塔身是灰白色的水泥,表面长满了青苔和藤蔓,塔顶的屋檐碎了半边,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
贺峻霖拿出相机开始拍照,他拍坍塌的平房、拍锈蚀的铁栅栏、拍荒草中半埋的砖头、拍那座沉默的圆形塔楼。
严浩翔也在拍,但他拍得很慢,每按一次快门都要停顿很久,像是在等什么。
贺峻霖走进平房废墟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头,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
他来不及反应,手臂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
力道大得不自然,严浩翔抓住他小臂的力度像是在抓一个要从悬崖边掉下去的人,五指深深嵌进他的袖子里,隔着厚实的冬装都能感觉到那种紧绷的力量。

“小心。”
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贺峻霖站稳后,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臂,又抬头看着严浩翔的脸。
严浩翔的表情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是礼貌的关切,但他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剧烈地闪动,像是恐惧,像是庆幸,像是一个人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失去,却在最后一秒发现自己根本没有。
“谢谢。”

严浩翔松开了手。
贺峻霖补了一句。
“你反应真快。”


“刚好看见。”
严浩翔转身走向瞭望塔,步子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
贺峻霖跟在后面,心里那个怀疑的念头又浮了上来——他不只是“刚好看见”。他从一开始就在看。
从贺峻霖踩上那块松动的砖头之前,他的视线就已经跟过来了。
————
瞭望塔的门是一块生锈的铁皮,半开着,塔内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墙壁上全是涂鸦——大部分是九十年代留下的,字迹模糊,内容无非是“到此一游”和脏话。
但贺峻霖在西北侧的墙壁上发现了一行不一样的刻字。
那些字不是用喷漆写的,是用尖锐的金属物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风雨侵蚀让大部分内容无法辨认,但他凑近了看,隐约能认出几个词:
“回去”。

“第六十六次”。

他举起相机,按了三次快门。
严浩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在拍什么?”
贺峻霖正要回答,余光里看到严浩翔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严浩翔的目光落在那行刻字上,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不是比喻,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惨白——嘴唇失去了血色,鼻翼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急促。
他盯着那行“第六十六次”,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相机,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你怎么了?”

严浩翔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墙壁上那些刻痕,他的手在发抖。
“严浩翔。”


“走吧。”

“天快黑了。”
严浩翔收回手,声音沙哑。
“现在才两点。”


“走吧。”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决。

“这地方不安全。”
贺峻霖看着他,严浩翔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说了一句:

“那行字……别拍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他走出瞭望塔,步子比来时更快。
贺峻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的光线里。
塔内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墙上那些被风雨侵蚀的、沉默的刻字,他又按了一次快门。
————
回程的班车上,两人之间隔着的不是走道,是沉默。
严浩翔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脸转向窗外,一直没转过来。
贺峻霖坐在他后面两排,能看到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车开了二十分钟,严浩翔才开口,他没回头,声音很低:

“对不起。我刚才反应过度了。”
贺峻霖没说话。
严浩翔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段准备好的台词。

“我对废墟有心理阴影。”

“小时候在一栋废弃楼里摔伤过,住了半个月的院。从那以后看到这种地方就会……不太舒服。”
“所以你明知道有阴影,还去采风?”

严浩翔沉默了两秒。

“因为有些照片,值得忍着不舒服去拍。”
贺峻霖靠在椅背上,看着严浩翔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很黑,发尾有一点自然卷,被帽子压出了痕迹。
他想起瞭望塔里严浩翔的脸——那不是“不舒服”,那是恐惧。
是那种以为已经埋葬了的东西突然从坟墓里爬出来站在面前的恐惧。
————
班车进了城,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贺峻霖的手机震了一下,吕既同的消息:

(你那个废墟调研去了没?别一个人去荒郊野外啊,上次新闻说那边有野狗。)
(不是一个人。)


(?你跟谁?)
贺峻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五秒,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
(没事。)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时发现严浩翔正侧着脸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中撞了一下,严浩翔先移开了,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贺峻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加速了。
他知道这不是心动。这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一个人站在深渊边缘往下看时的那种眩晕感。
他知道下面有东西在等他,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
班车在老城区的公交站停下,两人一前一后下车,一前一后走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一前一后走进那栋旧居民楼的楼道。
楼梯声控灯坏了,贺峻霖摸黑往上走,在转角处听到严浩翔在身后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第六十七次了。”
“你说什么?”

贺峻霖停下来,回头。
楼道里一片漆黑,他看不见严浩翔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浅很慢,像一个人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没什么。”

“明天见。”
贺峻霖站在黑暗中,听见严浩翔的脚步声继续往上,一层,两层,三层,四层,然后是四楼右手边那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他站在原地又站了十几秒,才继续往上走。
————
回到房间后,他打开电脑,把今天拍的照片导出来。
瞭望塔内壁的刻字在屏幕上放大后,比肉眼看清晰一些,但“第六十六次”后面还有几个字,被风化得只剩下残缺的笔画。
他试了不同的曝光和对比度,折腾了半个小时,终于拼凑出那几个字的大致轮廓——
“第六十六次。他不记得。他不记得。他不记得。”

同样的三个字,重复了三遍,刻痕一道比一道深,最后一遍的笔画几乎穿透了墙灰
贺峻霖盯着屏幕,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他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名打了四个字:不要打开。
然后他打开手机,翻到严浩翔的微信对话框。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路灯透过薄薄的窗帘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论文的框架,不是废墟的照片,是严浩翔在瞭望塔里那张惨白的脸,和他在黑暗中说的那句话。

“第六十七次了。”
贺峻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告诉自己,明天开始离那个人远一点。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严浩翔接近他不是巧合——这个人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或者,这个人以为他知道什么。
但问题是,贺峻霖在说“离他远一点”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的、不听话的声音在说:
「你真的想离他远一点吗?」

他没有回答那个声音。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冬天的雨,细密而阴冷,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贺峻霖听着雨声,慢慢沉入睡眠。
梦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个声音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时间传来。
但他听得出来,那个声音在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