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7日,周六,雨从昨晚就开始下,到早上也没停。
贺峻霖被手机闹钟吵醒时,窗外还是黑的。
向榆市的冬天天亮得晚,加上阴雨,整栋楼像是沉在水底。
他躺在床上听雨声,听到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
严浩翔在移动什么东西,声音很轻,像是刻意压着的。
贺峻霖盯着天花板,想起昨晚在楼道里遇见那个人的场景——深灰色大衣、礼貌的微笑、一瞬的失态。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八点整,贺峻霖出门,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他摸黑下楼,经过严浩翔门口时,门缝下透出一线光。
贺峻霖“这人起的还真早。”
早餐店在小区门口,老板娘姓周,四十多岁,嗓门大,记性好,贺峻霖刚坐下,她就端上来一碗馄饨:
任何人代替周姨:“小贺,今天给你多加了个蛋,你太瘦了。”
贺峻霖“谢谢周姨。”
任何人代替周姨:“对了,你那层新搬来的小伙子,也来我这吃早饭了。”
任何人代替周姨:“长得挺好看,就是不太说话。我问他叫什么,他说姓严。问他做什么工作,他说自由职业。”
周姨擦着桌子,语气随意。
贺峻霖低头喝汤。
贺峻霖“嗯,我见过。”
任何人代替周姨:“他说他是外地调过来的,但我听着他口音不像外地人。”
周姨说完就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贺峻霖咬着馄饨,心想:周姨的直觉比他敏锐。
————
上午在图书馆,贺峻霖查资料。
他的硕士论文选题《创伤后记忆回溯》需要大量文献支撑,但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个选题太接近某种他不愿面对的东西。
他合上书,发现自己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遗忘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的。
手机震了一下。于归荑发来消息:
于归夷(小贺,下午有空吗?帮我收拾一下老蔡的书房。那个新来的小严也说能帮忙。)
贺峻霖(有空。)
————
下午两点,贺峻霖到于归荑家。
门开着,他进去时,严浩翔已经在了,正站在客厅里和于归荑说话。
于归荑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齐。
于归夷“小贺来了。”
于归夷“你们俩先坐,我去烧水。”
严浩翔转过头来看他,眼神平静。
严浩翔“又见面了。”
贺峻霖“嗯。”
贺峻霖“你搬得怎么样了?”
贺峻霖把背包放在沙发上。
严浩翔“差不多了。”
严浩翔“东西不多。”
贺峻霖注意到他说“东西不多”的时候,眼神扫过自己,又迅速移开。
于归荑端着水壶出来:
于归夷“老蔡的书房在次卧,他走了五年了,我一直没怎么动过。今天你们帮我看看,该留的留,该扔的扔。”
书房不大,十平米左右,三面墙都是书架,书很杂,历史、文学、教育类居多,还有一些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期刊。
书桌上铺着灰尘,笔筒里还插着几支钢笔。
贺峻霖开始整理书架,严浩翔负责把书分类摞好,于归荑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于归夷“老蔡生前是教历史的,在向榆三中教了三十年。”
于归夷“他走之前那半年,天天写日记,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我问他写什么,他说‘有些事记下来比忘了更难受’。”
贺峻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向榆县志》,翻了两页,掉出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蔡行简,站在一栋圆形建筑前,表情严肃。
贺峻霖“这是什么地方?”
贺峻霖把照片递给于归荑。
于归荑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于归夷“老监狱。城郊那个,早废弃了。老蔡年轻时去过一次,回来就说那地方邪门。”
贺峻霖想追问,严浩翔先开了口:
严浩翔“于老师,蔡老师的日记,后来找到了吗?”
于归夷“没有。他走之前那本日记,最后一本,怎么也找不到。我翻遍了家里每个角落,都没有。”
严浩翔没再说话,继续整理书架。
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贺峻霖蹲在地上翻一摞旧杂志,听到严浩翔在另一侧书架上移动书的声音,节奏很慢,像是在找什么。
严浩翔“这是什么?”
严浩翔的声音从书架顶层传来。
贺峻霖站起来,看到严浩翔从书架夹层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信封上没有写字。
于归荑站起来,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手写的稿纸,抬头写着“《本城旧监狱考》”,署名“蔡行简”。
她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白,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开始抖。
她合上稿纸,塞回信封,声音发紧:
于归夷“这东西不吉利。”
于归夷“你们继续收拾,我出去透口气。”
于归夷她拿着信封走了,脚步很快。
书房里只剩下贺峻霖和严浩翔,外面雨声更大了。
贺峻霖看着门口,又转头看严浩翔。
严浩翔站在书架前,手里还拿着刚才从夹层里取出信封时带出来的一张纸——是那张照片的复制品,黑白打印的,画面模糊,但能看出是同一栋圆形建筑。
严浩翔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微微颤抖。
贺峻霖盯着他的手,问:
贺峻霖“你见过这个地方?”
严浩翔“没有。”
严浩翔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动作很轻。
他撒谎。贺峻霖知道他在撒谎。
刚才那一瞬间,严浩翔的眼神不是“没见过”的眼神,是“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眼神。
两个人继续整理,谁都没再说话,书房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雨声。
————
四点半,于归荑回来了,眼眶有点红。
她说今天就到这吧,改天请他们吃饭,贺峻霖和严浩翔一起出门,在楼道里并排往下走。
严浩翔“贺峻霖。”
严浩翔突然叫他的名字。
贺峻霖“怎么了?”
贺峻霖停下,回头看他。
楼道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严浩翔站在两级台阶之上,比他高出一个头。
严浩翔张了张嘴,最后只说:
严浩翔“谢谢你帮忙。”
贺峻霖“没事。”
贺峻霖继续下楼,能感觉到严浩翔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一直到他拐过楼梯转角。
————
2017年1月8日,周日,冬雨,雨没停。
贺峻霖一整天都待在出租屋里,看论文,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张照片——圆形建筑、蔡行简年轻时严肃的表情、严浩翔颤抖的手指。
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栏输入“向榆市 废弃监狱”,搜出来的信息很少,几个本地论坛的帖子,都是十年前发的,说那个监狱八十年代就废弃了,九十年代有过一个什么心理实验项目,但具体内容没人知道。
心理实验项目,贺峻霖的论文选题是《创伤后记忆回溯》,记忆回溯。
他关掉电脑,发现自己在不自觉地联想。
————
晚上七点,他下楼买泡面,在楼梯上遇到严浩翔,严浩翔穿着黑色卫衣,手里拎着一袋蔬菜。
严浩翔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泡面。
严浩翔“吃这个不健康。”
贺峻霖“方便。”
严浩翔犹豫了一下。
严浩翔“我做多了,要不要来吃点?”
贺峻霖想拒绝,但嘴巴先说了“好”。
————
严浩翔的屋子格局和他的一样,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整齐,厨房台面上摆着切好的菜,灶上炖着汤。
贺峻霖“你一个人住,还做饭?”
贺峻霖靠在厨房门框上。
严浩翔打开火,动作熟练。
严浩翔“习惯了。”
严浩翔“在外面吃久了,会想自己做。”
两个人吃饭,沉默的时候居多,贺峻霖注意到严浩翔吃饭很慢,每口都嚼很久
贺峻霖“你为什么搬来向榆?”
严浩翔“工作需要。”
严浩翔“你呢?你不是本地人吧?”
贺峻霖“不是,我老家在北方。来这读研。”
严浩翔“心理学?”
贺峻霖“嗯。你怎么知道?”
严浩翔“于老师说的。”
贺峻霖点点头,他记得于归荑没跟严浩翔说过这些,但他没追问。
————
吃完饭,贺峻霖帮忙洗碗,两个人在狭窄的厨房里,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严浩翔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皂香,混着一点雨水的腥气。
贺峻霖“你手上的伤。”
贺峻霖突然注意到严浩翔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很旧了,但痕迹很深。
严浩翔把手缩回去
严浩翔“小时候弄的。”
又是撒谎。那道疤不像是“小时候弄的”,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刻过。
贺峻霖没再问。
————
离开严浩翔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雨小了,风还是冷的。
贺峻霖站在楼道里,看着严浩翔关上门,听到门锁咔嗒一声。
他上楼,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边,盯着墙壁发呆——他和严浩翔只隔着一堵墙。
他躺下,闭眼,睡不着,梦里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是在水底,又像是在风里,他想回应,但张不开嘴。
————
2017年1月9日,周一,上午没课。
贺峻霖去学校图书馆查资料,在地方文献区找到了《向榆市监狱志》,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印刷粗糙,像是内部资料。
他翻到最后一章:“1995年,市监狱与师范大学心理学系合作开展‘行为矫正项目’,1996年项目终止。监狱于1997年正式关闭,迁至新址。”
就这么几行字。
他把小册子放回书架,发现旁边站着一个女生,穿着白色羽绒服,正在翻一本《向榆市地理志》。
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
贺峻霖不认识她,但觉得她的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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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回到出租屋,刚上楼就听到于归荑在楼道里和严浩翔说话。
于归夷“小严,你帮我看看这个,我不太会弄。”
于归荑手里拿着一部老式手机。
严浩翔接过去,低头操作。
贺峻霖走近,看到于归荑的表情不太对——不是“不会弄手机”的焦急,是另一种焦虑。
贺峻霖“于老师,怎么了?”
于归荑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
于归夷“没事。就是手机存不住照片,昨天拍的那几张都没了。”
贺峻霖“什么照片?”
于归夷“就是你们帮我收拾书房时,我拍的几张老照片。”
于归夷“算了,没了就没了吧。”
于归荑的声音低下去。
严浩翔把手机还给她。
严浩翔“于老师,SD卡可能坏了,换一张就行。”
于归夷“好。”
于归荑接过手机,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于归夷“小贺,小严,你们年轻人,有些事别太较真。有些东西,越查越深,深了就出不来了。”
她说完就上楼了,脚步声很慢。
贺峻霖看着严浩翔,严浩翔站在楼道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捏得发白。
贺峻霖“于老师什么意思?”
严浩翔“不知道。”
严浩翔“晚安。”
严浩翔转身开门,门关上。
贺峻霖站在楼道里,听到严浩翔屋里传来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墙上,又像是拳头砸在桌面上。
只有一下,然后就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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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10日,周二,凌晨三点,贺峻霖被噩梦惊醒。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栋圆形建筑里,四周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束光。
有人从光里伸出手来,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凉,手指很长,手背上有一道旧疤。
他想喊,喊不出来,醒来时,他浑身冷汗。
他打开床头灯,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
严浩翔发的,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严浩翔(睡不着?)
贺峻霖(你怎么知道?)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两个字:
严浩翔(猜的。)
贺峻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想问“你为什么凌晨两点还不睡”,想问“你怎么知道我醒了”,想问“你到底是谁”。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放下手机,躺回床上。
贺峻霖闭上眼睛,在雨声里想:我是不是认识这个人?
然后他告诉自己:不可能。你们上周才第一次见面。
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不会说谎。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也没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