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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城市”

翔霖:亲爱的陌生人

2017年1月4日,周一,阴冷。

向榆市的冬天没有雪,只有从江面上吹来的湿冷的风,钻进衣服的每一个缝隙。

贺峻霖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抱着三本关于创伤记忆的文献,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下雨,才快步走向校门口。

贺峻霖

“你跑什么?”

贺峻霖

贺峻霖停下脚步,吕既同递过来一个U盘。

吕既同
吕既同

“你忘了这个。”

吕既同
吕既同

“你落机房里了。里面是你论文的开题报告吧?”

贺峻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吕既同把手插进口袋,缩了缩脖子。

吕既同
吕既同

“你那个选题,导师怎么说?”

贺峻霖

“说可以写,但素材不好找。”

贺峻霖
吕既同
吕既同

“创伤后记忆回溯……”

吕既同念了一遍题目,皱了皱眉。

吕既同
吕既同

“你要找实际案例?”

贺峻霖

“嗯,最好是有过严重创伤经历的人,通过某种刺激唤醒被压抑的记忆。”

贺峻霖

贺峻霖说着,自己也觉得心虚。

他选这个题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对“记忆”本身产生了怀疑——他不确定自己记得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吕既同
吕既同

“我姨姥姥以前说过,人要是太想记住什么,反而会忘。太想忘的,反而记一辈子。”

吕既同哈了口白气,贺峻霖没接话。

他们在校门口分了手,吕既同去公交站坐车回学校宿舍,贺峻霖则走向另一个方向——他在老城区租了房子,离学校三站公交,走路要二十分钟,但他今天想走一走。

向榆市的老城区保留着九十年代的面貌:六层楼的居民楼,外墙刷着已经斑驳的浅黄色涂料,一楼是各种小店铺——理发店、杂货铺、早餐摊,大部分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

贺峻霖租的房子在沿河路47号,一栋八九年建的老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反应迟钝,要用力跺脚才会亮。

他爬到四楼,在口袋里摸钥匙的时候,听到了楼上传来的声响。

有人在搬东西。

401已经空了三个月,房东于归荑说过,上一任租客搬走之后,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

贺峻霖当时还庆幸隔壁没人,因为他写论文需要安静。

他走上五楼,看到一个男人正把一只纸箱放在401门口。

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黑色的围巾,侧脸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很年轻,看起来和贺峻霖差不多大,二十四五岁,五官轮廓很深,眼神很淡,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看人。

贺峻霖先开了口:

贺峻霖

“你好,我是402的。”

贺峻霖
严浩翔
严浩翔

“你好。”

男人微微点头,嘴角有一个礼貌的弧度。

严浩翔
严浩翔

“刚搬来。严浩翔。”

贺峻霖

“贺峻霖。”

贺峻霖

严浩翔的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似乎想握手,又收了回去。

贺峻霖

“需要帮忙吗?”

贺峻霖

贺峻霖看了一眼地上的纸箱。箱子是普通的搬家纸箱,黄色瓦楞纸,但上面没有任何标记——没有写“衣物”“书籍”或者“厨房用品”,一个字都没有。

严浩翔
严浩翔

“不用,就剩这几个了。”

严浩翔
严浩翔

“谢谢你。”

严浩翔的声音很平,语速不快不慢。

贺峻霖点了点头,转身去开402的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

他回头,严浩翔正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贺峻霖心里一紧——不是恶意,不是好奇,是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但只持续了一瞬,严浩翔垂下眼睛,弯腰搬起纸箱,推开了401的门。

贺峻霖站在402门口,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没有转动。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他听到401的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这才发现自己忘了呼吸,进了门,贺峻霖把文献扔在餐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他喝了一口,站在窗前看楼下的沿河路。

他住的这栋楼临河,河叫通惠河,其实是条人工渠,八十年代挖的,现在水很脏,夏天会泛臭味。

但冬天的晚上,河面上会起一层薄雾,把对面那些更老的房子的轮廓模糊掉,看起来像另一座城市。

贺峻霖打开电脑,想继续写开题报告,但对着空白的文档,他发现自己脑子里全是刚才楼道里的画面。

贺峻霖

“严浩翔……”

贺峻霖

这个名字让他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熟悉——他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是某种更深的、更本能的反应,像条件反射。

他想起严浩翔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认出”的眼神。

贺峻霖

“但这是不可能的。我们明明素不相识。”

贺峻霖

贺峻霖摇了摇头,把这种感觉归结为论文压力导致的神经敏感。

他关了电脑,洗漱,躺到床上。

床是老式的木板床,铺了两层垫子还是硬。

房东于归荑说过,这床是她结婚时打的,松木的,用了快四十年。

贺峻霖躺在上面,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经过的电动车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
???

“贺峻霖——贺峻霖——”

不是从窗外传来的,是从脑子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带着回声,像在空旷的地方喊的。

他猛地睁开眼,卧室里很暗,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贺峻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那条亮线,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不是坏事,但也不是好事,是那种“一切都会不一样”的感觉。

贺峻霖睡着之后,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一片灰暗的海边,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天是灰色的,海也是灰色的,交界处模糊成一条线。

沙滩上不是沙子,是细碎的黑色石子,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海面很平,没有浪,但远处有一个东西。

贺峻霖眯着眼睛看,辨认了很久,才看出来——那是一个人的头,有个人在海里,只露出脑袋,面朝着他。

贺峻霖

“喂!你——”

贺峻霖

贺峻霖想问对方需不需要帮助,但张开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那个人开始往他的方向移动,距离越来越近,贺峻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他醒了。

闹钟显示早上六点四十,窗帘外的天还是黑的,但能听到楼下早餐店拉卷帘门的声音。

贺峻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他记得梦里的那片海,记得灰色的天,记得咯吱作响的黑色石子……但那个人的脸,他已经忘了。

他只记得一件事——那个人在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喊,像找了他很久。

贺峻霖坐起来,拿起床头的手机,打开备忘录,他想把梦记下来,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写什么。

最后他只写了四个字:“灰暗的海。”

然后他放下手机,去洗脸。

他鞠了两捧水扑在脸上,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四岁,黑眼圈很重,头发长了该剪了,看起来很普通,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但他总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太对——不是长相,是眼神。

他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现在的他”的东西:一种疲惫,一种见过太多、经历了太多、但全部忘记了之后残留的疲惫。

贺峻霖对着镜子说:

贺峻霖

“你只是论文焦虑罢了。”

贺峻霖

他出门的时候,401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严浩翔可能还在睡,也可能已经出门了。

贺峻霖在401门前站了两秒钟,然后他下楼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他用力跺了两下脚才亮。

灯亮的一瞬间,他看到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旧了,已经被蹭得模糊:

“时间不是直线。”

下面还有人加了两个字,圆珠笔写的,蓝的:

“废话。”

贺峻霖笑了一下。

这栋楼里住了不少奇怪的人,三楼有个老头养了八只猫,二楼两个女孩合租,经常半夜放音乐……这行字可能是很多年前哪个租客写的。

他走到楼下,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早餐店的老板娘正在炸油条,锅里的油冒着青烟。

贺峻霖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吃。

天还是没亮透,河面上的雾比昨晚更浓了,把对岸的房子整个吞掉了。

贺峻霖咬了一口包子,是雪菜肉丝的,有点咸。

他看向河面,雾里好像有一个人。

贺峻霖

“那是什么……?”

贺峻霖

贺峻霖眯起眼睛,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清。

那个人影一闪就消失了,可能是河边的树,可能是晨练的老人,可能只是他眼花了。

但他放下包子,站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

他只是觉得,刚才那一瞬间,雾里的人影穿的是深灰色的大衣——和昨晚楼道里见到的那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