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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

翔霖:亲爱的陌生人

2017年1月20日,周五,大寒。

冲洗照片的暗房在师范大学老校区美术楼地下室,贺峻霖借了本科生的钥匙,晚上九点锁上门,红灯亮起来。

胶卷泡在显影液里,他看着相纸慢慢浮现出图像——圆形瞭望塔、坍塌的平房、长满青苔的墙壁。

那天在废弃监狱拍的照片,一张一张从空白里长出来

他想起严浩翔在公交车上道歉的样子:

严浩翔
严浩翔

“我对废墟有心理阴影。”

他想起严浩翔看到瞭望塔内壁刻字时突然失控的表情。

他想起严浩翔扶住他的那只手,力道大得不像是在扶一个刚滑倒的人,更像是在抓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贺峻霖把第六张相纸夹到绳子上,凑近看,瞭望塔内壁的照片,那些被风雨侵蚀的字迹在胶片里比肉眼看到的更清楚一些。

他换了一个放大镜,一张一张地看,第七张、第八张、第九张。

第九张的时候,他调整了放大镜的角度,相纸在红灯下微微倾斜,光线从侧面打过来,那些字迹的凹痕突然变得立体了。

他看清了。

贺峻霖

“浩翔,别找了。”

贺峻霖

五个字,刻在圆形废墟的瞭望塔内壁上,和他在现场隐约认出的“回去”“第六十六次”是同一片区域。

贺峻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同名,不是巧合。严浩翔——就是“浩翔”,那个在废弃监狱的墙壁上刻着“别找了”的浩翔。

他强迫自己继续看第十张照片,这次他把放大镜对准了另一片字迹,光线调到最侧的角度,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贺峻霖

“第六十七次。”

贺峻霖

他放下放大镜,退后一步。

照片挂在绳子上,在红灯下轻轻摇晃,那些字迹在正常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在暗室的侧面光里,它们像用刀刻在底片上一样清晰——浩翔,别找了。第六十七次。

贺峻霖

“第六十七次……什么叫第六十七次?”

贺峻霖

贺峻霖靠在墙上,手指冰凉。

他想起自己论文里写过的那些关于创伤记忆的理论——重复、闪回、强迫性重复。

人在经历极度创伤后,会不自觉地重复同样的行为、同样的关系、同样的错误。

但“第六十七次”不是心理学概念。这是计数,是记录。是某个人在某个地方、用某种方式,记下了某件事发生的次数。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三天前在楼道里对他微笑点头、说“我刚调到这座城市工作”的严浩翔。

贺峻霖把照片从绳子上取下来,装进牛皮纸袋,锁上暗房的门。

他走出教学楼,冷风灌进领口,大寒节气的夜晚,向榆市的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

他站在校门口,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拨了吕既同的电话。

贺峻霖

“你睡了?”

贺峻霖
吕既同
吕既同

“睡了也被你吵醒了。”

吕既同
吕既同

“怎么了?”

贺峻霖

“你上次说废弃监狱九十年代出过事,有个实习生失踪了。那个实习生是哪个学校的?”

贺峻霖
吕既同
吕既同

“我们学校的啊,我之前不是说了吗?心理学系的。”

吕既同
吕既同

“具体的不清楚,我帮你查查校史档案,但得等下周开学馆里才开门。”

贺峻霖

“帮我查。越快越好。”

贺峻霖
吕既同
吕既同

“你这么感兴趣干嘛?论文不是换题了吗?”

贺峻霖沉默了一下。

贺峻霖

“先帮我查。”

贺峻霖
吕既同
吕既同

“行行行。对了,你那个新邻居,就是姓严的那个,我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他了。”

贺峻霖的手指收紧,握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

贺峻霖

“在哪?”

贺峻霖
吕既同
吕既同

“四楼东区,就是你经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我还以为是你,走近了发现不是。”

吕既同
吕既同

“你俩穿的衣服都像,都是深色卫衣加黑色外套,背影特别像。”

贺峻霖

“他不是我们学校的。”

贺峻霖
吕既同
吕既同

“那就是来找资料的吧。向榆市不就我们一个大学有大型图书馆?”

贺峻霖没说话。

吕既同突然问:

吕既同
吕既同

“你是不是对这人有点太敏感了?”

吕既同
吕既同

“上次在公交站碰到他你就怪怪的,查户口似的问人家。你要是怀疑他有问题,直接问问房东于老师不就行了?”

贺峻霖

“我没怀疑他。”

贺峻霖
吕既同
吕既同

“那你大半夜打电话让我查二十年前的失踪案?”

贺峻霖挂了电话,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冷的柏油路面上。

————

2017年1月21日,周六,阴天,贺峻霖早上七点出门,在楼下的早餐店看到了严浩翔。

严浩翔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

他穿着深蓝色的摇粒绒外套,头发没怎么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看到贺峻霖进来,他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严浩翔
严浩翔

“早。”

贺峻霖

“早。”

贺峻霖

贺峻霖走到柜台前,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

他故意没有坐到严浩翔旁边,而是选了最里面的位置,背对着他。

但早餐店太小了,他听得见严浩翔喝粥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是不想打扰任何人。

老板娘端着豆浆过来,看了一眼严浩翔的方向,对贺峻霖说:

任何人代替
任何人代替

周姨:“你朋友?他这几天天天来,我问他在哪个单位上班,他说刚调来,还没定。”

贺峻霖

“不熟。”

贺峻霖
任何人代替
任何人代替

周姨:“不熟还天天在你们楼下晃?”

任何人代替
任何人代替

周姨:“我看他每天都从那个方向走过来,就是你们那栋楼。”

贺峻霖咬了一口油条,没接话。

他吃完的时候,严浩翔已经走了。

桌上放着一个空碗、一双筷子、一张五块钱,碗旁边有一小碟没吃完的咸菜,摆得很整齐。

贺峻霖走出早餐店,看到严浩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去的方向不是公交站,而是学校的方向。

贺峻霖跟了上去,他告诉自己这不是跟踪,是顺路。

他从早餐店去学校确实要经过那条巷子,只是他以前走的是大路,不会拐进这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根长满了青苔,严浩翔走得不快,贺峻霖隔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脚步声被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

拐出巷子是一条小马路,对面就是师范大学的南门,严浩翔没有进去,他沿着围墙往东走,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贺峻霖跟到巷口,看到一家旧书店——门头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知更鸟书房”五个字,字迹是手写的,墨迹已经发灰。

书店的橱窗里摆着几本发黄的旧书,玻璃上贴着“店内禁烟”“谢绝拍照”的纸条,纸条边缘翘起来,沾满了灰。

严浩翔推门进去了,贺峻霖站在巷口,犹豫了三十秒,然后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

书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中间只留了一人宽的过道。

收银台在进门右手边,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后面,穿着灰色的毛衣,领口松垮垮的,面前摆着半瓶红星二锅头和一只搪瓷杯。

他抬头看了贺峻霖一眼,眼神像是喝醉了,又像是比谁都清醒。

袁牧云
袁牧云

“找谁?”

贺峻霖

“不找谁,随便看看。”

贺峻霖
袁牧云
袁牧云

“随便看看的人不会推那扇门。”

袁牧云
袁牧云

“那扇门很重,不知道的人以为锁了。”

男人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贺峻霖没接话,他在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书——《梦的解析》,旧译本,纸张发黄发脆。

贺峻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

贺峻霖

“刚才进来的那个人,他经常来吗?”

贺峻霖

男人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袁牧云
袁牧云

“你认识他?”

贺峻霖

“邻居。”

贺峻霖
袁牧云
袁牧云

“邻居不会跟到书店来。”

男人笑了,他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指了指靠里的一排书架。

袁牧云
袁牧云

“他在里面。找他有事就直接进去,没事就别打扰他。”

袁牧云
袁牧云

“他每次来都只看不买,坐一下午,走的时候什么都不带。”

贺峻霖把《梦的解析》放回书架,往里走。

过道的尽头是一个小房间,摆着几张旧沙发和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一盏绿色的台灯。

严浩翔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严浩翔
严浩翔

“贺峻霖?”

严浩翔
严浩翔

“你也来这家书店?”

他的表情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平静了。

贺峻霖

“路过。”

贺峻霖
贺峻霖

“你在看什么?”

贺峻霖

严浩翔把书翻过来给他看封面——《记忆的七宗罪》,作者是丹尼尔·夏克特,认知心理学经典著作,贺峻霖在研一的课程里读过,还写过读书报告。

贺峻霖

“你对心理学感兴趣?”

贺峻霖
严浩翔
严浩翔

“随便翻翻。”

严浩翔
严浩翔

“你呢?来找什么书?”

贺峻霖想说“我是跟着你进来的”,但他没说。

他走到书架前,假装在翻书,余光一直落在严浩翔身上,严浩翔又低下头看书,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翻书页的动作很慢,像每一页都要读两遍。

贺峻霖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不是“似曾相识”,是更深的那种——像他曾经在同样的灯光下、同样的角度、看过同样的人,但他的记忆里没有严浩翔。

二十四年的记忆,从老家到向榆市,从本科到研究生,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个人、每一张脸,严浩翔不在其中。

可是他的身体记得,他的心跳在加速,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全部的症状都指向“恐惧”,但他不觉得自己在害怕。

他觉得自己在“回家”……荒谬。

严浩翔
严浩翔

“你脸色不太好。”

严浩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贺峻霖

“没事,眼睛不太舒服。”

贺峻霖
严浩翔
严浩翔

“你有学摄影?”

贺峻霖

“心理学。摄影是业余。”

贺峻霖

严浩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贺峻霖正要转身离开,严浩翔突然开口了。

严浩翔
严浩翔

“你昨天去了暗房?”

贺峻霖

“你怎么知道?”

贺峻霖
严浩翔
严浩翔

“你手指上有定影液的印子,在指缝里,没洗干净。”

严浩翔
严浩翔

“定影液是硫代硫酸铵,对皮肤有刺激,最好戴手套。”

严浩翔看着他的手,贺峻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间确实有浅浅的黄褐色痕迹,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贺峻霖

“你懂摄影?”

贺峻霖
严浩翔
严浩翔

“以前学过一点。”

严浩翔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贺峻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贺峻霖

“你上次在废弃监狱,看到瞭望塔里的字迹,反应很大。那些字写了什么?”

贺峻霖

严浩翔翻书页的手停了。停了大约两秒,然后继续翻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严浩翔
严浩翔

“没看清,当时光线不好。”

贺峻霖

“我拍下来了,在暗房洗出来了。有些字能看清。”

贺峻霖

严浩翔抬起头,看着他,那种眼神贺峻霖见过——在楼道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严浩翔看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失态,像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现在又是同样的眼神,但这次没有迅速恢复如常。这次严浩翔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里有一种贺峻霖读不懂的东西。

是认命。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某个注定的时刻。

严浩翔
严浩翔

“你看到了什么?”

贺峻霖看着他的眼睛。

贺峻霖

“‘浩翔,别找了’。”

贺峻霖

严浩翔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

贺峻霖

“‘第六十七次’。”

贺峻霖

沉默,书店里只有老式暖气片发出的咣当声,和远处收银台方向搪瓷杯碰到桌面的声音。

台灯的光在严浩翔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影子,他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严浩翔
严浩翔

“那不是我刻的。”

贺峻霖

“我没说是你刻的。”

贺峻霖
严浩翔
严浩翔

“但你怀疑是我。”

贺峻霖没有说话,严浩翔把书合上,放在圆桌上。

他站起来,和贺峻霖面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圆桌的距离。

严浩翔
严浩翔

“如果我告诉你,我不知道那些字是谁刻的,你信吗?”

贺峻霖

“不信。”

贺峻霖
严浩翔
严浩翔

“诚实。”

严浩翔笑了一下。

贺峻霖

“你应该诚实一次,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贺峻霖
严浩翔
严浩翔

“我是严浩翔。刚调到这座城市工作。自由职业者。”

贺峻霖

“这不是诚实。”

贺峻霖
严浩翔
严浩翔

“这就是我的诚实。”

严浩翔
严浩翔

“我能给你的诚实就只有这么多。”

严浩翔看着他,声音很轻。

贺峻霖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灯光在瞳孔里反射出一个小小的光点,像深夜海面上的月亮倒影。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悲伤,有一种贺峻霖从没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突然想起袁牧云——那个收银台后面的男人——说的话:

袁牧云
袁牧云

“有些人你明明是第一次见,却觉得见过千百回,这说明你的灵魂比你的记忆懂事。”

贺峻霖不知道什么是“灵魂比记忆懂事”,但他知道此刻他应该转身离开。

他的理性在告诉他:这个人有问题,他在隐瞒什么,他在跟踪你,他在靠近你,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设计的。你应该走。你应该换房子。你应该换电话号码。你应该报警。

但他的脚钉在地板上。

贺峻霖

“于老师说你的合同只签了半年,你打算只住半年?”

贺峻霖

严浩翔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严浩翔
严浩翔

“看情况。”

贺峻霖

“看什么情况?”

贺峻霖
严浩翔
严浩翔

“看你。”

贺峻霖

“看我什么?”

贺峻霖

贺峻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严浩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严浩翔
严浩翔

“看你什么时候习惯我这个邻居。”

这不是真话,贺峻霖知道这不是真话,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突然害怕听到真话。

————

2017年1月23日,周一,贺峻霖决定开始回避严浩翔。

他调整了自己的作息:早上七点半出门,赶在严浩翔去早餐店之前;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不回公寓;晚上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十点以后才回家。

第一天很顺利。他没有在任何地方看到严浩翔。

第二天也顺利。

第三天晚上,他从图书馆出来,走进公寓楼道,闻到一股浓重的黄酒味。

严浩翔坐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他看到贺峻霖,举起杯子示意了一下:

严浩翔
严浩翔

“于老师给的,说是自己酿的,让我尝尝。太多了,我喝不完。”

贺峻霖

“所以你在楼道里喝?”

贺峻霖
严浩翔
严浩翔

“屋里闷。”

贺峻霖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严浩翔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冷的原因,眼神比平时柔和一些,攻击性降到了最低。

严浩翔
严浩翔

“你这几天在躲我。”

贺峻霖

“我没有。”

贺峻霖
严浩翔
严浩翔

“没关系,你可以躲。我不会追。”

严浩翔喝了一口黄酒,贺峻霖没动。

严浩翔抬起头,眼睛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亮。

严浩翔
严浩翔

“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在废弃监狱拍的那些照片——你能把瞭望塔内壁的那几张给我看看吗?”

贺峻霖

“为什么?”

贺峻霖
严浩翔
严浩翔

“因为我想知道那些字完整地写了什么。”

贺峻霖

“你不是说你不认识吗?”

贺峻霖
严浩翔
严浩翔

“我说的是‘不是我刻的’,我没说我不认识。”

贺峻霖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应该拒绝。他应该上楼,锁门,再也不要和这个人说话。

贺峻霖

“明天晚上,在暗房。我带照片给你看。”

贺峻霖

贺峻霖听到自己说,严浩翔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

贺峻霖从他身边走过,上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严浩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严浩翔
严浩翔

“谢谢你。”

贺峻霖没回头,进了屋,锁上门,他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吕既同发来的消息:

吕既同
吕既同

「校史馆的档案我查到了,那个失踪的实习生叫董其姝,女的,1996年失踪的。具体的我明天去馆里复印了给你。」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袋,照片在暗房里洗出来后他只看过一次,就封存了。

他的目光落在“第六十七次”这四个字上。

贺峻霖

“第六十七次。那“第六十八次”呢?”

贺峻霖

窗外,大寒节气刚过,向榆市进入了全年最冷的日子。

贺峻霖把照片放回纸袋,关上抽屉,关上台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天花板上映着对面楼的灯光,灰蒙蒙的一片。

————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自己在梦里又听到了那个声音——有人在黑暗中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喊,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他想回应,但张不开嘴;他想伸手,但动不了。

他只能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然后他醒了,枕头是湿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打开相册,想翻翻今天拍的照片——他今天在学校拍了一些素材,论文用的,关于城市边缘群体的空间使用。

贺峻霖

“……什么?”

贺峻霖

相册的第一张照片不是他拍的,是他自己的手。

角度是从他的肩膀后面拍的,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后,举起手机,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他的手握着一杯咖啡,咖啡杯上写着“知更鸟书房”的logo,照片的角落里,有半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深灰色大衣。

拍摄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十二分,今天下午四点十二分,他在知更鸟书房,和严浩翔说话——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

贺峻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冰凉,他试着回忆下午在书店的每一个细节——他推门进去,走过书架,严浩翔在圆桌旁看书,他坐在严浩翔对面,他们说了话,他站起来,离开。

没有拿出手机。没有拍过照。但照片在他的手机里。

他翻到相册的最近删除,里面是空的,翻到照片的详细信息,显示的是“iPhone 6s,后置摄像头,自动对焦”。没有任何异常。

贺峻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他想起了吕既同说的那句话:

吕既同
吕既同

“你俩穿的衣服都像,背影特别像。”

他想起了袁牧云说的那句话:

袁牧云
袁牧云

“有些人你明明是第一次见,却觉得见过千百回。”

他想起了于归荑说的那句话:

于归夷
于归夷

“那孩子眼神不对,像丢了魂似的。”

他想起了严浩翔说的那句话:

严浩翔
严浩翔

“我能给你的诚实就只有这么多。”

————

凌晨四点半,贺峻霖终于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圆形废墟的中央,严浩翔从浓雾中走来,穿着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杯热黄酒。

严浩翔
严浩翔

“你又不记得我了。”

贺峻霖

“我该记得什么?”

贺峻霖

严浩翔没有回答,他把黄酒递给贺峻霖,然后伸出手,碰了碰贺峻霖的脸——那双手是冷的,冷得像冰。

贺峻霖

“你手好冷。”

贺峻霖
严浩翔
严浩翔

“我等了你太久了。”

然后他吻了贺峻霖。

是绝望的、认命的吻。

————

贺峻霖惊醒的时候,枕头是湿的。手机响了,是闹钟。早上七点。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昨天的衣服,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相册还停留在那张神秘照片的画面——他的手握着咖啡杯,半个灰色人影在角落。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笔记,只打了几个字:

贺峻霖

“严浩翔到底是谁?”

贺峻霖

打完这行字,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贺峻霖

“他为什么会在梦里吻我?”

贺峻霖

他锁上手机,去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像一夜没睡的人。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刺骨的凉。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但他的嘴角在动。在说一句话。

没有声音,只是嘴唇在动。贺峻霖凑近镜子,盯着自己的嘴唇,他看清了那句话。

贺峻霖

“第六十八次了。”

贺峻霖

他的腿软了,手撑着洗手台,大口大口地喘气,水滴从脸上滴下来,砸在白色的陶瓷台面上。

他再次看向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已经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恐惧、困惑、还有一点点认命。

就像严浩翔的眼神。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