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寻昙在王宫里又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她的害喜症状渐渐轻了些，至少不会动不动就吐得昏天黑地。达芙依旧每天让人炖各种补汤，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千寻昙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食物，已经懒得再说什么了。

“吃吧吃吧，反正我也拦不住你。”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端起碗慢慢喝汤。

达芙坐在她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就对了嘛。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得补。”

千寻昙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这半个月，她想了很多。

武魂殿那边，哥哥应该已经知道她在神考的事了。天使神考期间，她的气息会被屏蔽，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找不到她。这是神考的保护机制，也是她唯一能放心待在哈根达斯的理由。

等神考结束，她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三个多月了，还看不出来。可她每天都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生命，在自己的身体里悄悄长大。

那是她的孩子。

也是她的软肋。

“想什么呢？”达芙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千寻昙摇了摇头。

“没什么。”

达芙看着她，没有追问。这半个月她已经学会了，千寻昙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对了，”达芙忽然想起什么，“那个蓝昊王一行人，在你第三考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

千寻昙的手顿了顿。

“离开了？”

“嗯。”达芙点了点头，“我派人打听了，他们离开哈根达斯快两个月了。好像是有什么急事，走得很匆忙。”

千寻昙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也好。走了也好。他不知道自己来过，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孩子。

这样最好。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达芙想了想。

“好像没有。就是带着他的人，直接走了。”她顿了顿，“怎么，你希望他留点什么？”

千寻昙摇了摇头。

“不。”她说，“走了最好。”

达芙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

千寻昙现在的生活很简单。

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在花园里散步。达芙给她安排了两个侍女，专门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可她不太习惯被人伺候，大多数时候还是自己来。

散步的时候，她会慢慢走，一手扶着腰，一手轻轻覆在小腹上。三个多月的肚子还看不出来，可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

达芙有时候会陪她，有时候要处理政务。陪她的时候，达芙就会絮絮叨叨地说些王宫里的事。谁家的夫人又来了，谁家的公子又闯祸了，谁家的小姐又闹着要嫁人了。

千寻昙听着，偶尔应一声。

阳光好的时候，她会在花园里的长椅上坐很久。晒着太阳，听着鸟叫，什么都不想。

这样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这天下午，千寻昙又在花园里散步。

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侍女匆匆跑来。

“寻梦姑娘！寻梦姑娘！”

千寻昙停下脚步。

“什么事？”

侍女喘着气说：“城门外……城门外来了一个人，说是巴拉克王国的王子，要见陛下！”

千寻昙的眉头微微皱起。

巴拉克王国的王子？

她记得达芙说过这个人。

哈维尔。

当年达芙在哈根达斯的时候，曾经见过这个人。他们互有好感，互相通信，可后来……后来就没了音信。

达芙从不在她面前提起这个人。

可她偶尔会看见达芙一个人发呆，手里攥着一封信，不知道在想什么。

“陛下呢？”千寻昙问。

“陛下……陛下在议事殿。”侍女说，“她已经知道了，让人把王子带进来。”

千寻昙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知道了。”她说，“你去吧。”

侍女应了一声，匆匆跑了回去。

千寻昙站在原地，看着议事殿的方向。

达芙现在一定很乱。

那个人来了。

那个她以为抛弃了她的人。

那个她等了好久好久的人。

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孩子，”她轻声说，“你娘亲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母亲不能去打扰她。”

她转身，向自己的寝殿走去。

议事殿里，达芙坐在王座上，面无表情。

她的手藏在袖子里，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来了。

他居然来了。

殿门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巴拉克王国的服饰，面容俊朗，眉眼温和。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带着贵族的优雅。

他在殿中央停下，抬起头，看向达芙。

四目相对。

达芙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

还是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让她偷偷躲在屏风后面看了一下午的人。

“达芙。”

他开口了，声音温柔，带着一丝沙哑。

不是陛下，不是女王，是达芙。

达芙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哈维尔王子，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哈维尔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可他最熟悉的那个小女孩，似乎已经不见了。

“我来找你。”他说。

达芙没有说话。

哈维尔往前走了一步。

“当年你不告而别，去了天斗。”他说，“我一直在找你。”

达芙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找我？”

“对。”哈维尔说，“我给你写了无数封信，每一封都石沉大海。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我派人打听，整整打听了很久。”

他顿了顿。

“很久很久。”

达芙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也给你写了信。”她说，“一封都没有回。”

哈维尔愣住了。

“不可能。”他说，“我一封都没收到。”

达芙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然后哈维尔忽然明白了什么。

“有人……”他的声音有些涩，“有人不想让我们联系。”

达芙点了点头。

“看来是这样。”

哈维尔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达芙，”他轻声说，“我一直没有忘记你。”

达芙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

哈维尔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现在是巴拉克的王了。”他说，“我来接你。”

达芙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哈维尔心里一凉。

“接我？”她说，“接我去哪儿？”

“回巴拉克。”哈维尔说，“做我的王后。”

达芙摇了摇头。

“哈维尔，”她说，“你来得太晚了。”

哈维尔愣住了。

“什么？”

达芙站起身，从王座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三年过去，她长高了一些，眼神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怯懦的小女孩了。

“我等过你。”她说，“等了好久好久。每天盼着你的信，每天盼着你的消息。后来……”

她顿了顿。

“后来我不等了。”

哈维尔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平静。

“达芙……”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达芙看着他，目光坦然。

“当年的事，我知道了。不是你的错，是有人从中作梗。”她说，“我不怨你。”

哈维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

“可我也不爱你了。”达芙打断他。

哈维尔愣住了。

达芙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哈维尔，当年的事，我们各有难处。你有你的身不由己，我有我的无可奈何。我不怨你。”

她顿了顿。

“可我也不会再爱你了。”

哈维尔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清澈的平静。

她是真的放下了。

“我等了你很久。”达芙继续说，“等到后来，我自己都不记得在等什么了。然后我发现，没有你，我也活得很好。我成了女王，有了朋友，有了自己的路要走。”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

“哈维尔，你很好。你来找我，我很高兴。至少让我知道，当年不是我在自作多情。”

她退后一步。

“可我不爱你了。你回去吧。”

哈维尔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

“好。”他说，“我走。”

他转身，向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达芙。”

达芙看着他。

哈维尔的目光温柔而真诚。

“如果有一天，”他说，“你需要我，我随时会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达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谢谢。”她轻声说。

花园里，千寻昙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传来。

她睁开眼睛，转过头。

达芙站在她面前，眼睛有些红，脸上却带着笑。

“谈完了？”千寻昙问。

达芙在她身边坐下。

“谈完了。”

千寻昙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达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他一直在找我。”她说，“他不知道我被送去和亲，不知道我在这里。他等了很久，找了好久，终于找到我了。”

千寻昙愣住了。

“那……”

“可我不会跟他走。”达芙说。

千寻昙看着她。

“为什么？”

达芙想了想。

“因为我已经不爱他了。”

千寻昙没有说话。

达芙继续说下去。

“当年的事，我们各有难处。我不怨他，可我也不爱他了。”她转过头，看着千寻昙，“我等他的时候，把自己等成了另一个人。现在我是哈根达斯的女王，有你，有你肚子里的孩子，有我的责任。”

她笑了。

“我放得下。”

千寻昙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达芙……”

“别感动。”达芙打断她，“你是我孩子的母亲，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千寻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不感动。”

达芙也笑了。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天边的晚霞。

很久很久。

然后千寻昙忽然开口。

“达芙。”

“嗯？”

“谢谢你。”

达芙转过头，看着她。

“谢什么？”

千寻昙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晚霞，嘴角微微弯起。

达芙也笑了。

两个人继续坐着，什么也不说。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哈维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