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却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胃里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
“唔……”
她捂住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千寻昙摇了摇头,强压下胃里的翻涌,声音沙哑:“没事,可能是睡太久了。”
达芙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晚饭时间到了,我让人做了你爱吃的,等会儿我扶你过去。”
千寻昙点了点头,刚要说话,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她猛地捂住嘴,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达芙脸色一变:“寻梦?你到底怎么了?这不对劲,不是饿过头能解释的。”
她转身就往外跑:“我去叫御医!”
“达芙——”千寻昙想叫住她,可那股恶心感又涌了上来,比之前更强烈。她顾不上说话,只能弯下腰,干呕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御医被达芙拽着跑了进来。他喘着气,在千寻昙床边坐下,伸手搭上她的手腕。
千寻昙任由他把脉,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老御医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然后又舒展开。
最后,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意外、困惑、还有几分……担忧。
“恭喜陛下,恭喜寻梦姑娘。”他站起身,对着达芙和千寻昙拱了拱手,“寻梦姑娘这是有喜了,已经三个月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千寻昙愣住了。
达芙也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达芙的声音有些发颤。
“有喜了。”老御医重复了一遍,“脉象……确实是喜脉。”
千寻昙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喜了。
怀孕了。
三个月。
三个月前,她被唐三掳走,被困在那座废宅里。
那一夜……
她闭上眼睛,那一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月光,呼吸,纠缠,还有那个傻子在她耳边轻声说的“下次见面,我们再继续”。
她以为那只是幻境里的一场梦。
可原来,那是真的。
达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死死盯着千寻昙,盯着她的肚子,盯着她那张苍白的脸。
“是……”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颤抖,“是他的?”
千寻昙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达芙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正要让老御医退下,却看见他的表情依旧凝重。
“还有什么事?”她问。
老御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寻梦姑娘,老夫斗胆问一句,您这几个月,是不是情绪起伏很大?经常焦虑、愤怒、或者……痛苦?”
千寻昙愣了一下。
“是。”她轻声说。
老御医叹了口气。
“那就是了。”他说,“姑娘的身体底子是好的,但这几个月郁结于心,情绪波动太大,已经伤了根本。这一次怀孕,恐怕……”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恐怕什么?”达芙急了,“你倒是说啊!”
老御医抬起头,看着千寻昙,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忍。
“恐怕这是姑娘这辈子,唯一一次有孩子的机会了。”
千寻昙的瞳孔猛地收缩。
唯一一次?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御医垂下眼:“郁结于心,伤了胞宫。这次怀孕之后,姑娘的身体……以后怕是再难有孕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千寻昙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唯一一次。
这辈子唯一一次做母亲的机会。
就是这个孩子。
这个她和那个傻子的孩子。
这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
达芙的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御医站起身,拱了拱手:“老夫先退下了。陛下若有吩咐,随时传唤。”
他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千寻昙和达芙两个人。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久到窗外的余晖彻底消失,久到房间里暗了下来。
然后达芙点亮了蜡烛,端着烛台走到千寻昙床边。
“寻梦。”她轻声唤道。
千寻昙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
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做母亲的机会。
如果她放弃这个孩子,她就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永远不会有。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看到别的小孩有娘亲陪着,她就会偷偷躲起来,一个人难过。她的娘亲死得太早——死于生她时的难产。她几乎没有关于娘亲的记忆。她不知道被娘亲抱着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娘亲哄她睡觉是什么声音,不知道娘亲做的饭是什么味道。
她只知道,是因为生她,娘亲才死的。
这是她心里永远无法愈合的一道疤。
她曾经发誓,如果有一天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一定会好好爱他,让他永远不用承受她没有娘亲的苦。
可现在,她真的有孩子了。
她该怎么办?
“我该打掉他。”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达芙愣住了。
“寻梦……”
“我不能留他。”千寻昙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平静,“我是武魂殿圣女,是神考继承者。我身上有太多责任,太多牵挂。我不能带着一个孩子继续走下去。我不能。”
达芙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千寻昙的手覆在小腹上,指尖微微颤抖。
“可如果我打掉他……”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就再也不会有孩子了。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我小时候……”她的声音哽咽,“我小时候总在想,等我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一定要好好爱他。我要陪着他长大,要教他说话,要看着他学会走路。我要让他知道,有娘亲的孩子,是什么样的。”
她抬起头,看着达芙。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她满是泪痕的脸。
“可我连自己都顾不上,我怎么顾他?”
达芙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她走过去,在千寻昙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寻梦。”
千寻昙看着她。
达芙的眼睛里,满是心疼。
“你还在想那个蓝昊王?”她轻声问。
千寻昙愣了一下。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是他。”她说,“我和他,这辈子都没可能。”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是昊天斗罗的儿子,他活着就是为了向武魂殿复仇。我是武魂殿的圣女,是我哥哥的妹妹。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无数条人命。那一夜……只是一场意外,一场错误。我不会因为他,放弃我的一切。”
达芙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听着。
千寻昙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
“我嫁给了裴承安,他是我的夫君。他对我那么好,等我那么久,护我那么深。我却……”她的声音哽咽了,“我却怀了别人的孩子。我怎么对得起他?我该怎么面对他?”
达芙握紧了她的手。
“你哥哥呢?你的神考呢?你的路呢?”她轻声问。
千寻昙沉默了。
是啊,哥哥呢?神考呢?她的路呢?
她是武魂殿圣女,是千家未来的继承人,是天使神选的传承者。她身上肩负着太多责任,太多期望。她不能因为一个孩子,就放弃一切。
可如果放弃这个孩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我娘……”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娘是生我的时候难产死的。”
达芙愣住了。
“我从没见过她。”千寻昙说,“我只知道,是因为我,她才死的。我小时候总在想,如果我那时候能争气一点,是不是她就不会死?如果我晚生几年,是不是她就能活下来?”
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可没有如果。她死了,我活下来了。我活在没有娘亲的世界里,活了一辈子。”
她抬起头,看着达芙。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也这样。”她说,“我不想让他没有娘亲。”
达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一把抱住千寻昙。
“你不会的。”她说,声音哽咽却坚定,“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还有我,还有整个哈根达斯。我会护着你,护着这个孩子,护着你们母子平安。”
千寻昙靠在她肩上,无声地流泪。
可她的心里,却闪过一丝清醒的凉意。
达芙,你知道吗?
我在利用你。
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不能带这个孩子回武魂殿,哥哥不会允许。我不能带他去找裴承安,那是对他的背叛。我不能带他去找那个傻子,那只会让一切更复杂。
我只能留在这里。
留在你身边。
用你的善良,你的义气,你的无条件支持——来庇护这个孩子。
千寻昙闭上眼睛,把那一丝凉意压回心底。
“达芙。”她轻声开口。
“嗯?”
“如果我留下他……”她顿了顿,“你能帮我吗?”
达芙松开她,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却满是坚定。
“当然。我说了,他是我儿子。我们一起养他。”
千寻昙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怀疑,没有一丝犹豫。
只有真心。
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真心。
千寻昙的心,被狠狠刺痛了一下。
她别过头,不让自己看太久。
“那你叫什么?”她问,声音沙哑,“你叫他什么?他叫你什么?”
达芙想了想。
“他叫你母亲,叫我娘亲。”她说,“你是他亲娘,我是他干娘。以后他长大了,知道有两个娘疼他,多好。”
千寻昙愣了一下。
娘亲。
母亲。
两个娘。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她从未见过的人。如果她活着,应该也会这样叫自己吧?母亲。
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孩子,”她轻声说,“你会有一个娘亲,还有一个母亲。”
达芙在旁边笑了。
“还有整个哈根达斯王国给你当靠山。”
千寻昙看着她,看着她的笑容,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丝温柔。
和一丝看不见的凉意。
达芙站起身,把手递给她。
“走吧,吃饭去。你三个月没吃东西,再不吃,孩子该抗议了。”
千寻昙握住她的手,下了床。
两个人一起走出房门。
门外,晚风吹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千寻昙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对不起。”她在心里轻声说,“母亲利用了你娘亲。可母亲没有别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