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寻昙在王都待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她几乎什么都没做。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和达芙一起吃早饭,一起在王宫里散步,一起坐在花园里晒太阳。偶尔达芙处理政务的时候,她就靠在窗边看书,或者发呆。
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做。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把那些冰渊里的寒冷、疲惫、伤痛,一点一点地养回来。
达芙起初还不放心,每天都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找御医来看看”。后来见她真的只是在休息,这才放下心来,只是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
“你太瘦了,”达芙说,“得补回来。”
千寻昙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食物,哭笑不得。
“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也得吃!”达芙瞪着她,“你看看你,脸都尖了。”
千寻昙看着她,忽然笑了。
“达芙。”
“嗯?”
达芙愣了一下,然后脸一红,伸手就要打她。
“我关心你你还笑!”
千寻昙躲了一下,两个人在饭厅里笑成一团。
这一天傍晚,达芙神秘兮兮地把她拉到房间里。
“闭上眼睛,伸手。”
千寻昙依言闭上眼睛,伸出手。
手心一凉,有什么东西落了进来。
她睁开眼睛。
是一条剑穗。
通体银白,编成精致的梅花结,穗子下端坠着一颗淡蓝色的珠子,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编法虽然不算特别精巧,甚至有些地方的线头还微微翘起,却能看出是用了心的。
“这是……”
“我自己编的。”达芙说,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编了好几天呢,丑了你可不许嫌弃。”
千寻昙低头看着手里的剑穗,看了很久。
她想起在哈根达斯的时候,达芙还是个怯懦的小女孩,被人欺负了只会躲在角落里哭。现在她会编剑穗了,会红着脸说“不许嫌弃”,会站在城门口目送她离开,一等就是好多天。
“达芙。”
“嗯?”
“谢谢你。”
达芙笑了,那笑容很灿烂。
“你下次出去,把它挂在你的剑上。”她说,“就当是我陪着你。”
千寻昙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千寻昙把剑穗系在了天使之羽上。
银白的剑穗垂在银白的剑柄下,轻轻晃动,像一朵永远盛开的花。那颗淡蓝色的珠子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是达芙的眼睛,温柔地望着她。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
千寻昙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魂力也稳定在八十一级。八个魂环在身周流转,两黄两紫两黑两红,那两个十万年魂环泛着深邃的红光,像是两颗凝固的星辰。
她知道,该走了。
第三考还在等着她。
可她舍不得。
舍不得达芙,舍不得这些平静的日子,舍不得这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感觉。
“再待几天吧。”她对自己说。
再待几天。
这一天,她独自出宫,想去集市上买点东西。
达芙要处理政务,不能陪她。
她一个人在集市上逛着,漫无目的。偶尔看看摊上的小玩意儿,偶尔听听周围人的闲谈,难得的悠闲。
忽然,她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偷东西还敢跑?打死他!”
“让你偷!让你偷!”
千寻昙顺着声音看去。
人群围成一圈,中间有人在厮打。透过人缝,她看见一个胖胖的身影被几个人按在地上,拳打脚踢。那些人下手很重,每一拳都带着风声,每一脚都踢得那人蜷缩成一团。
那身影很熟悉。
熟悉到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马红俊。
胖子。
千寻昙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人对他拳打脚踢,看着他没有还手,只是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发出一声声闷哼。
以胖子的实力,那几个普通人根本伤不了他。他为什么不还手?
除非——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苦肉计。
她转身,准备离开。
“打!给我往死里打!”
“让他偷东西!让他不长眼!”
“哎哟,还敢瞪我?打!”
拳头落在肉上的闷响声,一声接一声。
千寻昙的脚步顿了顿。
她想起在史莱克的日子。
他嘴贫,爱开玩笑,有时候说话不着调,一张嘴能把人气死。可他那个人,心眼不坏。
那些事,她以为早就忘了。
可现在,全部想起来了。
那时候的胖子,是真的对她好。
不是因为她是谁,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用,就是单纯地把她当朋友。
千寻昙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睛里一片平静。
她转身,走向人群。
“住手。”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威压,让那几个打人的人不由自主地停下手。
他们回头看她。
“你是谁?少管闲事!”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冲她嚷道,“这胖子偷东西,欠揍!”
千寻昙没有理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胖子浑身是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在往外渗血。他抬起头,看向她。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有光。
“阿……”
他没有说完。
因为千寻昙的眼神,太冷了。
冷得他生生把那个字咽了回去。
千寻昙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股柔和的力量将那几个打人的人推开,让他们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那股力量并不强,只是让他们站不稳,没有伤到他们。
那几个人愣了愣,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哄而散。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开。
只剩下千寻昙和胖子,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在空荡荡的街角。
胖子挣扎着爬起来。
他身上有不少伤,脸上、身上、胳膊上,到处是淤青和血痕。可那些伤都不致命,只是看着吓人。
果然是在演。
千寻昙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很复杂,复杂到胖子都有些不敢和她对视。
然后她开口了。
“胖子。”
胖子的身体一僵。
千寻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当年在史莱克,你没有亏待过我。”
胖子的眼眶有些红。
“那些馒头,”她继续说,“那些陪着我发呆的日子,那些递过来的帕子——我记得。”
胖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千寻昙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那不是恨,不是怨,只是一些很淡很淡的怀念。
“今天我救你一命。”她说,“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胖子愣住了。
“阿昙……”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我们是朋友啊。”
千寻昙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力量不是攻击,而是禁锢。它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将她牢牢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瀚海乾坤罩。
千寻昙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挣扎了一下。
动不了。
八十一级的魂力,两个十万年魂环,在这股力量面前,竟然毫无反抗之力。
她抬起头。
人群散开。
唐三站在那里,手里托着那枚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四方罩。他的身后,站着小舞、戴老大、竹清、奥斯卡、宁荣荣——史莱克七怪,一个不少。
他们就那样看着她。
目光复杂。
千寻昙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唐三身上。
“唐三。”她的声音很冷。
唐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被定在原地的身影,看着她眼底那抹冷意,看着她唇角那颗小小的痣。
然后,他抬起手。
瀚海乾坤罩的光芒笼罩住她,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