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二队

晨曦初露时，史莱克学院的训练场上已经响起了魂技碰撞的轰鸣声。

距离魂师大赛开幕还有整整一个月，没有人敢松懈。戴沐白的白虎烈光波将训练木桩轰成碎片，他甩着手腕退到一旁，金发被汗水浸透。唐三的蓝银草从地面收拢，他垂眸检查着草茎上的魂力残留，眉间带着思索。小舞轻盈地落在他身侧，蝎辫在晨风里晃了晃，鬓边那对银珠发饰映着天光，是月白队服配套的那一对。

千寻昙站在绛珠身边，掌心拢着浅金色的魂力。

这一个月过得很快。训练从清晨持续到深夜，玉小刚的战术推演一遍又一遍，弗兰德的骂声几乎成了训练场的背景音。千寻昙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习惯在戴沐白冲阵前提前两步移动位置，习惯在泰隆硬扛伤害时卡准魂技释放时机，习惯京灵靠近时那道沉默的保护姿态。

她甚至习惯了每天训练结束时马红俊塞过来的那根烤鱼，习惯了宁荣荣偶尔跑过来夸她发带好看，习惯了小舞蹦蹦跳跳地挽着她的胳膊说阿昙你昨天的治疗太及时了。

可她始终没有习惯的是，她们叫她阿昙，她也叫她们荣荣、小舞、竹清、绛珠。

这很好。

自从上次仙草事件后，每当夜深人静，她独自躺在宿舍床上时，总有一种说不清的隔膜横在那里。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她也不打算去寻找答案。

所以当宁荣荣挽着她讨论比赛时要梳什么发型时，她笑着给建议；当小舞叽叽喳喳说起唐三小时候的糗事时，她跟着一起笑；当绛珠轻声说起自己第一次上斗魂场的紧张时，她认真听着。

她融入了这个集体。

或者说，她让自己看上去融入了。

只有唐三偶尔会沉默地看着她。

那目光不锐利，不审视，只是安静地落在她身上，像学院后山那口终年没有涟漪的古井。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他是否察觉了什么。

他们谁都没有问。

距离大赛还有七天时，玉小刚宣布第一阶段集训结束。

该教的都教了，他站在训练场中央，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魂师大赛没有常胜将军，但史莱克没有未战先怯的传统。他顿了顿，去把队服熨平整，别给学院丢人。

弗兰德难得没有唱反调，挥挥手让他们都去休息。

史莱克学院的驻地被安排在天斗城东区的选手村里，离比赛场馆很近。说是选手村，其实就是一片临时改建的宿舍区，条件比学院好不到哪里去，但胜在安静。宁荣荣一下马车就被宁风致的人接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神情有些复杂。小舞趴在窗边看街景，朱竹清倚着墙闭目养神，奥斯卡在翻找存货的香肠，马红俊蹲在门口啃鸡腿。

千寻昙把自己的行李放好，坐在床沿整理那件月白队服。

三天后就是开幕式。

她低头看着衣襟内侧那枚银线绣成的小小徽记，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周师傅问她要不要在徽记旁边加个名字首字母，她想了想说不用。

不是不想加，是不敢加。

开幕式当天，天刚蒙蒙亮，整个选手村已经沸腾了。

各大学院的队服五彩斑斓，从驻地鱼贯而出，朝着天斗大斗魂场的方向汇聚。千寻昙跟着史莱克的队伍走在人群中，月白色的队服在一片深色中格外醒目，引得不少人侧目。

她听见旁边有人压低声音问，哪个学院的，队服挺好看。

另一个声音回答，史莱克学院，就是原来蓝霸学院改的那个。

哦，那个啊，听说去年被天斗皇家学院赶出来了？

嘘，小点声。

弗兰德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千寻昙垂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天斗大斗魂场比她想象的还要宏伟。

环形看台层层叠叠升向穹顶，可容纳数万名观众，此刻已座无虚席。场中央是巨大的比赛区域，被魂导结界分隔成四个独立擂台，结界壁在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各大学院的参赛队伍按照区域列队，史莱克被分在天斗赛区的东侧角落。这个位置不算好，但弗兰德没有抱怨，只是让他们站整齐，别东张西望。

千寻昙站在队列中，微微仰头看向主席台。

居中的是天斗帝国皇帝雪夜大帝，白发苍苍，面容威严，但眼神深处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他左侧坐着太子雪清河，年轻俊朗，笑容温和得体。右侧是雪星亲王，神态倨傲，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在史莱克的队列上停了一瞬，又漠然地移开了。

千寻昙认出了雪星亲王。

去年史莱克被天斗皇家学院扫地出门的事，整个天斗城都知道。这位亲王殿下当时高高在上，连正眼都没给弗兰德一个。

她收回视线，没有再看他。

宁风致坐在雪夜大帝另一侧，七宝琉璃宗宗主的气度从容不迫，他身边站着宁荣荣，小姑娘此刻一脸乖巧。雪清河偶尔侧身与宁风致低语几句，神态恭敬，那是学生对师长才有的姿态。

千寻昙移开目光。

各大学院入场仪式结束后，是惯例的抽签环节。

巨大的魂导光幕在赛场中央升起，各学院的代表依次上台。史莱克派的是戴沐白，他大步走上抽签台，金发在灯光下张扬耀眼。

全场安静下来。

戴沐白把手伸进抽签箱，取出一枚玉牌。

光幕上浮现出几个大字。

史莱克学院——对阵——天斗皇家学院二队。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骚动。

天斗皇家学院二队，虽然比不上由雪崩领衔的一队，但也是天斗帝国精心培养的正规军。而史莱克？一个连名字都没人听过的野路子学院。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声。

弗兰德的脸色沉了下来。

玉小刚依然面无表情。

戴沐白握着那枚玉牌，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下台。

他转过身，看向史莱克的队列。

隔着半个赛场，千寻昙看见他的眼睛里燃着一团火。

不是愤怒，是渴望。

抽签结束，各学院退场。

明天才是正式比赛日，今天只剩下最后一个环节——各队可以在赛场上进行短暂的适应性训练。

史莱克众人没有离开。

弗兰德站在场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明天第一场，你们知道该怎么打。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着。

千寻昙站在队列中，看着对面那片空荡荡的擂台。

她想起去年的事。

那时候她还没有来史莱克，这些事都是后来听说的。弗兰德带着学生们满怀希望来到天斗城，以为终于可以为史莱克找到一个像样的归宿。雪星亲王坐在高高的座位上，只用了三句话，就把他们扫地出门。

她听说弗兰德那天脸色铁青，一句话都没说，带着学生们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听说玉小刚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她听说唐三全程平静，仿佛被羞辱的不是他的师长。

她当时想，如果她在场，会做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明天，她会在场上。

第二天清晨，天斗大斗魂场座无虚席。

史莱克学院与天斗皇家学院二队的比赛被安排在第一场，这是主办方的刻意安排——用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弱旅给主场作战的皇家学院祭旗，再合适不过。

看台上的议论声毫不掩饰。

史莱克？没听过。

听说连魂师学院都不是，就是个野路子培训班。

队服倒是挺好看，可惜中看不中用。

千寻昙站在选手通道入口，月白色的队服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

她身后是小舞和朱竹清，身侧是戴沐白和唐三，再后面是奥斯卡和马红俊，宁荣荣站在她斜后方，七宝琉璃塔的魂力波动稳定而沉静。替补四人站在场边，绛珠的茉莉发带在风里轻轻扬起。

弗兰德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挥了挥手。

史莱克七怪，入场。

天斗皇家学院二队的阵容整齐亮相，清一色的深蓝队服，胸口绣着天斗皇家的徽记。五名魂尊，两名大魂师，平均魂力三十四级，是天斗帝国精心培养的正规军。

他们的队长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目光扫过史莱克的队列，嘴角带着一丝矜持的笑意。

“史莱克学院，”他说，“久仰。”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嘲讽。

戴沐白没有理他。

他只是回头看了唐三一眼。

唐三点了点头。

裁判宣布比赛开始。

天斗二队的阵型迅速铺开，前排两名强攻系魂师同时释放武魂，后排辅助系开始吟唱增幅咒文。他们的配合流畅老练，显然经过了无数场实战打磨。

然后唐三抬起了手。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四道魂环从他脚下升起。

两黄，一紫，一黑。

黑色的魂环。

全场安静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安静，是那种连呼吸都停滞的、死一般的寂静。

看台上有人站了起来。

主席台上，雪夜大帝微微前倾身体。雪清河唇边的笑容顿住了。雪星亲王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茶水溅出来都没有察觉。

宁风致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那道黑色魂环上。

黑色的。

万年。

天斗二队的队长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蓝银草从地面暴起。

不是他们见过的那种蓝银草。那些藤蔓如同活物，带着森然的杀意，以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速度和角度缠绕、绞杀、控制。

一名强攻系魂师被藤蔓缠住脚踝，整个人被凌空甩出场外。

另一名还没来得及释放魂技，就被三道藤蔓同时锁住咽喉和双手。

辅助系魂师的咒文念到一半，蓝银草已经从地面钻入他的衣领。

四十三秒。

天斗皇家学院二队，七人全数出局。

裁判举起手时，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胜、胜利方——史莱克学院。”

看台上依然安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开始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汇成一片，然后是欢呼、口哨、不可置信的惊叹。

那道黑色魂环像一枚烙印，深深烙进了每一个人的眼底。

弗兰德站在场边，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笑。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学生们。

玉小刚依然面无表情。

但他的眼眶有一点红。

千寻昙站在人群中，看着唐三收回蓝银草。

他转过身，看向场边。

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观众，越过震惊的裁判，越过呆若木鸡的天斗二队。

他看向她。

那目光依然沉静如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千寻昙弯了弯唇角。

她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