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服发下来那天,整个史莱克学院的上空仿佛笼罩了一层绿色的阴云。
千寻昙站在训练场边,拎着那件队服,对着阳光端详了足足五秒钟。
绿。
非常绿。
绿得发亮,绿得耀眼,绿得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把这东西往哪儿放。
领口镶了一圈金边,金边也金得很用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恨不得昭告天下这件衣服有多新。胸前用深绿色丝线绣着“史莱克”三个大字,字体圆润饱满,敦厚朴实,隔着一丈远都能认得清清楚楚。
她默默把队服叠好,塞进布包最底层。
第二天训练,她穿了自己的衣服。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还是。
第五天训练结束,弗兰德把她叫住了。
“唉昙。”弗兰德双手背在身后,难得摆出一副院长架势,“队服呢?”
“不合身。”
弗兰德哼了一声。他早就料到是这个答案,这批队服是他托人从索托城批发市场进的,价格便宜量又足,尺码统一样式统一颜色也统一——统一的绿。
“不合身也得穿。”他说,“魂师大赛要求统一着装,这是规定。你不想穿也得穿。”
千寻昙看着他,没说话。
弗兰德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以为这事就算定了,背着手转身要走。
“院长。”
弗兰德停下脚步。
“这件队服,”千寻昙说,“我可以改吗?”
弗兰德转过身,狐疑地看着她。
“改?怎么改?”
“料子换掉,颜色换掉,绣纹换掉。”
弗兰德愣了一下。
“那还是队服吗?”
“是队服。”千寻昙说,“绿底金边改成月白银绣,学院徽记保留。”
弗兰德沉默了几秒。
“……料子换什么?”
“流云锦。”
弗兰德倒吸一口凉气。
流云锦是什么概念?索托城商会会长夫人嫁女儿时做了一套嫁衣,用的就是流云锦,光料子就花了一百二十金。
“不行。”他说,“太贵了。”
“我自己出钱。”千寻昙说。
弗兰德又愣了一下。
“你自己出钱?”他重复道。
“嗯。”
弗兰德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姑娘。他知道她家境不错,从平时穿戴就能看出来,但没想到不错到这个程度。
“那你打算改几件?”他问。
“八件正选,四件备用,一共十二件。”
弗兰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十二件流云锦队服?还有四件备用?这丫头家里是开钱庄的吗?
“不行。”他态度坚决,“太张扬了。你穿一身流云锦站赛场上,别人还以为史莱克是什么贵族学院。咱们是平民学院,要有平民学院的朴素作风。”
千寻昙想了想。
“那料子换成云素缎?”她说,“比流云锦便宜一半,手感也还行。”
“……”
弗兰德深吸一口气。
“这不是料子的问题。”他说,“是原则问题。队服必须统一,你一个人换了,其他人怎么办?都换?学院没这个预算。不换?就你一个人穿得花枝招展,像什么话?”
千寻昙安静地等他说完。
然后她开口。
“其他人的,我也一起换。”
弗兰德的话卡在喉咙里。
“……什么?”
“其他人的队服,”千寻昙说,“我一起出钱做。八个人,十二件,料子颜色绣纹全部统一。这样还是统一着装。”
弗兰德张了张嘴。
他低头看着千寻昙。
千寻昙抬头看着他。
阳光很好,风也温柔,训练场边就他们两个人,一个院长,一个学生,正在就服装问题进行亲切友好的交流。
弗兰德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十二件云素缎要多少钱吗?”他问。
“知道。”
“加上工费,加急,银线暗绣,翻两三倍不止。”
“知道。”
“你哪来这么多钱?”
千寻昙想了想。
她说:“家里给的零花钱。”
弗兰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零花钱。
他当院长这么多年,见过有钱的学生,没见过这么有钱的学生。十二件云素缎队服,从料子到工费到加急到定制绣纹,少说六七百金。六七百金的零花钱?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理智。
“不行。”他说,“还是太张扬了。别的学院都穿普通布料,就咱们穿云素缎,像什么?炫富?史莱克没这个传统。”
千寻昙又想了想。
“那这样。”她说,“队服用我出钱的料子,但外面不说是谁做的。别人问起来,就说是学院统一采购的新队服。”
弗兰德愣了一下。
“对外统一口径,”千寻昙说,“对内——我请大家吃顿饭。没人会往外说的。”
弗兰德看着她。
千寻昙也看着他。
“院长,”她说,“您觉得怎么样?”
弗兰德没说话。
他在飞快地盘算。
队服这事确实是个老大难问题。那批绿队服他自己也知道难看,但学院经费有限,能将就就将就了。现在有人愿意自掏腰包解决这个问题,还连带着解决了其他七个人的,还答应对外保密,还请大家吃饭封口……
好像……没什么损失?
不对,还是有损失的。
“万一别人问起队服是哪个裁缝铺做的,”他说,“我怎么答?”
千寻昙早有准备。
“就说是索托城周记老铺。”她说,“周师傅手艺好,价格也公道。”
“周记老铺?”弗兰德皱眉,“那家不是贵得离谱吗?”
“团购有折扣。”千寻昙说,“我谈好了。”
弗兰德没话说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云素缎耐用吗?”他问。
“比学院那批耐用。”千寻昙说,“周师傅说正常穿着训练,两年不起球。”
弗兰德点了点头。
“颜色呢?”
“月白底,银线暗绣,徽记保留。”
“男生也有?”
“护腕同色,银线绣纹。泰隆是力之一族,给他多加了一层肘部加固。”
弗兰德又点了点头。
他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可反对的了。
不对,还有一点。
“你请大家吃饭,”他说,“预算多少?”
千寻昙想了想。
“索托城最好的酒楼。”她说,“随便点。”
弗兰德咳嗽一声。
“那个,”他说,“作为院长,我觉得学生破费不太合适。这样,酒楼你自己定,我帮你把关,免得你被人宰。”
千寻昙看着他。
弗兰德面不改色。
“……好。”她说。
弗兰德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队服的事你抓紧办,比赛没几个月了。账单回头给我看一眼——我是说,帮你参谋参谋。”
千寻昙点点头。
弗兰德背着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那批绿队服也别浪费,改改给低年级当训练服吧。”
“已经安排了。”千寻昙说,“周师傅在改。”
弗兰德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背影看起来心情不错。
第二天一早,千寻昙去了索托城。
周记老铺的门还是那么旧,铜铃还是那么清脆,周师傅还是坐在柜台后穿他那根永远穿不完的针。
他抬头看了千寻昙一眼。
“来了。”
“来了。”千寻昙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十二件。”
周师傅低头看了看那堆绿得真诚的队服,又抬头看了看她。
“院长同意了?”
“同意了。”
周师傅点了点头,没问是怎么同意的。他做裁缝六十二年,什么客人没见过。有钱的、没钱的、抠门的、大方的、偷偷给全家做衣服瞒着当家的、偷偷给相好的做衣服瞒着正室的——他见多了。
一个小丫头给全院做队服,不算稀奇。
“尺寸呢?”他问。
千寻昙掏出那张纸。
周师傅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量得还挺准。”他说。
“观察了几天。”千寻昙说。
周师傅没说话,把那几个男生的肩宽胸围又看了一遍。
“那个大块头,”他指着泰隆的名字,“肘部加固要加多少?”
“多加两层。”千寻昙说,“他走力量路线,队服磨损快。”
周师傅点点头,在订单上记了一笔。
“那几个女生的发带,”他说,“花纹定了吗?”
“小舞的不要花纹,银珠两颗。宁荣荣的绣缠枝莲。绛珠的绣一朵小花,你看着办,什么花都行。”
“竹清的呢?她不要发带。”
“护腕就行,素面,不用绣纹。”
周师傅一一记下。
记完了,他放下笔。
“十二件云素缎,十二条发带,八只护腕,四件训练服改制,加急,银线暗绣羽纹。”
他顿了顿。
“六百八十金。”
千寻昙从怀里取出一叠金票,放在柜台上。
周师傅数了数,收起来。
“十天。”他说,“团购也要排队。”
“好。”
千寻昙转身要走。
“丫头。”周师傅在身后叫她。
她回头。
周师傅低着头,还在穿他那根针。
“下次再有这种单子,”他说,“提前半个月说。”
千寻昙弯起唇角。
“好。”
十天后。
十二只檀木匣子被送到史莱克学院门口时,刚好是训练结束的时间。
千寻昙让送货的伙计把匣子搬进会议室,然后让小舞去叫人。
“叫谁?”小舞问。
“所有人。”千寻昙说。
一炷香后,史莱克八怪加四替补加院长加大师,把小小的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弗兰德背着手站在窗边,一脸严肃,仿佛他真的只是来把关的。
玉小刚靠在墙边,面无表情。
戴沐白抱着手臂,狐疑地看着那一摞檀木匣子。
“什么东西?”他问。
“队服。”千寻昙说。
她打开第一只匣子,取出那件初月白的队服,递给唐三。
唐三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银线暗绣的羽纹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衣襟内侧绣着小小的学院徽记,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他看了一会儿。
“……谢谢。”他说。
千寻昙点点头,继续发。
第二只满月白给戴沐白。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翻出那只同色护腕套上,活动了一下手指。
“还行。”他说。
嘴角翘了一下。
第三只残月白给马红俊。他捧着那件队服,愣了半天。
“这尺码……”他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队服,“你怎么量的?”
千寻昙没回答。
马红俊又愣了一会儿,然后把队服叠好,抱在怀里。
“回头请你吃烤鱼。”他说,“后街那家,酱料绝了。”
第四只梨花白给宁荣荣。她打开匣子,看见那条宽幅同色发带,眼睛刷地亮了。
“缠枝莲!”她捧着发带,“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缠枝莲?”
千寻昙想了想。
“上次训练,”她说,“你手帕掉地上,我捡起来看见的。”
宁荣荣愣了一下。
然后她扑过来,结结实实抱了千寻昙一下。
“以后你就是我亲姐妹!”她说,“有事你说话!”
第五只霜华白给小舞。她接过那两根坠着银珠的发带,高兴得当场就把旧发带拆了,蝎辫一甩,三两下系好。
“好看吗?”她转了个圈。
“好看。”唐三说。
小舞满意地笑了。
第六只苍山白给朱竹清。她接过匣子,拿出那只素面护腕,套上,尺寸正好。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
第七只残月白给奥斯卡。他捧着队服,难得没有啃香肠。
“这个……”他说,“真给我啊?”
千寻昙点头。
奥斯卡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说到做到。”他说,“从明天开始,特供香肠,每天两根。”
“……不用。”千寻昙说。
“不行,必须给。”奥斯卡把队服叠好,“我奥斯卡说话算话。”
第八只苍山白给泰隆。他接过匣子时手都在抖,打开一看,肘部果然多加了一层加固。
他捧着那件队服,站在人堆里,黝黑的脸涨得通红。
“阿昙姑娘……”他闷声道。
千寻昙已经转身发下一件了。
第九只初月白给京灵。他接过匣子,低头看着那件素净的队服,灰蓝色的眼瞳里那层薄雾似乎淡了些。
“……谢谢。”他说。
第十只满月白给黄远。他套上护腕,活动了一下手指。
“加练。”他说,“明天开始。”
千寻昙没说话。
第十一只发给绛珠。她接过那条绣着小花的发带,看了一会儿,弯起唇角。
“是茉莉。”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茉莉?”
千寻昙顿了顿。
“猜的。”她说。
绛珠笑了笑,把发带系上。
第十二只,备用队服,千寻昙合上匣子,放到一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每个人都捧着自己的匣子,低头看着那件月白色的队服。
银线暗绣的羽纹在灯光下明明灭灭,像落在衣襟上的星子。
“咳咳。”
弗兰德咳嗽两声,打破了沉默。
“这个,”他说,“学院为了提升大家的精神风貌,特意采购了一批新队服。你们要珍惜,好好训练,争取在大赛上取得好成绩。”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
弗兰德面不改色。
玉小刚依然靠在墙边,面无表情,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宁荣荣眨巴眨巴眼睛,正要开口,被奥斯卡悄悄拽了拽袖子。
她看看奥斯卡,又看看弗兰德,又看看千寻昙,机智地闭上了嘴。
“……谢谢院长。”戴沐白说。
弗兰德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都散了吧。”他说,“明天穿新队服训练,不许迟到。”
众人陆续散去。
千寻昙抱起剩下的匣子,也要走。
“那个,”弗兰德叫住她,“酒楼订了没有?”
千寻昙回过头。
“订了。”她说,“后天晚上,天香楼。”
弗兰德点点头。
“我那天刚好有空。”他说,“帮你去把关。”
千寻昙看着他。
弗兰德也看着她。
“……好。”她说。
第二天训练,十二件月白色队服整整齐齐出现在训练场上。
戴沐白站在最前面,满月白的队服衬得他金发愈发明亮。唐三站在他身侧,初月白温润如水。小舞的霜白蝎辫在晨光里晃来晃去,宁荣荣的梨花白发带迎风轻扬。
泰隆低头整理着肘部的加固层,黄远活动着手腕上的狼纹护腕。京灵安静地站在绛珠身侧,初月白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拂动。
弗兰德背着手从场边走过,一脸严肃,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英明领导之下。
玉小刚站在阴影里,目光在那片月白色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正在给马红俊调整护腕尺寸的千寻昙。
又看向站在她身侧的唐三。
他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