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时千寻昙推开了那扇会发出悠长吱呀声的木栅门,老槐的枝叶在头顶轻轻晃动,那些嫩芽已经从初春的浅绿淡青长成了暮春时节的蓊郁深碧,层层叠叠地笼成一片薄薄的阴凉。她站在门廊下看了一会儿天边那层鱼肚白慢慢晕染开来的过程,染成极淡的杏色又渐渐褪成清透的亮白,怀里揣着那架诸葛神弩沉甸甸地贴在心口,枕边那枚玉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带,只带了弩弓,因为今天玉小刚说要带他们去一个地方,去之前没有说是什么地方但所有人都从那沉默里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训练场上人已经到齐了。
玉小刚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钉子般狠狠扎进每个人耳膜:“魂师大赛还有三个月。这三个月我要你们练的不是魂技不是配合不是战术,”玉小刚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是命。”训练场上静得能听见风穿过草尖的声音能听见远处低年级学员喊号子时隐约的回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沉甸甸地砸在胸腔里。“三天后,”玉小刚说,“你们跟我去一个地方。”他没有解释是哪里也没有人问。
三天后的傍晚千寻昙站在一座废弃仓库的门前,暮色四合周围荒草丛生半人高的野蒿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扇破旧的木门半掩着门轴锈蚀了被风吹得发出低哑的吱呀声竟和她院门的声音有几分相似,这里离史莱克学院已经走出很远很远到她完全不认识周围的街道远到天边最后一缕霞光都被高耸的建筑物切割成零落的碎片,同行的有戴沐白、唐三、小舞、朱竹清、绛珠,还有泰隆、黄远、京灵,马红俊、奥斯卡、宁荣荣留在了学玉小刚推开那扇门,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幽深昏暗不知通向哪里,石壁上每隔数丈嵌着一盏油灯火苗在无风的环境里纹丝不动把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黑线一道一道重叠又分开。千寻昙跟着队伍往下走,石阶很长,她数着自己的脚步,一、二、三、四——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一百二十七,她数到这里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地下斗魂场,圆形约莫两个训练场大小,四周是高耸的石墙墙头嵌着铁栅栅后隐约可见攒动的人,“团体斗魂,”玉小刚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七人对七人。”他顿了顿,“生死局。”千寻昙转过头,玉小刚看着她。“史莱克八怪是七正选加一治疗,”他说,“今天你上。”千寻昙没有说话,她看向唐三,唐三也在看她。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那天夜里说“等以后”时一样沉,沉得像她院门口那口终年没有涟漪的古井。她没有从他眼里看到犹豫也没有看到担忧,她看到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相信又像是不得不相信。“规则很简单,”玉小刚说,“直到一方失去战斗能力为止。”他没有说“杀死”也没有说“死亡”,他只是说“失去战斗能力”。千寻昙收回视线,她摸了摸怀里的诸葛神弩。
对手从斗魂场另一侧的铁门走出来了,七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光头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斜贯至下颌翻卷的皮肉早已愈合却留下永远狰狞的印记,他裸露的手臂上盘踞着狰狞的魂兽刺青青黑色的纹路随着他每一步踏出而微微起伏,他身后跟着六人高矮胖瘦各色目光都带着一种久经厮杀的漠然——那种漠然不是冷漠是见惯了生死之后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疲惫。“史莱克学院?”刀疤男咧嘴笑了,他缺了一颗牙笑起来的时候露出黑洞洞的豁口,“没听过。”他身后有人跟着哄笑。玉小刚没有理会,他退后几步站到场边阴影里,那阴影极浓浓到他整个人都像融进了墙壁只剩一双眼睛还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戴沐白往前踏出一步,白虎武魂附体,金色毛发从皮肤下疯狂钻出肌肉贲张到几乎要撑破衣料,异瞳竖起成两道细线周身环绕着凌厉的魂力波动。唐三同时释放了蓝银草,深蓝色的藤蔓从黄土下钻出如无数条蓄势待发的蛇信在空气里轻轻摇曳。小舞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轻盈如燕,朱竹清化作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隐入侧翼。泰隆沉声低喝浑身肌肉虬结,黄远双臂化作狼爪十指生出锋利的钩甲眼瞳泛起幽绿的兽性光泽,京灵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整个人轻盈得像一道随时会消散的雾气。绛珠握紧了治疗权杖杖首的绿色宝石开始微微发光。
千寻昙也站在后排,她深吸一口气,武魂治愈女神。她从来不需要念咒来释放武魂也不需要任何言语来催动魂技,从武魂觉醒那天起治愈女神就像她的另一层皮肤像她的呼吸像她的心跳,需要时便会自然浮现。但此刻她看着场中那些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眼底杀意与漠然交织的平静,忽然开口了:“雨落青崖千年碧——”她顿了顿,“——魂渡人间一时明。”光芒从她掌心缓缓升起如晨曦初绽,这样就和其他人一样了。
战斗开始了。
戴沐白率先冲入敌阵,白虎烈光波从他掌中轰然炸开,金红色的光焰将对方前排两人应声掀飞,那两人在半空中喷出大蓬血雾像两只被扯断线的纸鸢重重砸在斗魂场的石墙上发出沉闷的骨裂声。泰隆紧随其后,他没有花哨的魂技只有最纯粹最野蛮的力量,一拳砸向刀疤男的胸口——那人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劈在泰隆肩头,血花飞溅,那刀锋没入皮肉的声音闷闷的像钝器击打湿泥。千寻昙看见了那道刀光看见了血看见了泰隆闷哼一声眉头紧皱身形却半步不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第一魂技绽放,浅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飞出如一只衔着晨曦的鸟准确无误地没入泰隆肩头的伤口,血止住了翻卷的皮肉开始缓慢愈合新生的肌理从伤口深处一点一点长出来。泰隆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感激没有惊异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交付性命的信任。千寻昙没有说话,她垂下眼继续锁定下一个目标。
黄远与京灵正在夹击对方一名敏攻系魂师,那人速度极快身形在两人之间穿梭如鬼魅,黄远的狼爪数次扑空只在空气里划出几道尖锐的破空声,京灵的骨刃同样落空只削下了对方一片衣角。千寻昙抬起手,又一道浅金色的光芒没入黄远后背,他没有回头只是攻势陡然凌厉了几分狼爪带起的风声从尖锐变成了嘶啸。
战斗在继续。
千寻昙的魂力在飞快流逝,像沙漏里倾泻而下的细沙像指缝间握不住的流水,她能感觉到丹田处那团温热的魂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但她没有停,她不能停,她习惯了治疗,她习惯了站在后排把一道一道浅金色的光芒送入队友体内看着狰狞的伤口缓缓愈合看着折断的骨骼在魂力的牵引下重新接续看着微弱的气息从游丝变得平稳再变得绵长有力。她习惯了这个,她以为她会一直习惯下去。
但她不习惯对面那些人也在流血。
她看见一个年轻的魂师被戴沐白的虎爪贯穿腹部,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他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的血洞像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他抬起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来,只有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顺着下颌滴落在黄土上洇开一小片深红。她看见唐三的蓝银草缠住了另一个人的脖颈,那人脸涨成紫色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拼命撕扯着越收越紧的草茎,他的指甲嵌进自己的皮肉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却撼不动那些细韧的藤蔓分毫,他的挣扎越来越弱眼睛瞪得很大大得像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然后他不动了。她看见小舞的柔技折断了一个人的手臂,骨骼断裂的声音清脆极了像深秋踩断一枝枯枝,那人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尖利得像锥子一下一下扎进千寻昙的耳膜。
她闭上了眼睛。
但她不能闭太久,因为绛珠在她身边同样在拼命释放治疗权杖的光芒,因为队友需要她,因为这是生死局——直到一方失去战斗能力为止。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年轻的魂师,不是被戴沐白贯穿腹部的那个——那个已经倒下了,是另一个。他比方才那个还要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和史莱克的学员们差不多的年纪,他的武魂是某种鸟类此刻正展开一双灰扑扑的翅膀从侧翼朝绛珠扑来。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第一次上阵还相信胜利与荣耀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千寻昙抬起手。
她本来想治疗,但绛珠就在她身边完好无损,那个年轻人的利爪正朝绛珠的咽喉探去。
千寻昙的掌心朝向了他。
净化。
淡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飞出如一只无形的箭精准地没入那人体内。他的武魂附体状态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消失,那双灰扑扑的翅膀消散成点点光尘。他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什么陌生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后京灵的骨刃到了。
那柄由骨骼凝成的利刃从他的后背刺入前胸穿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那一截森白的刃尖。
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一滴两滴,落在黄土上洇开一小片深红。
他抬起头。
他看着千寻昙。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第一次上阵还相信胜利与荣耀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但那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困惑,不解,还有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是什么。
他没有倒下,他站在她面前胸口插着京灵的骨刃血沿着刃身缓缓滴落,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然后他倒下了。
千寻昙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具年轻的尸体,看着黄土上正在洇开的深红,看着那双还睁着的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
她没有动。
刀疤男不知何时突破了前排的防线正朝她冲来,他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血珠从他光洁的头顶滚落划过眉骨顺着那道狰狞的刀疤蜿蜒而下,他的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那光刺进千寻昙眼底像一根细长的冰针。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治疗系,永远是对手的首要目标。
千寻昙看着他。
她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那把朝她劈来的刀。
然后唐三挡在了她身前。
蓝银草从地面暴起如无数条狂怒的毒蛇缠上刀疤男的手臂、躯干、脖颈,那些柔软的草茎此刻坚硬如铁边缘锋利如刃,一道一道嵌入皮肉勒出深深的血痕。刀疤男瞪大了眼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迅速收紧的藤蔓,他想说什么,但蓝银草已经收紧了,他的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
然后他倒了下去,沉重的身躯砸在黄土上扬起一小片尘烟。
唐三转过身。
他看着她。
他的衣襟溅了血,有刀疤男的也有他自己的,脸上有一道细长的血痕不知是被谁的刀锋擦过正缓缓渗出一颗一颗细小的血珠。
他眼底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还好吗。”他问。
千寻昙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远处传来最后一声惨叫。
然后是死寂。
斗魂场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烛火在铁笼灯里跳动的声音,能听见黄土上血滴渗入地面的细微嗤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胜利方——史莱克学院。”
铁栅后传来裁判冷漠的宣告,那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像在宣读一份日常采购清单。
千寻昙站在原地。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
黄土上的褐色痕迹又添了新的,深红还在缓缓洇开像一朵正在盛放的湿漉漉的花。
她忽然想起那双眼睛。
亮晶晶的,像第一次上阵还相信胜利与荣耀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她想起他最后那个眼神——困惑,不解,还有别的什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不是治疗,不是净化,是杀人。如果没有她那道净化他的武魂不会消散,京灵的骨刃不会那么轻易地刺穿他的胸膛,是她让他失去了抵抗的能力,是她杀了他。
千寻昙站在那里。
很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释放了净化的手。
很稳。
没有颤抖。
她应该颤抖的。
她想。
但她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斗魂场的,只记得石阶很长,来的时候一百二十七阶回去的时候也是一百二十七阶,她记不得自己是怎么数完的了。夜风迎面扑来,她抬起头,天已经全黑了。同行的队友走在她前面,泰隆捂着肩膀绛珠正为他做最后的处理,黄远甩着手臂骨节还在轻微地颤抖,京灵走在队伍最后面他的骨刃已经收起来了但那上面沾过的血还没有擦干净,他没有看她。
千寻昙落在队伍最后面,她走得很慢。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沉而稳步距均匀,唐三在她身侧站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与她并肩走着。
月光落在石板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走过了三条街,两个路口,一片还没开门的小集市。
他没有问她还好吗,没有问她刚才在想什么,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走在她身侧,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像每一次训练结束后送她回小院那样。
千寻昙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也停了下来。
她站在月光下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他看我了。”她说。
声音很轻。
唐三没有说话。
“他死之前,”她说,“他看着我的。”
唐三依然没有说话。
千寻昙垂着眼,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稳从始至终都很稳。
“他和我差不多大。”她说。
夜风从街角吹过来把她的发尾拂动。
“他眼睛里……”她顿了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唐三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身上。
很久。
“那不是你的错。”他说。
千寻昙没有抬头。
“是我杀了他。”
“那是生死局。”
“我知道。”
“绛珠就在你身后,”唐三说,“他的目标是绛珠。”
千寻昙没有说话。
“你做了应该做的事。”
千寻昙依然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
很久。
“他看我的时候,”她说,“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我应该害怕的,应该难过的,应该有什么感觉。”
她终于抬起头。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上面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茫然的、空洞的平静。
“可是我没有。”她说。
唐三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个年轻人临死前的眼睛,但那里没有困惑没有不解,只有一片空茫。
唐三伸出手。
他没有握她的手,没有揽她的肩,他只是伸出手把她垂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会有的。”他说。
千寻昙看着他。
“不是现在,”他说,“以后会有的。”
千寻昙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
夜风从街角吹过来。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一点涩。
只是一点,还没有凝成泪就被夜风吹散了。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唐三走在她身侧。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千寻昙推开院门,门轴发出那声熟悉的悠长的吱呀,老槐在夜色里沉成一道浓重的剪影。她没有点灯,她在石凳上坐下来,石面凉凉得沁人。她没有起身,她把手伸进怀里——那架诸葛神弩还在,她没有用它,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用它。
千寻昙低头看着那架弩弓,乌金色的金属在夜色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她把弩弓轻轻搁在石桌上。
然后她把手伸进怀里的另一侧。
那枚玉扣也带在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它从枕边取来的,也许是今早出门的时候,也许是在她看着那道血痕从唐三脸上渗出来的时候,也许是在那个年轻人倒下的时候。她不知道。
千寻昙把那枚玉扣握在手心里。
凉的。
慢慢暖了。
她握着那枚玉扣,在天井里坐了整整一夜。
老槐的叶子落了,被夜风吹到石桌上聚在她的手边。
她没有拂开。
院门口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门轴没有响,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扇半开的木栅门,隔着一院夜色。
很久。
“阿昙。”他唤她。
她没有说话。
“我在这里。”他说。
千寻昙握着玉扣的手微微收紧。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脊背没有方才那么直了。
晨曦初露时千寻昙推开了那扇会发出悠长吱呀声的木栅门,老槐的枝叶在头顶轻轻晃动,那些嫩芽已经从初春的浅绿淡青长成了暮春时节的蓊郁深碧。怀里揣着那架诸葛神弩沉甸甸地贴在心口,那枚玉扣也贴身放着。
她走到训练场边。
绛珠朝她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
训练开始了,她依然站在后排,依然在队友受伤时抬手释放那道浅金色的光芒,她做得比以前更快更准更从容。
玉小刚站在场边,有时候会看她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赞赏,只是在确认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斗魂场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开始习惯,习惯斗魂场里的血腥气,习惯队友身上越来越深的伤口,习惯对手倒下时发出的那最后一声闷响,习惯自己心里那层越来越厚的东西。她不再数石阶了,不再看脚下的褐色痕迹了,不再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了。
她以为自己会变。
她确实变了。
但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绛珠说不是坏事。
玉小刚说藏好。
唐三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依然站在她身侧,在斗魂场里在训练场上在那条通往小院的林荫小径上。
那天晚上她没有立刻回屋,她在天井里站了很久。老槐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蓊蓊郁郁的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抬起头,月色很好。
她把那架诸葛神弩从怀里取出来搁在石桌上,又取出那枚玉扣搁在旁边。
然后她拔出天使之羽。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微光薄如蝉翼几乎透明。
她开始练剑,不是天使剑法,是另一个,是她自己编的。
剑势很慢很轻,像雨像风,像那天在斗魂场里她第一次开口念那句咒语时的声音。
雨落青崖千年碧。
魂渡人间一时明。
剑光在月色里划出一道一道淡金色的弧。
她收剑,立在天井中央。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很久。
“阿昙。”他唤她。
她没有回头。
“嗯。”
他走进来,青石板在他脚下发出极轻的声响,他在她身侧站定。
“明天我陪你练。”他说。
千寻昙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月色落在她侧脸上。
“阿唐,”她轻声唤他。
“嗯。”
“你会一直这样吗。”
唐三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隔着月光,隔着老槐蓊郁的枝叶。
很久。
“会。”他说。
千寻昙没有说话。
她把剑收回鞘中,把玉扣握回手心里,把诸葛神弩揣回怀里。
她转过身。
他站在她面前。
月光很好。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他说。
门轴发出那声悠长的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