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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弓弩

假如千寻疾有妹妹

唐三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暮色太浓,他又是背光,看不清面容。只有那头蓝色长发是熟悉的,在风里轻轻拂动,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出尘。

他没有叩门。

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扇半开的木栅门,隔着满院流转的剑光与暮色,安静地看着她。

千寻昙的剑势顿住了。

剑尖悬在半空,银白的刃身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风穿过天井,把老槐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

唐三没有问这是什么剑法。

没有问这柄剑从何而来。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像一潭能容纳所有沉默的深水。

千寻昙缓缓垂下剑尖。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声音很轻。

“有一会儿了。”唐三说。

千寻昙没有说话。

她把剑收回鞘中。

那声轻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这套剑法,”唐三顿了顿,“很特别。”

千寻昙看着他。

他没有说“好看”,没有说“厉害”。他只是说“很特别”。

他知道这剑法不普通。

但他没有追问。

千寻昙垂下眼。

“我练了很多年。”她说。

唐三没有说话。

他走进来。

青石板在他脚下发出极轻的声响,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他在她面前站定。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衣襟上那道细小的褶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草木灰与铁屑混合的气息——那是武魂锤炼留下的味道,她在他身边时常能闻到。

他伸出手。

手心里躺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架小巧的弩弓。

通体乌金色,泛着幽幽的寒光。机括精巧繁复,每一道纹路都严丝合缝,像某种精密仪器的内里。弓臂不过成人手掌长,却透着沉甸甸的分量感。

“诸葛神弩。”唐三说。

他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自己做的。”

千寻昙低头看着那架弩弓。

她没有伸手去接。

唐三也没有催促。

他安静地托着那件暗器,像托一件寻常物事。

“机括里有十六支弩箭,”他说,“一次上膛,可以连发。”

他顿了顿。

“箭淬过毒。不是致命的,只是麻药。”

千寻昙依然没有伸手。

唐三看着她。

“你今天没有出手。”他说。

千寻昙抬起眼。

“训练的时候,”唐三说,“你没有用魂技。”

千寻昙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用。”唐三说,“是来不及。”

千寻昙看着他。

“泰隆冲太快,黄远也是,京灵的走位你追不上。”唐三说,“你的治疗需要锁定目标,需要稳定的施法环境,但替补队没有给你这个环境。”

他的声音很平静,只是在陈述。

千寻昙垂下眼。

“我看见了。”唐三说。

千寻昙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所以你给我这个。”她说。

唐三看着她。

“不是。”他说。

他顿了顿。

“这个我早就做好了。”

千寻昙抬起眼。

唐三迎着她的目光。

“上次你说,你晚上一个人住,有时候会觉得不踏实。”他说,“那时候就开始做了。”

千寻昙怔住了。

她想起那句话。

那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那天训练到很晚,他送她回宿舍,站在院门口,她随口说了一句。她自己都快忘了。

他记得。

千寻昙低头看着那架弩弓。

诸葛神弩。

他自己做的。

做了半个月。

她伸出手。

指尖触到弩身的那一刻,她感觉到它的凉意。乌金色的金属在暮色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边缘的线条泛着幽幽的寒光。

她接过弩弓。

很沉。

比看上去要沉得多。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

唐三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不客气”,没有说“应该的”。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收到了她的谢意。

千寻昙低头看着那架弩弓。

又抬头看着他。

“你来找我做什么。”她问。

唐三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

千寻昙看着他。

唐三顿了顿。

“就是想来。”

他的语气平平的,没有解释,没有修饰。

只是陈述。

千寻昙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

暮色已经很浓了,浓到她看不清他衣襟上那道细小的褶皱,只能看清他轮廓的剪影。他就站在那里,离她很近,近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

“阿唐。”她轻声唤他。

“嗯。”

她没有说什么。

他也只是应着。

风穿过天井,老槐的枝条轻轻晃动。

千寻昙把那架诸葛神弩握在手心里。

凉的。

却慢慢暖了。

——

“剑。”唐三说。

千寻昙抬起眼。

唐三看着她手中的天使之羽。

“能让我看看吗。”他问。

千寻昙沉默了一瞬。

她把剑递过去。

唐三接过剑。

他没有拔剑出鞘,只是握着剑鞘,垂眼看着鞘身上那些繁复的羽纹。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纹路,像是在辨认某种古老的文字。

“工艺很特别。”他说。

千寻昙没有说话。

“剑鞘的材质,”唐三顿了顿,“我没见过。”

千寻昙依然没有说话。

唐三没有再问。

他把剑递还给她。

“收好。”他说。

千寻昙接过剑。

她看着他。

他没有追问这柄剑的来历,没有问她从哪里学来这套剑法,没有问那些她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只是说“收好”。

千寻昙垂下眼。

“阿唐。”她轻声唤他。

“嗯。”

“你不好奇吗。”

唐三看着她。

“好奇。”他说。

他顿了顿。

“但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千寻昙没有说话。

她把剑收回鞘中。

把诸葛神弩也收进怀里。

两件东西贴着她的胸口,一凉一温。

“阿唐。”她又唤他。

唐三看着她。

“我会告诉你的。”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老槐枝头那层茸茸的嫩绿,被风一吹就要散了。

“等以后。”

唐三点了点头。

“好。”他说。

夜色完全落下来了。

檐角没有灯。

千寻昙从来不在院里点灯。

她习惯了在黑暗里坐着,灯火通明总会让她想起武魂殿。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有人和她一起坐在黑暗里。

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凳上,隔着那张旧旧的石桌,隔着满院的暮色与寂静。

老槐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

远处隐约传来食堂开饭的喧响,笑声、碗筷碰撞声、木桌拖过地面的刺耳摩擦,隔了这么远也能隐约听见。

但他们都没有动。

千寻昙握着怀里的诸葛神弩。

她想起他方才说“就是想来”。

四个字,平平的。

却让她在这满院的寂静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阿唐。”她轻声唤他。

“嗯。”

她顿了顿。

“你以后……”她没有说完。

唐三看着她。

千寻昙垂下眼。

“没什么。”她说。

唐三没有说话。

他安静地坐着,没有追问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夜风穿过天井。

过了很久。

“我以后会常来。”唐三说。

千寻昙抬起眼。

唐三看着她。

“如果你不嫌烦。”他说。

千寻昙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

把脸藏进老槐投下的阴影里。

“不嫌。”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但唐三听见了。

他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天边最后一缕隐入山脊的余晖。

“你吃过晚饭了吗。”唐三问。

千寻昙摇了摇头。

唐三沉默了一瞬。

“食堂的红烧肉。”他说。

千寻昙看着他。

“今天有。”唐三说。

千寻昙没有说话。

唐三站起身。

“我去买。”他说。

千寻昙看着他。

“你在这里等我。”

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门轴发出那声悠长的“吱呀”。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千寻昙独自坐在槐树下。

她低头看着那架诸葛神弩。

弩身上的纹路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她用指尖一点一点摸索。

机括。

扳机。

箭槽。

每一处都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一丝毛刺。

她不知道他做了多久。

半个月。

也许更长。

她想起他平时训练的样子。他总是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些什么,低着头,专注得像整个世界都不存在。

她以前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现在知道了。

千寻昙把弩弓贴在胸口。

她闭上眼。

风穿过天井。

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而稳,步距均匀。

门轴发出那声“吱呀”。

唐三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不是食堂常用的那种粗陶厚漆的,是只小巧的、漆面泛着温润光泽的木盒。

他走进来。

把食盒搁在石桌上。

打开盒盖。

红烧肉。

不是食堂那种大锅炖出来的、肥瘦参半、酱色浓重的一整碗。是另盛的,盛在白瓷小碗里,每一块都方正匀称,皮色红亮,肉汁浓稠。

旁边还搁着一碟清炒的时蔬,一碗莹白的米饭。

千寻昙低头看着那碗红烧肉。

她没有动筷。

唐三也没有催促。

他站在石桌另一侧,隔着那方旧旧的桌面、那一碗还在冒着微微热气的红烧肉,安静地等她。

千寻昙伸出手。

拿起筷子。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

肉炖得很透,入口即化,酱香浓郁,带着恰到好处的甜。

她慢慢地嚼着。

唐三依然站着。

千寻昙咽下那口肉。

“你吃过了吗。”她问。

“没有。”

她顿了顿。

“坐。”

唐三在另一只石凳上坐下。

石面凉,他没有在意。

千寻昙把米饭往他那边推了推,又把筷子搁在碗边。

“我一个人吃不完。”她说。

唐三看着那碗米饭。

他伸手拿起筷子。

两个人隔着那张旧旧的石桌,在渐浓的暮色里,安静地吃着。

“你该回去了。”她说。

唐三也站起身。

他走到院门口。

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

“阿昙。”他说。

千寻昙看着他逆光的背影。

“灯。”唐三说。

千寻昙怔了一下。

“门边应该有灯。”唐三说,“你找过吗。”

千寻昙没有说话。

她从来没有找过。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在院里点灯。

唐三转过身。

他看着那扇门。

门边果然挂着一盏灯。

旧式的,积了一层薄灰。

他走过去。

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橘黄色的火苗在暮色里亮起来。

他点燃了那盏灯。

昏黄的光透过薄薄的灯纱,在天井里铺开一小片融融的暖意。老槐的枝条在灯影里轻轻晃动,那些茸茸的嫩芽被光染成淡金色。

唐三收起火折子。

他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门轴发出那声悠长的“吱呀”。

千寻昙坐在灯下。

她看着那盏灯。

灯火很安静,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

她伸出手。

指尖触到灯纱。

温的。

她把诸葛神弩从怀里取出来。

借着灯光,她仔细地看着它。

每一道纹路,每一个机括,每一处打磨过的痕迹。

她把弩弓握在手心里。

凉的。

却慢慢暖了。

她独自坐了很久。

久到檐角的月亮从槐树枝桠间移到了天井正中,把青石地面铺成一片银白色的静水。

她终于站起身。

把剑收回屋内。

把诸葛神弩轻轻搁在枕边。

她躺下。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细长的白线。

她侧过身。

看着枕边那架乌金色的小巧弩弓。

她伸出手。

指尖触到弩身上那些繁复的纹路。

他做了半个月。

她握紧了弩弓。

闭上眼睛。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极轻的声响。

千寻昙睁开眼。

她侧耳听。

是脚步声。

很轻,像是刻意放慢放轻的。

在她院门口停住了。

然后是什么东西落在石阶上的声音。

极轻。

像一片落叶。

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千寻昙起身。

她披衣出门。

月光下,院门的石阶上放着一只小小的木盒。

她弯腰拾起。

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扣。

莹白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玉扣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字迹是熟悉的。

“这个给你。”

没有署名。

千寻昙握着那枚玉扣。

凉的。

她想起他今天来时,手心托着那架诸葛神弩。

她想起他说“就是想来”。

她想起他点亮那盏灯。

她想起他说“我以后会常来”。

千寻昙把玉扣贴在心口。

院门半开。

老槐的枝条在头顶轻轻晃动。

她没有回屋。

她就这么站在那里,握着那枚玉扣,看着那条在月色下泛着微光的青石板小径。

很久。

很久。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夜已经深了。

千寻昙终于转身。

她走回屋内。

把玉扣也轻轻搁在枕边。

与那架诸葛神弩并排放在一起。

她躺下。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

她侧过身。

看着枕边那两件东西。

一架弩弓。

一枚玉扣。

都是他给的。

她闭上眼。

唇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窗外,老槐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

这一夜,她没有再做那些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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