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狐影
骨哨的尖声还没在青城上空散尽，青冥林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有座山塌了。我手里的哨子“当啷”掉在地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黑风眼疾手快扶住我，他的手也在抖，掌心全是汗。
“阿水姐，你别急！”阿木把药箱往地上一扔，掏出把小刀别在腰上，“我去青冥林看看！”
“我跟你去！”我抓住他的胳膊，手背上的红点烫得像烙铁，苏珩的心跳声乱得像被踩过的鼓点，时快时慢，听得人头皮发麻——他肯定出事了。
“老井咋办？”黑风急得直转圈，“万一阿尘杀个回马枪……”
“我守着！”一个汉子站出来，手里攥着刀，“黑风哥，你们快去，这儿有我们呢！”
其他几个汉子也跟着点头，把井栏围得严严实实。黑风咬了咬牙，往我手里塞了把匕首：“拿着，防身！”
银狐早就蹦到院墙上，对着青冥林的方向龇牙咧嘴，红毛炸得像团火。我翻身上墙，它立刻往我肩膀上跳，尾巴勾住我的脖子，像条安全带。
“走！”
阿木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跟在后面，裙子被树枝刮破了也顾不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青冥林特有的草木香，可今天闻着却呛得人喉咙发紧。
越靠近青冥林，狐族的惨叫声就越清晰，还夹杂着树木断裂的“咔嚓”声。银狐突然从肩膀上跳下去，像道红光蹿进林子里，我心里一紧，赶紧追上去。
穿过层层树林，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棵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的千年古树，拦腰断了，断口处焦黑一片，还冒着黑烟，显然是被混沌气烧的。狐族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老有少，白胡子长老被压在断枝下，只剩一只手露在外面，手里还攥着根拐杖。
苏珩背对着我们，跪在树桩前，红毛凌乱地贴在背上，一动不动。林墨趴在他旁边，菜刀掉在地上，额头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死是活。
“苏珩！”我冲过去，想拉他，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手背上的红点像被针扎，疼得我差点喊出声。
他周围裹着层黑雾，浓得化不开，里面隐约能看到阿尘的影子，正举着根黑色的木杖，往苏珩头顶压。
“放开他！”我捡起地上的石头就往黑雾里扔，可石头刚碰到黑雾就化成了灰。
阿尘的笑声从黑雾里传出来，带着股说不出的得意：“来得正好，阿晚，亲眼看着你的小狐狸被混沌气吞噬，是不是很刺激？”
“你做梦！”我往手背上的伤口使劲掐了下，血珠渗出来，灵脉之力顺着血液往手上涌，“苏珩，醒醒！看看我！”
苏珩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可身体还是没动，黑雾已经漫到他的胸口，红毛被染成了黑，看着触目惊心。
“没用的。”阿尘的声音里满是嘲讽，“他为了护着古树，用了狐族的献祭术，把灵力全渡给了树，现在就是只待宰的羔羊。”
献祭术？我想起苏慕言说过，这是狐族最狠的秘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用，用了之后会灵力尽失，比普通人还弱。他竟然为了棵树……
“你疯了！”我眼泪掉了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树没了可以再种，你死了……你死了我咋办？”
苏珩的肩膀突然抖了下，黑雾里的红毛似乎亮了亮。阿尘的木杖猛地往下压，黑雾瞬间变浓，把他整个罩住了。
“别跟他废话！”黑风举着斧头冲上来，对着黑雾猛劈，“我劈死你这妖人！”
斧头劈进黑雾，发出“滋滋”的响声，很快就被腐蚀得只剩个木柄。黑风被震得后退几步，虎口都裂了。
阿木从怀里掏出个药瓶，往黑雾里扔，瓶子炸开，黄色的药粉弥漫开来，黑雾果然淡了点。“这是我爹配的清瘴粉，能暂时压制混沌气！”
我眼睛一亮，灵脉之力和药粉一起往黑雾里冲。银狐也扑上去，九条尾巴的金光像把把小刀子，往黑雾里扎。
黑雾被搅得翻腾起来，阿尘的影子在里面晃了晃，显然有些吃力。“找死！”他怒吼一声，木杖往地上一顿，黑雾突然暴涨，把我们都掀飞了。
我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发黑。银狐冲过来，用头蹭我的脸，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阿水姐！”阿木爬过来扶我，他的胳膊被划伤了，血顺着袖子往下淌，“你没事吧？”
“没事……”我摸了摸后脑勺，一手的血，“苏珩呢？”
黑雾已经散了些，阿尘正掐着苏珩的脖子，把他往树桩上撞，每撞一下，苏珩的身体就软一分。林墨不知啥时候醒了，正抱着阿尘的腿使劲啃，被他一脚踹开，撞在石头上，又晕了过去。
“放开他！”我像疯了一样冲过去，灵脉之力全往手上涌，手背上的红点亮得像颗小太阳。
阿尘显然没料到我还能站起来，被我撞得后退两步，松开了苏珩。苏珩软软地倒下去，我赶紧接住他，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连呼吸都快感觉不到了。
“苏珩……苏珩你醒醒……”我把他抱在怀里，眼泪滴在他脸上，“你看看我，我是阿水啊……”
他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狐狸眼里没了平时的亮，像蒙了层灰。“阿水……”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手想抬起来摸我的脸，可刚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别睡！”我使劲掐他的人中，“你说过要带我看日出的！你不能反悔！”
“好……”他笑了笑，嘴角溢出点血，“不反悔……”
眼睛又闭上了。
“苏珩！”
我只觉得一股火从脚底直冲头顶，手背上的红点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怀里的玉佩也跟着发烫，像是要烧起来。阿尘还在旁边冷笑，举着木杖要往我头上砸。
“我杀了你！”
我抱着苏珩往旁边一滚，躲开木杖，灵脉之力像条红蛇，顺着我的胳膊缠向阿尘。他显然没料到我的力量会突然变强，被红蛇缠住了胳膊，疼得惨叫一声，木杖掉在地上。
“怎么可能……你的灵脉之力怎么会……”
“是你逼我的！”我红着眼，像头被惹急的母狮，红蛇猛地收紧，阿尘的胳膊发出“咔嚓”的响声，显然是断了。
他疼得浑身发抖，却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好！这才是老守脉人想要的样子！这才是灵脉的力量！”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黑色的香囊，往地上一摔，里面的粉末瞬间化成无数只黑色的蝴蝶，往我和苏珩身上扑。
“这是晚晴最喜欢的黑蝶蛊，送你们当贺礼！”
黑蝶蛊碰到皮肤就往里钻，疼得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啃骨头。我赶紧用灵脉之力护住苏珩，可黑蝶太多，根本挡不住，眼看就要钻进他的脖子。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突然从树林里射出来，像把剑，瞬间把黑蝶蛊劈成了灰。苏慕言拄着断笛，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他的衣服破了好几处，脸上还有血，显然也经历了一场恶战。
“阿尘！你连晚晴的东西都敢动！”苏慕言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断笛直指阿尘，“你对得起她吗？”
提到晚晴，阿尘的眼睛突然红了，像头受伤的野兽：“我对得起她！是你们对不起她！是老守脉人对不起她！我要让所有人都陪她！”
他突然往树桩的断口扑去，那里还有些残留的混沌气。苏慕言想拦，却被他用另一只好胳膊推开。
“黑花祭……成了……”阿尘抱着断口，脸上露出疯狂的笑，“灵脉……破了……”
树桩的断口处突然冒出浓浓的黑雾，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浓，往四周蔓延，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死，连石头都被腐蚀得坑坑洼洼。
“不好！”苏慕言脸色大变，拉着我往后退，“他把自己当祭品了！快撤！”
我抱着苏珩，跟着他往林外跑。黑雾追得很紧，像只无形的手，抓着我们的后颈。银狐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看，红毛在黑雾里像盏灯。
跑出青冥林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整座林子都被黑雾笼罩了，像个巨大的墨团，连阳光都透不进去。阿尘的笑声还在林子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灵脉……真的破了？”我声音发颤，怀里的苏珩越来越冷。
苏慕言没说话，只是咬着牙，瘸着腿往青城的方向走。他的断笛上沾着血，眼角的疤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回到青城，黑风已经带着街坊们在村口等着，看到我们，张婆婆赶紧迎上来：“咋样了？苏小子他……”
看到我怀里毫无动静的苏珩，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眼圈一下子红了。
“先找个地方安置苏珩。”苏慕言的声音哑得厉害，“阿木，去拿最好的伤药。”
我们把苏珩安置在张婆婆家，她的床最软和。我守在床边，给他擦脸上的血，他的皮肤越来越冷，手背上的红点也跟着凉下去，凉得像块冰。
街坊们都没走，在院子里坐着，没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叹息声。银狐趴在苏珩的脚边，尾巴搭在他的脚踝上，一动不动，像尊小雕像。
苏慕言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根黑色的木杖，是刚才从青冥林带回来的。他突然抬头，眼睛亮得吓人：“有办法了。”
“啥办法？”我赶紧凑过去，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守脉人留下过一块镇魂玉，当年被独眼抢走了，后来碎了。”苏慕言的手指敲着木杖，“但我记得，碎玉的粉末还在灵脉泉眼里，只要把粉末和阿水的血混在一起，再加上九尾狐的灵力，说不定能救苏珩。”
“真的？”我眼睛一亮，又赶紧问，“可灵脉泉眼被黑雾罩着，咋进去？”
“银狐能进去。”苏慕言看向脚边的银狐，“它是九尾狐，混沌气伤不了它。”
银狐像是听懂了，抬起头，往我怀里蹭了蹭，又看了看苏珩，尾巴坚定地竖了起来。
“那我去！”我立刻说，“我跟银狐一起去！”
“不行！”苏慕言反对，“你刚用了那么多灵脉之力，现在去就是送死！”
“那咋办？”我急得直跺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苏珩……”
“我去。”林墨不知啥时候醒了，扶着墙走进来，额头上的血已经止住了，贴了块布条，“我跟银狐去，我爹说我命硬，混沌气伤不了我。”
“你去更不行！”黑风把他拉到身后，“你连混沌气是啥都不知道，去了就是添乱！”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看着床上毫无动静的苏珩，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我去。”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张婆婆拄着拐杖站起来，她的手在抖，可腰杆挺得笔直。
“张婆婆，你……”
“我年轻的时候跟我男人去过灵脉泉眼，熟路。”她打断我，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些晒干的草药，“这是我男人留下的避瘴草，能挡一阵子混沌气。银狐带着我，肯定能把碎玉粉末拿回来。”
“不行！太危险了！”我赶紧摆手，张婆婆都快七十了，哪经得起折腾。
“没啥危险的。”她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我这条老命，早就该跟我男人去了，能换苏小子一条命，值了。”
银狐突然跳下床，往张婆婆脚边蹭，尾巴勾住她的裤腿，像是在说“我带你去”。
苏慕言看着张婆婆，又看了看床上的苏珩，最后点了点头：“小心点，拿到粉末就赶紧回来，别贪多。”
张婆婆把避瘴草塞给银狐，又摸了摸我的头：“阿水丫头，看好苏小子，等我回来。”
我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她笑了笑，跟着银狐往青冥林的方向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根倔强的芦苇。
院子里的街坊们都站起来，望着她的背影，没人说话。
我回到床边，握住苏珩冰冷的手，手背上的红点已经凉得像冰。
“苏珩，你听到了吗？张婆婆去给你拿药了，你一定要撑住。”
“你说过要跟我看日出的，不能耍赖。”
“等你好了，我给你做红糖馒头，不糊的那种。”
他还是一动不动，像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就在这时，青冥林的方向突然传来银狐凄厉的叫声，一声比一声急，听得人心里发慌。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张婆婆和银狐，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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