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狐影
火把的光把院子照得跟白昼似的,黑衣人手里的刀晃得人眼晕。我被赤狐护在身后,鼻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还是青冥林的味道,可他身上的气息却变了——没了以前那股狐狸的狡黠和锐利,倒像是个寻常书生,温和里带着点疏离。
“你没死?”夜惊风站在火把圈外,黑袍被风吹得猎猎响,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我就知道你这只老狐狸命硬!蚀灵散都没能把你怎么样,佩服,佩服!”
赤狐没说话,只是侧过脸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歉意:“抱歉,把他们引到这儿来了。”
他的眼睛是纯黑的,像两口平静的古井,再也看不到半点金色的影子。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变化也太吓人了,难不成被蚀灵散伤了根基,连狐仙的身份都丢了?
“师兄,你的眼睛……”苏慕言不知何时站在了我们身边,长剑在手,眼神里满是担忧。
赤狐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天气:“没事,就是灵脉的力量耗光了,成了个普通人。也好,省得总惦记那些报仇的事。”
“普通人?”夜惊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赤狐,你骗谁呢?就算没了灵力,你那身功夫还在,想装成普通人骗我放你一马?做梦!”
他猛地挥了挥手,黑衣人立刻举着刀围上来,刀刃上的寒光在火把下闪得人心里发毛。
“阿水,带林墨和银狐走!”苏慕言把我往后面推了推,声音冷得像冰,“后门我早就做了记号,顺着巷子跑,能到镇上的驿站,那里有官兵接应。”
“那你咋办?”我攥着他的袖子,手心全是汗。夜惊风带来的人少说也有三十个,我们这边就三个能打的,赤狐还没了灵力,这不明摆着吃亏吗?
“别管我们!”赤狐突然开口,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不是之前那把折扇,而是把普通的铁刀,“我们拖住他们,你们快跑!账册已经送到老将军手里,影阁蹦跶不了几天了,别在这儿白白送命。”
林墨抱着银狐跑过来,手里紧紧攥着短刀,脸憋得通红:“我不走!我跟你们一起打!”
“听话!”苏慕言瞪了他一眼,“你留下来才是添乱!带着银狐走,去找老将军,就说夜惊风在这儿,让他带兵来!”
林墨还想说啥,银狐突然从我怀里挣出来,窜到赤狐脚边,对着黑衣人龇牙咧嘴地吼,瘸腿在地上刨着土,那架势像是要跟对方拼命。
“这小东西……”赤狐低头摸了摸银狐的头,眼神软了软,“带着它一起走,别让它在这儿碍事。”
我知道再磨蹭下去只会更危险,咬了咬牙,拽着林墨就往后门跑:“我们去搬救兵,你们一定撑住!”
苏慕言冲我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赤狐也朝我挥了挥手,黑亮的眼睛在火光下闪了闪,像是在说“放心”。
后门没锁,一拉就开。我和林墨刚冲进巷子,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黑衣人嗷嗷的惨叫声。
“苏先生他们不会有事吧?”林墨一边跑一边回头,声音里全是担心。
“不会的。”我拽着他往前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苏慕言那么厉害,赤狐也……他们肯定能撑到我们回来。”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的。夜惊风那家伙阴险得很,谁知道他会不会耍什么花招。
巷子又窄又黑,脚下全是石子,我好几次差点绊倒。林墨比我跑得快,时不时停下来等我,银狐跟在我们身边,尾巴翘得高高的,耳朵竖着,像是在听后面的动静。
跑到巷子口,远远就看到驿站的灯笼在晃。我心里一喜,刚想喊人,林墨突然拉住我,往旁边的墙根躲:“有人!”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驿站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人,正背对着我们抽烟,腰间的刀闪着光,一看就是影阁的人。
“完了,驿站被盯上了。”林墨急得直搓手,“这可咋办?”
我心里也凉了半截,这前有狼后有虎的,难不成真要困死在这儿?
银狐突然朝驿站旁边的柴房跑,跑到门口对着我们叫了两声,还用爪子扒拉柴房的门。
“它想让我们去柴房?”林墨愣了愣。
“去看看再说。”我拉着他跟过去,柴房门没锁,一推就开。里面堆着些干草,角落里还有个地窖口,盖着块木板。
“这儿有地窖!”林墨惊喜地喊,掀开木板,一股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
“先躲进去再说。”我推了他一把,银狐率先跳了下去,我和林墨紧随其后,刚把木板盖好,就听到柴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刚才好像有动静,进去看看。”是个黑衣人的声音。
“看啥?阁主说了,守住驿站就行,别节外生枝。”另一个人不耐烦地说,“说不定是野猫野狗。”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和林墨在黑暗里大气都不敢喘,后背全是冷汗。
“现在咋办?”林墨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哭腔,“驿站被堵了,老将军的兵也来不了,苏先生他们……”
“别慌。”我摸了摸银狐的头,小家伙在我怀里抖个不停,“总会有办法的。我们先在这儿躲着,等天亮了再想办法。”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只是不想在林墨面前露怯。黑暗里,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外面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每一秒都像熬了一个时辰那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隐约能听到有人喊“抓住夜惊风”。
是官兵来了?
我和林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林墨赶紧掀开木板,我们趴在地窖口往外看,只见驿站门口火光冲天,官兵和黑衣人打在了一起,喊杀声震耳欲聋。
“是老将军的人!”林墨指着为首的那个白发将军,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们来了!”
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拉着林墨就往外面跑:“快去院子里!苏慕言他们还在那儿!”
银狐跑得最快,像道白闪电冲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等我们。
街上全是打斗的人,我们低着头,顺着墙根往客栈跑,好几次差点被刀剑划伤。有个官兵看到我们,还想拦着,林墨大喊一声“我们是苏先生的人”,对方愣了一下,就让我们过去了。
离客栈越近,打斗声越响。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刚拐进客栈所在的巷子,就看到院子里的火把还亮着,只是打斗声停了。
“怎么回事?”林墨拽着我的胳膊,声音发颤。
我没说话,加快脚步冲进院子,眼前的景象却让我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黑衣人的尸体,血流了一地,腥味直冲鼻子。苏慕言靠在门框上,胸口插着一把刀,脸色白得像纸,手里还紧紧攥着剑。
“苏慕言!”我尖叫着扑过去,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你怎么样?你别吓我啊!”
他看到我,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我……没事……”
“还说没事!你都流血了!”我想拔他胸口的刀,又怕一拔他就没气了,急得手忙脚乱,眼泪掉得更凶了。
“别碰……”他抓住我的手,眼神里满是不舍,“阿水……我有话……跟你说……”
“你别说了!我去叫郎中!”我哽咽着,想站起来,却被他死死抓住。
“听我说……”他喘着气,眼睛紧紧盯着我,“我以前……骗了你……其实我早就……早就喜欢你了……从在青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了……”
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哽咽着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别说了,我也喜欢你……你撑住,我们去找郎中……”
“来不及了……”他笑了笑,手慢慢松开,眼神渐渐涣散,“能听到你说……我很高兴……”
他的头歪向一边,再也没了声音。
“苏慕言!苏慕言!”我抱着他,拼命地喊,可他再也不会回应我了。
林墨在旁边哭得泣不成声,银狐蹲在苏慕言身边,用头蹭他的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哭。
“节哀。”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是赤狐。
我回过头,看到他站在院子中央,身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手里的短刀掉在地上,黑色的眼睛里空洞洞的,没有任何表情。
“夜惊风呢?”我声音嘶哑得像破锣,眼睛死死盯着他。
“跑了。”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我没拦住他。”
“你为什么没拦住他!”我突然爆发了,冲过去推了他一把,“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说能保护我们吗?你为什么没拦住他!”
他没躲,被我推得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嘴角溢出一丝血。“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哭着喊,“苏慕言死了!他死了!你满意了吗!”
林墨赶紧拉住我:“阿水姐,你别这样……赤狐殿下也尽力了……”
我看着赤狐身上的伤,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的火气突然就泄了。是啊,他也尽力了,他失去了灵力,能活着就不错了,我怎么能怪他呢?
可我心里的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苏慕言就这样死了,死在我面前,死在他终于说出喜欢我的时候。
这世上的爱情,难道都这么残忍吗?
老将军带着人走进来,看到院子里的景象,叹了口气:“苏先生是条汉子,可惜了。夜惊风跑不远,我已经让人去追了,一定会给苏先生报仇。”
赤狐没说话,只是走到苏慕言身边,蹲下身,轻轻合上他的眼睛,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师弟,安息吧。”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悲伤,“你的仇,我会报的。”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金色的光,快得像错觉。
是我看错了吗?
就在这时,银狐突然对着院子门口狂吠起来,声音里带着惊恐。
我们顺着它叫的方向看,只见夜惊风站在门口,浑身是血,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瓶子,脸上带着疯狂的笑。
“赤狐,苏慕言死了,你也跑不了!”他举起瓶子,就要往地上摔,“这蚀灵散的加强版,让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赤狐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挡在我们身前。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的耳朵尖,好像变得毛茸茸的。
他的眼睛里,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难道恢复了?
可还没等我想明白,夜惊风已经把瓶子摔在了地上。
黑色的雾气瞬间弥漫开来,比上次在青冥林看到的更浓,更可怕。
这次,我们还能逃得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