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狐影
黑色的雾气像活物似的,顺着青冥林的小径往深处爬,所过之处,翠绿的树叶瞬间变得枯黄,娇艳的野花蔫成了灰,连地上的青草都卷成了细条,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狐狸们吓得嗷嗷直叫,有的往树洞里钻,有的往石缝里挤,还有几只幼崽被雾气逼得慌不择路,“噗通”跳进灵泉水潭,溅起的水花落在岸边,竟冒着丝丝白气。
“这……这是啥邪术?”林墨拽着我的胳膊,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看着比影阁那些毒粉吓人多了。”
赤狐脸色铁青,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那团黑雾,指节捏得发白:“是‘蚀灵散’。影阁用百种毒物和枉死者的怨气炼制的,专门吞噬灵脉的力量,一旦灵脉被毁,整个青冥林都会变成死林,狐族也活不成。”
他说话时,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手紧紧按在腰间的账册上,像是那本册子能给他力量似的。
苏慕言往前迈了两步,长剑出鞘,寒光一闪:“我去挡住它。”
“别去!”赤狐一把拉住他,“蚀灵散沾不得,碰一下就会被怨气缠身,三日内必死无疑。”
我看着黑雾边缘那棵枯死的老树,树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树干,心里凉得像冰。这哪是什么邪术,分明是催命符。
“那咋办?就看着它把灵脉毁了?”我急得直跺脚,眼睛扫过周围乱窜的狐狸,银狐正缩在赤狐脚边,炸着毛低吼,瘸腿在地上不安地蹭着。
赤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金色的瞳孔里只剩决绝:“灵脉在祭坛下面,有狐族的结界护着,暂时还能撑住。但结界撑不了多久,我们得想办法引开蚀灵散。”
“引开?咋引?”林墨急道,“这玩意儿跟狗皮膏药似的,沾上就甩不掉吧?”
“用我的血。”赤狐突然说,声音平静得吓人,“我体内有灵脉的力量,血能吸引蚀灵散。我把它引到东边的山谷,那里有天然的屏障,能困住它。”
“不行!”我和苏慕言异口同声地喊。
“你疯了?”苏慕言攥住他的手腕,指节用力,“你的血能吸引它,不也能被它腐蚀?你想去送死?”
赤狐笑了笑,抬手拍开他的手,动作轻得像羽毛:“师弟,我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够本了。师父的仇报了,账册也到手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狐族和灵脉。我不去,难道让这些小家伙跟着灵脉一起完蛋?”
他低头摸了摸银狐的头,小家伙像是听懂了,用舌头舔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呜咽,像是在哭。
“师兄……”苏慕言还想说什么,却被赤狐打断。
“别废话了。”赤狐从怀里掏出账册,塞进苏慕言手里,“这个你拿着,交给朝中信得过的大臣。影阁的余党,还有那些乱党,就拜托你了。”
他又看向我,金色的瞳孔里带着点笑意:“阿水姑娘,慕言这小子看着冷,其实心细得很。以后……多照顾他点。”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别过头:“你自己小心。”
“放心。”他笑了笑,突然转身,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的手臂。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红得刺眼,落在地上,竟冒起丝丝热气。
黑雾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改变方向,朝着我们这边涌来,速度快得惊人。
“走!”赤狐大喊一声,转身就往东边的山谷跑。他故意把血洒在地上,一路滴过去,像条红色的引路绳。
黑雾紧追不舍,在他身后形成一条黑色的尾巴,所过之处,树木纷纷枯萎,发出“咔嚓”的断裂声。
“师兄!”苏慕言目眦欲裂,握着剑的手在发抖,却被赤狐的眼神钉在原地——那眼神里有恳求,有决绝,还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银狐突然窜了出去,跟在赤狐身后,瘸着腿跑得飞快,时不时回头看看我们,像是在说“放心”。
“我们也去帮忙!”林墨急得跳脚,就要追上去。
“别去!”苏慕言一把拉住他,声音嘶哑,“我们帮不上忙,只会添乱!”
他望着赤狐远去的背影,还有那团紧追不舍的黑雾,眼圈通红,却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眼睁睁看着师兄去送死,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滋味,比杀了他还难受。
黑雾渐渐远去,周围的狐狸们安静下来,蹲在地上,望着赤狐消失的方向,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为他送行。
苏慕言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直到赤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谷里,他才缓缓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们……走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们默默地走出青冥林,谁都没有说话。阳光照在身上,却暖不了心里的寒意。
一路上,到处都是影阁余党的尸体,显然是赤狐早就安排好的——他大概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提前清理了障碍,为我们铺好了路。
走出青冥林,外面有一队官兵在等着,为首的是个面熟的将军,正是上次在望春楼见过的,三皇子(也就是赤狐)身边的人。
“苏先生,阿水姑娘。”将军看到我们,赶紧上前行礼,“殿下吩咐过,若是他没能回来,就护送你们安全离开,还请跟我们走。”
苏慕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们跟着官兵上了马车,一路往州府的反方向走。苏慕言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飞逝的风景,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默默地坐在他身边,偶尔递给他一块干粮,或者一杯水。
林墨也没精打采的,抱着银狐,小家伙把头埋在他怀里,蔫蔫的,没了往日的活泼。
走了约莫三天,我们到达了一个小镇。将军说这里安全,可以暂时落脚,等风声过了再做打算。
我们住在一家客栈里,苏慕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都没出来。我知道他需要时间,也没去打扰他,只是让小二把饭菜送到门口。
到了晚上,我实在放心不下,想去看看他,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苏慕言?你没事吧?”我赶紧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咳嗽声越来越厉害。
我心里一紧,用力推开门,只见苏慕言趴在桌子上,脸色惨白,嘴角竟带着血迹。
“你咋了?”我赶紧跑过去,扶住他。
“没事。”他抬起头,想笑,却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老毛病了。”
我看着他嘴角的血迹,又想起他后背的伤,心里一阵后怕:“是不是伤口发炎了?我去请郎中!”
“不用。”他拉住我,摇了摇头,“过会儿就好。”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歉意:“让你担心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我瞪了他一眼,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你躺会儿,我去给你找点药。”
我翻出之前赤狐给的药膏,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后背的伤口。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却因为之前的激动和劳累,又裂开了点,渗着血丝。
“以后别硬撑着。”我一边涂药一边说,声音有点闷,“有事……跟我说。”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趴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涂完药,我扶他到床上躺好,又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接过水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
“阿水。”他突然开口。
“嗯?”
“赤狐……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有点别扭地说,“我不用你照顾。”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知道。我照顾你,是因为我愿意,不是因为他说的话。”
他看着我,眼神闪了闪,没再说话,只是把水杯递给我,让我也喝点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我突然觉得,其实他也没那么冷,只是不擅长表达而已。
“对了,账册咋办?”我想起赤狐交给苏慕言的账册,“你真要交给那些大臣?”
“嗯。”他点头,“我认识一位老将军,为人正直,信得过。把账册给他,让他联合其他大臣,应该能扳倒那些乱党。”
“那影阁的余党呢?”
“他们成不了气候。”他眼神冷了下来,“没了夜惊风,没了账册里的把柄,他们就是一群散沙,翻不起浪。”
我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就在小镇上住了下来。苏慕言的伤渐渐好转,脸上也有了点血色。他每天都会出去打听消息,回来后就对着地图琢磨,偶尔会跟我说说朝中的事,虽然我大多听不懂,却听得很认真。
林墨跟着镇上的猎户学打猎,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总能带点野味,给我们改善伙食。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少,没了以前的咋咋呼呼,变得沉稳了些。
银狐的腿好了很多,能跑能跳了,每天跟着林墨出去,回来时嘴里总叼着些野果子,讨好地递给我和苏慕言。
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像是暴风雨后的宁静。可我知道,这种宁静之下,还藏着很多事——影阁的余党,朝中的乱党,还有赤狐的下落……这些都像石头一样压在我们心上。
这天,苏慕言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
“咋了?”我递给他一块刚烤好的红薯。
他接过红薯,却没吃,只是皱着眉:“老将军回信了,说账册很有用,已经联合了几位大臣,准备弹劾那些乱党。但是……”
“但是啥?”我心里一紧。
“但是夜惊风……不见了。”他沉声道,“影阁的余党抓了不少,可就是找不到他。有人说,他可能逃到边境去了,想勾结外敌,卷土重来。”
夜惊风还没死?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家伙就像打不死的小强,总能死灰复燃,真是阴魂不散。
“还有。”苏慕言的脸色更沉了,“青冥林那边……传来消息,东边的山谷塌陷了,黑雾……消失了。”
我愣了一下:“那赤狐呢?找到他了吗?”
苏慕言摇了摇头,眼神黯淡:“山谷塌得很彻底,什么都没找到。”
我的心沉了下去。什么都没找到,意思就是……连尸首都没留下。
银狐像是听懂了,突然趴在地上,发出低低的呜咽,用头蹭着我的脚,像是在哭。
房间里一片沉默,只有银狐的呜咽声,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看着苏慕言,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红薯,指节泛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
“他不会有事的。”我忍不住说,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他那么厉害,肯定能逃出来。”
苏慕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红薯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却没尝出什么味道。
接下来的几天,苏慕言变得沉默寡言,每天除了打听消息,就是坐在窗边发呆,手里总拿着赤狐给他的那把折扇,反复摩挲着。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夜惊风一日不除,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而赤狐的下落不明,更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
这天晚上,我正准备睡觉,突然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翻墙进来了,动作很轻,却瞒不过我的耳朵——这些日子跟着苏慕言,警觉性倒是提高了不少。
我赶紧拿起桌上的短刀,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身形挺拔,看着有点眼熟。
是夜惊风?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刚想喊苏慕言,那黑影突然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我瞬间愣住了。
那张脸……分明是赤狐!
可他的眼睛……不再是金色的,而是变成了普通人的黑色。脸上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多了些温和,看着……像变了个人。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轻声说:“好久不见,阿水姑娘。”
他……没死?
可他的眼睛……怎么回事?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突然脸色一变,猛地朝我扑过来,将我推开。
一支箭“嗖”地从我刚才站的地方飞过,深深钉在墙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院子里突然亮起火把,无数黑衣人从墙头翻了进来,手里拿着弓箭和刀,为首的那个,正是夜惊风!
他怎么会找到这儿?
赤狐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还有他的眼睛……
无数个疑问在我脑子里炸开,可我没时间细想,因为夜惊风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带着疯狂的笑意:
“赤狐,苏慕言,还有这位阿水姑娘……真是巧啊。今天,我们就做个了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