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狐影
第四十六章 黑雾再临
蚀灵散的黑雾像活过来的毒蛇,贴着地面窜过来,所过之处,石板路上的青苔瞬间枯黄,连墙角的杂草都蜷成了灰黑色。夜惊风站在雾里,黑袍被风吹得鼓鼓囊囊,脸上是豁出去的疯狂,看着就像索命的厉鬼。
“跑!”赤狐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温和的语调,带着点狐狸特有的尖锐,像淬了冰。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胳膊往后飞退。林墨抱着银狐跟在后面,吓得腿肚子打转,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尸体绊倒。老将军指挥着官兵举盾抵挡,可那些盾牌碰到黑雾,瞬间就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洞,吓得士兵们嗷嗷往后退。
“没用的!”夜惊风在雾里狂笑,“这蚀灵散掺了我的血,沾着就烂,神仙都救不了你们!赤狐,你不是想报仇吗?今天我就让你跟你这两个小跟班一起陪葬!”
黑雾越来越浓,已经漫到了膝盖,一股腥甜的腐臭味钻进鼻子,闻得人头晕恶心。我拽着赤狐的袖子,感觉他的手在发烫,像是揣了个小火炉。
“你咋样?”我喘着气问,眼角瞥见他的耳朵尖——毛茸茸的,泛着淡淡的红,跟银狐的耳朵一个样。
他没回头,只是把我往客栈二楼推:“上去!找个靠窗的房间,等会儿不管看到啥都别出声!”
“那你呢?”我死死攥着他的胳膊,刚才那一瞬间,我分明看到他脖颈后面冒出几缕红色的毛,像狐狸的鬃毛。
“我拖住他。”他的声音又变了,带着点瓮声瓮气,像是喉咙里卡了东西,“快去!”
林墨已经抱着银狐冲上了楼梯,银狐趴在他怀里,回头冲我叫了两声,眼睛亮得吓人。我咬咬牙,松开赤狐的胳膊,转身往楼上跑。跑到二楼走廊,我回头往下看,心脏“咚咚”狂跳——
赤狐站在黑雾里,身形正在发生变化。原本合身的衣服被撑得鼓鼓囊囊,肩膀变宽了,后背拱起,红色的皮毛从衣领里钻出来,像燃烧的火焰。他的脸在拉长,鼻子变得尖尖的,金色的瞳孔在黑雾里亮得惊人,像两盏灯笼。
“狐……狐形……”林墨趴在栏杆上,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他真的是狐仙……”
我捂住他的嘴,把他拽到一间客房里,关上门,只留了条缝往外看。
楼下,赤狐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红狐,足有小牛犊那么大,红色的皮毛在黑雾里闪闪发亮,像披了层铠甲。他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獠牙,对着夜惊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客栈都在晃。
夜惊风显然没料到他能变回狐形,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长剑,抖得跟筛糠似的:“你……你不是没灵力了吗?怎么还能变……”
“你以为……蚀灵散真能毁了我?”红狐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隆隆的回音,“它确实伤了我的灵脉,可也逼出了我最后一点本源之力。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狐族真正的厉害!”
他猛地扑了过去,巨大的爪子带着风声,拍向夜惊风。夜惊风举剑去挡,“哐当”一声,长剑被拍飞,他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似的倒飞出去,撞在客栈的柱子上,吐出一大口血。
黑雾似乎很怕红狐身上的气息,不敢靠近他,在他周围形成一个真空地带。红狐踩着黑雾,一步步走向夜惊风,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杀意:“当年你推我下悬崖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夜惊风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却在发抖:“你不能杀我……我知道灵脉的秘密……我知道怎么修复它……”
红狐的脚步停了,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犹豫。
就是现在!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家伙又在耍花招!
果然,夜惊风趁着红狐犹豫的瞬间,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黑色的小盒子,打开盒盖,里面装着几颗黑色的药丸,散发着腥臭的味道。他抓起药丸就往嘴里塞,嚼得“咯吱咯吱”响,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邪术!”红狐怒吼一声,再次扑上去,“你竟然练了影阁的禁术!”
夜惊风的身体在发生诡异的变化,皮肤变得像树皮一样粗糙,指甲长得又尖又长,嘴角裂到耳根,露出尖利的牙齿。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速度变得极快,像道黑影,躲过红狐的爪子,一拳打在红狐的肚子上。
红狐发出一声痛呼,庞大的身躯被打得后退了两步,红色的皮毛上沾了块黑色的印记,像是被腐蚀了。
“哈哈哈……”夜惊风狂笑着,青黑的脸上满是疯狂,“禁术又怎么样?能杀了你就行!赤狐,今天我就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看看狐族的本源之力到底是啥滋味!”
他像条疯狗似的扑上去,跟红狐扭打在一起。红狐虽然体型巨大,动作却很灵活,爪子拍、牙齿咬,打得夜惊风嗷嗷直叫。可夜惊风练了禁术,根本不怕疼,不管被抓得多狠,都像没感觉似的,死死抱着红狐的脖子,往他身上按黑雾。
黑雾沾到红狐的皮毛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白烟。红狐疼得咆哮不止,却甩不开他,只能用爪子拼命拍打他的后背,把他的黑袍都撕碎了。
“不行,得帮他!”林墨急得直跺脚,从怀里掏出那把短刀,“我下去偷袭他!”
“别去!”我死死拉住他,眼睛盯着楼下——红狐的左后腿已经被黑雾腐蚀了一块,皮毛掉了,露出鲜红的肉,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而夜惊风虽然浑身是伤,却跟打了鸡血似的,越来越疯狂。
“那咋办?看着他被打死?”林墨急得快哭了,银狐在他怀里也急得直蹬腿,小爪子把他的衣服都抓破了。
我盯着桌上的油灯,突然有了主意:“火!黑雾怕火!”
青冥林的黑雾是被赤狐的血引走的,可这蚀灵散是加强版,说不定火能克制它!
我抓起油灯,打开窗户,对着楼下大喊:“赤狐!用火!”
红狐显然听到了,金色的瞳孔往楼上瞥了一眼,随即猛地用爪子打翻了旁边的火把。火把滚到黑雾里,果然发出“轰”的一声,燃起一团火焰,黑雾被逼退了不少,发出刺鼻的味道。
“好样的!”夜惊风却笑了,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你以为只有你会用火?我这蚀灵散,遇火更旺!”
他点燃火折子,扔向黑雾。原本只是小火苗,碰到黑雾瞬间变成了熊熊大火,黑色的火焰顺着黑雾蔓延,整个院子都被火光笼罩,温度骤升,烤得人皮肤发烫。
“不好!”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克制,分明是助纣为虐!
红狐显然也没想到会这样,被黑色的火焰燎到了尾巴,疼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转身想逃,却被夜惊风死死抱住后腿,往火里拖。
“一起死吧!”夜惊风狂笑着,青黑的脸上满是火焰的倒影,“黄泉路上,有你这只老狐狸作伴,我不孤单!”
红狐的尾巴已经烧起来了,红色的皮毛卷曲成焦黑色。他痛苦地挣扎着,巨大的身体在火里翻滚,却甩不掉像牛皮糖一样粘在身上的夜惊风。
“开门!我要下去!”林墨使劲拽门,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他是为了救我们才这样的……”
我死死抵着门,眼泪也掉了下来。下去又能怎样?我们俩手无缚鸡之力,下去就是送死。可看着红狐在火里痛苦挣扎,我的心像被刀剜一样疼。
就在这时,银狐突然从林墨怀里跳下来,冲到窗边,对着外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叫声刚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嗷嗷”声,像是有无数只狐狸在叫。
我和林墨同时看向窗外——只见无数只狐狸从四面八方涌进客栈院子,有白的、灰的、黄的,还有几只跟银狐一样的白狐,领头的是一只体型稍小的红狐,看着有点眼熟。
是青冥林的狐狸们!它们竟然跟来了!
狐狸们像疯了一样冲向夜惊风,有的咬他的腿,有的扒他的衣服,有的往他身上扑。夜惊风被缠得动弹不得,骂骂咧咧地挥手去打,可狐狸太多了,打跑一只又上来一群,很快就把他按在了地上。
红狐趁机从火里挣脱出来,巨大的身躯上沾满了黑灰,红色的皮毛烧掉了一大半,看着狼狈极了。他喘着粗气,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被狐狸们按住的夜惊风,一步步走过去。
“你……你别过来!”夜惊风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是你师弟!你不能杀我!”
“师弟?”红狐冷笑一声,巨大的爪子踩在他的胸口,“从你杀了师父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我师弟了。今天,我就替师父清理门户!”
他的爪子猛地用力,只听“咔嚓”一声,夜惊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软软地瘫了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黑色的火焰还在燃烧,黑雾渐渐散去,露出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地面。狐狸们围在红狐身边,用头蹭他的腿,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安慰他。
红狐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夜惊风的尸体,又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疲惫,还有点别的什么,看得我心里一暖。
就在这时,他庞大的身躯突然晃了晃,红色的皮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身形缩小,变回了人形。他晃了晃,“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赤狐!”我推开房门,疯了一样往楼下跑,林墨和银狐紧随其后。
跑到他身边,我才发现他伤得有多重。身上的衣服被烧得破烂不堪,皮肤到处都是烧伤和腐蚀的痕迹,红色的皮毛从伤口里钻出来,又很快褪去,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你咋样?别吓我啊!”我把他抱起来,手都在抖,眼泪掉在他脸上,烫得他皱了皱眉。
“傻丫头……哭啥……”他艰难地睁开眼,黑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的脸,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还说没事!你都这样了!”我哽咽着,想把他往外面抱,“我带你去找郎中!”
“不用了……”他抓住我的手,摇了摇头,“我体内的灵力……彻底耗光了……活不了多久了……”
“不许胡说!”我打断他,眼泪掉得更凶了,“你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活不了多久!你还没看到影阁彻底覆灭,还没看到青冥林的灵脉修复……”
“那些……都不重要了……”他笑了笑,眼神开始涣散,“能看到你……能看到慕言找到幸福……能亲手杀了夜惊风……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的手慢慢松开,眼睛缓缓闭上,再也没了声音。
“赤狐!赤狐!”我抱着他,拼命地喊,可他再也不会回应我了。
林墨蹲在旁边,抱着银狐,哭得泣不成声。银狐趴在赤狐的胸口,用头蹭他的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哭。
老将军走过来,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是条好汉,让他安息吧。”
我抱着赤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心里空落落的。那个总是笑着算计别人的老狐狸,那个为了报仇隐忍多年的狐仙,那个最后为了保护我们不惜燃烧本源之力的师兄……就这么没了。
院子里的火渐渐熄灭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阳光透过客栈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赤狐平静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把他轻轻放在地上,拉着林墨,抱着银狐,慢慢走出了客栈。
街上,官兵们正在清理战场,百姓们躲在门后偷偷张望,议论纷纷。老将军说,影阁的余党已经被肃清,朝中的乱党也被扳倒,天下很快就会太平了。
可我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苏慕言死了,赤狐也死了。那些为了正义、为了报仇、为了守护而战斗的人,最终都没能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我们在小镇上找了块风景好的地方,把苏慕言和赤狐葬在了一起。没有墓碑,只有两块普通的石头,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林墨在旁边种了些花,说是等来年花开了,这里会很漂亮。
银狐趴在两座坟中间,一动不动,像座小雕像。我摸了摸它的头,它抬头看了看我,眼睛里湿漉漉的,像是哭了。
“我们该走了。”过了好一会儿,林墨开口,声音沙哑,“老将军说,京城那边还有事需要处理,让我们过去帮忙。”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座坟,转身往镇上走。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可我心里却像揣着块冰。
走到镇口,我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银狐还趴在坟前,没有跟上来。
“它不跟我们走吗?”林墨问。
“它想在这儿陪着他们吧。”我叹了口气,心里有点难过,又有点欣慰。至少,他们在那边,不会孤单。
我们坐上了去京城的马车,一路无话。窗外的风景飞逝,像一场快进的梦。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相信爱情。苏慕言的死,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掉,一碰就疼。可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我喜欢你”,想起赤狐为了保护我们所做的一切,心里又会泛起一丝暖意。
也许,这世上真的有值得相信的东西,比如友情,比如守护,比如……爱。
马车驶进京城的城门时,我掀开窗帘,看着繁华的街道,心里突然有了个念头。
等处理完京城的事,我就回青城去。回到那个江南小城,回到那个我刚穿越过来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生活。
那里有我熟悉的街坊邻居,有我喜欢的小桥流水,或许……还有我未曾放下的过去。
至于未来会遇到什么,会发生什么,谁知道呢?
车窗外,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
我笑了笑,把窗帘放下。
故事,还没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