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狐影
河水像无数根冰针扎进骨头缝,冻得我浑身发僵,连气都喘不上来。苏慕言压在我身上,后背的箭杆硌得我生疼,可我顾不上这些,两只手拼命地想把他往岸上拖。
“苏慕言!醒醒!你醒醒啊!”我喊得嗓子都破了,声音在哗哗的水声里碎成一片,连自己都听不清。
银狐在我肩膀上急得直叫,用爪子不停地扒拉苏慕言的脸,湿漉漉的尾巴扫过我的脸颊,凉丝丝的。
“阿水!快!我来帮你!”林墨从岸上跑回来,跳进水里,和我一起架起苏慕言。这家伙看着瘦,力气倒不小,愣是和我一起把苏慕言拖上了岸。
刚把人放平,我就赶紧去摸他的鼻子,还有气,就是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后背的箭还插在那儿,血混着河水往外冒,把岸边的泥地染得一片红。
“怎么办怎么办?”我手抖得不成样子,想去拔箭,又怕一拔他就彻底没气了,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他冰冷的脸上。
“别慌!”林墨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一看全是药粉和布条,“这是红狐殿下让我带的,说万一有人受伤能用得上。”
他抖着手往苏慕言的伤口上撒药粉,刚撒上去,苏慕言就疼得闷哼一声,眉头皱得像个疙瘩。
“轻点!”我赶紧按住林墨的手,声音都在发抖,“你轻点行不行?”
“我……我知道了。”林墨吓得手更抖了,药粉撒了一地。
望春楼那边的火光越来越亮,喊杀声、惨叫声顺着风飘过来,听得人头皮发麻。岸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喊“往这边追!他们跑不远!”
“不好!追兵来了!”林墨脸色惨白,拉着我的胳膊,“快!我们得赶紧走!”
我看着昏迷不醒的苏慕言,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这样……怎么走啊?”
“我背他!”林墨蹲下身,示意我帮忙,“我力气大,能背动!”
我咬着牙,和林墨一起把苏慕言扶起来,让他趴在林墨背上。林墨刚站起来,腿就晃了晃,苏慕言虽然看着清瘦,可实打实有分量,林墨这小身板哪扛得住。
“我来换你。”我赶紧说,想把苏慕言接过来。
“不用!我能行!”林墨咬着牙,死死攥着苏慕言的腿,一步一步往前挪,额头上全是汗,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银狐跑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我们,像是在带路。我跟在林墨旁边,帮他扶着苏慕言的上半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跑,再快点,一定要把他救活。
贫民窟的路坑坑洼洼的,到处是积水和垃圾,散发着难闻的臭味。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好几次差点摔倒。苏慕言的头耷拉在林墨肩膀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坚持住啊苏慕言……”我哽咽着,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泥水,“我们马上就到安全的地方了,你可别睡……”
他像是听到了我的话,睫毛颤了颤,却没睁开眼。
跑过一个拐角时,林墨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苏慕言也跟着摔了出去,正好撞在一块石头上。
“苏慕言!”我尖叫着扑过去,把他抱在怀里,手忙脚乱地摸他的头,还好没流血。
林墨挣扎着爬起来,胳膊被划破了,血顺着袖子往下淌,他却顾不上,赶紧过来扶我们:“对……对不起,我没站稳……”
“没事,不怪你。”我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换我来背吧。”
我把苏慕言背起来,刚站直身子,膝盖就软得差点跪下。这家伙看着不重,压在背上却像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可我不敢放下来,只能咬着牙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阿水姐,我帮你托着。”林墨跑到我后面,用手托着苏慕言的屁股,帮我分担重量。
就这样,我们三个踉踉跄跄地在贫民窟里穿行,像三只丧家之犬,狼狈不堪。
不知道走了多久,银狐突然对着前面一座破房子叫了两声,尾巴摇了摇。那房子比周围的更破,屋顶都塌了一半,门口堆着些烂木头,看着像早就没人住了。
“去那儿躲躲?”林墨喘着气问。
我点点头,实在走不动了。把苏慕言背到破房子里,轻轻放在地上,我累得瘫坐在旁边,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嗓子眼干得像要冒烟。
林墨找了些干柴,用火折子点燃,火苗“噼啪”地跳起来,总算有了点暖意。我把苏慕言挪到火堆边,让他离火近点,能暖和些。
借着火光,我才看清他背上的箭伤,箭头没入很深,周围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药粉撒上去根本不管用,血还在往外渗。
“得把箭拔出来。”我咬着牙说,心一横,从林墨手里拿过一把短刀,想把箭周围的衣服割开。
“阿水姐,你行吗?”林墨看着我发抖的手,有点担心。
“我行。”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以前在公司,我同事切菜切到手,都是我帮着包扎的。”
虽然这跟拔箭根本不是一回事,可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小心翼翼地割开苏慕言背上的衣服,露出伤口。箭杆周围的皮肉已经红肿发黑,看着触目惊心。我咬着牙,用刀背轻轻敲了敲箭杆,想看看能不能松动。
刚敲了一下,苏慕言就疼得浑身一颤,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对不起对不起……”我赶紧停手,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轻点……”
林墨在旁边看着,急得直搓手:“要不……还是我来吧?我以前跟阿木大哥学过点包扎。”
“你会拔箭吗?”我问。
林墨摇摇头,脸有点红:“只会……只会包扎。”
“那还是我来。”我抹了把眼泪,重新拿起短刀,“你帮我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林墨点点头,死死按住苏慕言的肩膀。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箭杆,闭上眼睛,猛地一拔!
“啊——”苏慕言疼得大喊一声,浑身剧烈地挣扎起来,血“噗”地一下喷了出来,溅了我一脸。
“按住他!”我大喊着,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流。
林墨用尽全身力气按住他,脸憋得通红。我赶紧把药粉往伤口上撒,又用布条紧紧缠上,缠了一层又一层,直到血不再往外渗才停下。
做完这一切,我累得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在抖。苏慕言已经疼得晕了过去,眉头却还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他……他不会有事吧?”林墨声音发颤,看着苏慕言苍白的脸,眼里满是担忧。
“不会的。”我摇摇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他那么厉害,连影阁的毒都能扛过去,这点伤算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却怕得要命。他流了那么多血,又发着烧,要是一直醒不过来,怎么办?
火堆渐渐小了下去,破房子里越来越冷。我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苏慕言身上,又往火堆里添了些柴。
银狐蹲在苏慕言的头旁边,用舌头舔他的脸,像是在叫醒他。小家伙的瘸腿好像又疼了,时不时舔舔自己的爪子,却还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林墨,你知道这儿附近有郎中吗?”我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墨摇摇头:“贫民窟里哪有郎中?就算有,也不敢来这儿啊。影阁的人要是知道我们在这儿,连郎中都会一起杀了。”
我心里一沉,彻底没了主意。只能守着他,盼着他能自己醒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很轻,三下一组,敲得很有规律。
我和林墨对视一眼,都吓得站了起来。林墨握紧了短刀,我把银狐抱在怀里,警惕地看着门口。
“谁?”我压低声音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门外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清冷的笑意:“是我。”
是红狐!
我和林墨都愣住了。他怎么找到这儿的?
“开门吧,我没带别人。”红狐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啥恶意。
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昏迷的苏慕言,又看了看林墨。林墨点点头,示意我开门。
我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外面果然只有红狐一个人,还是穿着那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沾着点灰,金瞳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你怎么来了?”我打开门,让他进来。
“来看看你们死了没有。”他走进来,目光落在苏慕言身上,眉头皱了皱,“伤得比我想象的重。”
“你早知道会这样?”我有点生气,“那你为啥还要放火?为啥不早点提醒我们?”
“提醒你们?”他笑了笑,走到火堆边,添了些柴,“就算我提醒你们,影阁的人也不会放过你们。账册在你们手里,他们迟早会找上门。”
“那你……”
“我来是送这个的。”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扔给我,“狐族的疗伤药,比你们用的那个管用,给他敷上。”
我接住瓷瓶,打开一闻,一股清冽的药香,闻着就让人舒服。“这……”
“别想太多。”他看穿了我的心思,靠在墙上,金瞳看着跳动的火苗,“我不是帮你们,是不想影阁的账册落在别人手里。”
我没再说话,赶紧打开瓷瓶,倒出里面的药膏。药膏是淡绿色的,像翡翠,抹在手上凉丝丝的。我小心翼翼地解开苏慕言背上的布条,把药膏涂在伤口上。刚涂上去,苏慕言就哼唧了一声,眉头舒展了些,好像没那么疼了。
“这药真管用。”我惊喜地说。
红狐没说话,只是看着火堆,不知道在想啥。
林墨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殿下,望春楼那边……怎么样了?李师爷抓到了吗?”
“跑了。”红狐的声音冷了些,“我放的火太急,让他趁机溜走了。不过他跑不远,影阁的阁主不会放过他的。”
“影阁的阁主?”我愣了一下,“他也在州府?”
“嗯。”红狐点头,“他一直在暗中监视三皇子的动向,这次望春楼的局,就是他和李师爷一起设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你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他一个狐仙,顶着三皇子的身份,还被影阁的阁主盯上了,想想都觉得后怕。
红狐却笑了,金瞳里闪着自信的光:“危险?从我决定顶着这个身份开始,就没怕过危险。倒是你们……”他看向我,眼神复杂,“账册在你们手里,比在我手里更危险。影阁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问,心里有点发慌。
“把账册给我。”他说,语气很平静,“我会处理好,保证你们的安全。”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账册。苏慕言一直说不能轻易相信红狐,可现在……
“不行!”林墨突然开口,挡在我面前,“苏先生说过,账册不能给任何人,除非确认他是真心想扳倒影阁!”
红狐挑了挑眉,看向林墨,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哦?你觉得我不是真心的?”
“我不知道。”林墨梗着脖子,虽然害怕,却还是挡在我前面,“但我只信苏先生!”
红狐笑了,没再逼我们,只是说:“我给你们一夜时间考虑。明天早上,我来取答案。”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背对着我们说:“对了,苏慕言中的箭上有毒,虽然不致命,但会让人一直昏迷。我的药只能暂时压制,想让他醒过来,得用青冥林的灵泉水。”
青冥林的灵泉水?
我心里一动,想起苏慕言在青冥林祭坛的巨石里疗伤的事,那里的水应该就是灵泉水。
“我知道在哪儿能找到灵泉水。”我赶紧说。
红狐回头看了我一眼,金瞳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那就好。记住,天亮之前必须给他喝下,不然……”
他没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破房子里又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和一只狐狸。火堆的火苗跳动着,映着我们的影子,忽明忽暗。
“阿水姐,我们真的要把账册给他吗?”林墨问,声音有点抖。
我看着昏迷的苏慕言,又摸了摸腰间的账册,心里乱成一团。把账册给红狐,能换来暂时的安全,可苏慕言醒了会不会怪我?不给,我们又该怎么带着账册躲过影阁的追杀,还要去青冥林找灵泉水救苏慕言?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我只知道,我不能让苏慕言有事。”
银狐蹭了蹭我的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安慰我。
就在这时,苏慕言突然哼唧了一声,手指动了动。
“他动了!”我惊喜地扑过去,握住他的手,“苏慕言?你醒了吗?”
他的眼睛没睁开,嘴唇却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我赶紧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他用微弱的声音说:“别……别信……红狐……”
说完,他又晕了过去。
我愣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连昏迷中,他都在提醒我不要相信红狐。
可……如果不相信红狐,我们又该怎么办?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阳光透过破房子的屋顶照进来,落在苏慕言苍白的脸上。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账册,心里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