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狐影
晨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在苏慕言脸上投下一块亮斑,他的睫毛在光斑里轻轻颤着,像只受伤的蝶。我蹲在他身边,手指悬在他脸颊上方,想碰又不敢碰——怕惊扰了他,更怕这只是我的幻觉。
“阿水姐,红狐说天亮就来……”林墨在旁边搓着手,声音里全是焦虑,“咱们到底咋选啊?”
我没回头,眼睛盯着苏慕言干裂的嘴唇。他昏迷前那句“别信红狐”像根刺,扎在我心口,拔不掉,还时不时疼一下。可他背上的伤、昏迷不醒的样子,又像块石头压着我,喘不过气。
“账册不能给。”我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却异常坚定。
林墨愣了一下:“可……可苏先生他……”
“就是因为他,才不能给。”我摸了摸腰间的账册,布袋子被体温焐得有点热,“他拼了命护着这东西,肯定有他的道理。红狐说得再好听,终究是只狐狸,我们跟他非亲非故,凭啥把命根子交出去?”
以前陈峰就是这样,总说“你把这事交给我,保准没问题”,结果呢?转头就把我卖了。人心都靠不住,何况是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狐狸?
林墨没说话,低头抠着衣角,眉头皱得像个疙瘩。他大概觉得我固执,可我认死理——自己的命,得攥在自己手里。
“那……灵泉水咋办?”他憋了半天,冒出一句,“苏先生还等着救命呢。”
提到灵泉水,我心里也犯愁。青冥林离州府千里迢迢,别说现在苏慕言昏迷着,就算他醒着,我们也未必能顺利回去。影阁的人跟疯狗似的追着账册,路上指不定有多少陷阱。
“走一步看一步。”我咬咬牙,“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等他醒了再说。实在不行……我自己回青冥林找。”
银狐像是听懂了,蹭地跳到我腿上,用头拱我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像是在说它也去。小家伙瘸着条腿,眼神却亮得很,看得我鼻子一酸。
“可我们能藏哪儿啊?”林墨苦着脸,“州府这么大,到处都是影阁的眼线,说不定咱们刚出这破房子,就被盯上了。”
这话戳中了我的痛处。确实,我们现在就像瓮里的鳖,看似有很多路可以走,其实每条路上都有眼睛盯着。
我正发愁,破房子的门突然被轻轻敲了三下,节奏跟昨天红狐敲门时一模一样。
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把账册往怀里又塞了塞,冲林墨使了个眼色,让他把苏慕言往柴火堆后面挪了挪。
“谁啊?”我故意拖长了声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那是苏慕言给我的,说万一有事能防身。
“是我。”红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听不出情绪,“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没开门,只拉开一条缝:“我们……还没想好。”
“没想好?”他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戏谑,“苏慕言可等不起了。他背上的毒每过一个时辰就深一分,错过今天,就算找到灵泉水,也未必能救回来。”
他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疼得我指尖都在抖。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让我把账册交出去,我不甘心,更怕对不起苏慕言的信任。
“你到底想干啥?”我咬着牙问,“账册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
“重要。”他说得坦诚,“影阁的账册里记着他们和朝中大臣勾结的证据,有了这个,我才能彻底扳倒他们,为我族人报仇。”
“报仇?”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影阁毁了青冥林的灵脉吗?跟朝中大臣有啥关系?”
“灵脉是影阁毁的,但背后撑腰的,是朝中想夺权的乱党。”红狐的声音沉了些,“他们利用影阁铲除异己,影阁则靠他们提供的资源修炼邪术,早就绑在一条船上了。”
我这才明白,原来这事牵扯这么大,不只是影阁和狐仙的恩怨,还扯上了朝堂争斗。我们手里的账册,简直就是颗定时炸弹,谁拿到都能炸出一片血雨腥风。
“我可以把账册给你。”我突然说,心一横,赌一把,“但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门外沉默了片刻,红狐的声音带着点惊讶:“哦?你说说看。”
“第一,你得保证苏慕言的安全,亲自带我们去青冥林找灵泉水。”我盯着门缝外那双金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第二,扳倒影阁之后,这账册必须公开,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些乱党的真面目,不能被你一个人藏起来。”
我怕他拿到账册后翻脸不认人,更怕他利用账册搞别的阴谋。只有公开,才能让那些坏人无处遁形。
红狐盯着我看了半天,金瞳里闪过些复杂的光,像是在衡量利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头:“可以。我以狐族的名义起誓,若违此诺,天雷劈身,不得好死。”
狐族的誓言应该很管用吧?我在心里安慰自己,拉开了门闩。
他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柴火堆后面的苏慕言身上,眉头皱了皱:“毒已经开始扩散了,得赶紧走。”
“现在就去青冥林?”我问。
“嗯。”他点头,“我备了马车,就在外面等着,天黑之前能走出州府地界。”
我没想到他这么周到,心里的戒备松了些。林墨已经把苏慕言扶了起来,我赶紧过去帮忙,红狐也伸手搭了一把,他的手指冰凉,碰在苏慕言背上时,苏慕言哼唧了一声,像是舒服了些。
“他身上的毒我暂时用灵力压住了,但撑不了多久。”红狐说,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些,“我们得快点。”
我们把苏慕言抬到马车上时,我才发现这马车有多豪华——外面看着像普通的货运马车,里面却铺着厚厚的软垫,还有个小柜子,里面放着伤药和干净的布条,甚至还有一小壶热水。
“你早就算计好了?”我看着红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上车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林墨先爬上车,把苏慕言扶到软垫上躺好。我刚想上去,银狐突然从破房子里窜出来,跳上马车,蹲在苏慕言旁边,警惕地盯着红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这小东西倒是忠心。”红狐挑了挑眉,没在意,转身对赶车的伙计交代了几句,也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走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我坐在苏慕言身边,用布沾了点热水,轻轻擦他脸上的灰。他的脸还是很白,嘴唇干裂,眉头紧锁,看着就让人心疼。
红狐坐在对面,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金色的瞳孔被眼皮遮住,看不出在想啥。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滚动的“轱辘”声和苏慕言微弱的呼吸声。
“你……真的是狐仙?”我忍不住打破沉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以前只在故事里听过的生物,现在就坐在我对面,还跟我一起乘车,说出去谁信啊。
他睁开眼,金瞳在昏暗的车厢里亮了亮:“不像?”
“像……又不像。”我挠挠头,“故事里的狐仙都爱骗人,还爱变成美女勾引人,你……”
“我也会变美女。”他突然笑了,眼神里带着点狡黠,“要不要看?”
“别别别!”我赶紧摆手,吓了一跳,“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笑得更厉害了,金瞳弯成了月牙:“逗你的。我对变成女人没兴趣,也没兴趣勾引人。”
“那你为啥要帮我们?”我还是没放下戒心,“就为了账册?”
“一开始是。”他坦诚道,“后来觉得……你们俩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我愣了一下,“我们有啥意思?”
“一个不信人的丫头,一个藏着秘密的剑客,偏偏凑到了一起,还敢跟影阁对着干。”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像两只闯进狼群的兔子,明明怕得要死,却还硬撑着不肯跑。”
我被他说得有点脸红,却又没法反驳。确实,我们俩跟影阁比起来,就是两只弱不禁风的兔子,能活到现在,全靠运气和别人帮忙。
“苏慕言……到底藏着啥秘密?”我忍不住问,想起红狐之前说的话。
红狐的眼神沉了沉,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知道影阁的阁主是谁吗?”
“不知道。”我摇头,“只听说很厉害,杀人不眨眼。”
“他叫夜惊风。”红狐的声音冷了些,“二十年前,他还是清风道长的徒弟,跟苏慕言是师兄弟。”
啥?!
我惊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你说啥?苏慕言跟影阁的阁主是师兄弟?”
这也太离谱了吧!一个是被影阁追杀的剑客,一个是影阁的阁主,怎么可能是师兄弟?
“不仅是师兄弟,还是情同手足的兄弟。”红狐的语气带着点唏嘘,“当年清风道长最疼的就是他们两个,说苏慕言沉稳,夜惊风聪慧,将来都能成大器。可惜……”
“可惜啥?”我追问,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惜夜惊风为了修炼影阁的邪术,背叛了师门,还亲手杀了清风道长。”红狐的声音里带着点恨意,“苏慕言亲眼看到的,所以他才那么恨影阁,恨夜惊风。”
我呆呆地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难怪苏慕言提起影阁时眼神那么冷,难怪他对影阁的事那么了解,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亲眼看着师兄杀了师父,这得多痛啊?
我看向苏慕言,他还在昏迷,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梦里也在承受着痛苦。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我低声说,声音有点抖。
“他不想说。”红狐叹了口气,“有些事,藏在心里比说出来好受。尤其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那种痛,能把人逼疯。”
我突然想起苏慕言总说“别轻易信人”,想起他每次提到往事时躲闪的眼神,想起他身上那道淡淡的伤疤……原来每一道伤痕背后,都藏着这么一段血淋淋的过去。
“那你……早就知道这些?”我问红狐。
“嗯。”他点头,“我跟清风道长有过一面之缘,他当年还帮过我族里一个大忙。他死后,我一直在查真相,查了这么多年,才拼凑出完整的故事。”
难怪他对苏慕言的事这么清楚,难怪他愿意帮我们,原来还有这层渊源。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我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觉得苏慕言太苦了,另一方面又有点庆幸——他虽然没跟我说这些,但至少没骗我。比起陈峰,他已经好太多了。
“阿水姐,你看外面!”林墨突然指着车窗,声音里带着惊慌。
我凑过去一看,吓得心差点跳出来——马车后面跟着好几匹快马,马上的人穿着黑衣,腰间别着刀,一看就是影阁的人!
“他们怎么追上来了?”我急得直跺脚。
红狐掀开窗帘看了一眼,脸色沉了沉:“应该是李师爷报的信。他跑了之后肯定去找了夜惊风,把我们的行踪说了出去。”
“那现在咋办?”林墨声音发颤,手紧紧抓着车座。
“别慌。”红狐从怀里掏出个哨子,吹了一声,尖锐的哨声划破空气,“我安排了人在前面接应,过了前面的山谷,他们就追不上了。”
话音刚落,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七八匹快马从路边的树林里冲出来,拦住了影阁的人。双方立刻打了起来,刀剑碰撞的声音、喊杀声隔着车厢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是阿木大哥的人!”林墨惊喜地说,“我认得他们的旗号!”
我松了口气,刚想说话,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车厢门被“哐当”一声踹开,一个黑衣人跳了进来,手里的刀闪着寒光,直扑我怀里的账册!
“小心!”红狐低喝一声,一把将我推开。
刀擦着我的胳膊砍过去,带起一阵冷风,吓得我魂都飞了。红狐没拔刀,只是侧身躲过,伸手抓住黑衣人的手腕,轻轻一拧,只听“咔嚓”一声,黑衣人惨叫着松开了刀,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
“影阁的人,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红狐的眼神冷得像冰,手上一用力,那黑衣人疼得晕了过去,被他扔出了车厢。
我还没缓过神,又有两个黑衣人跳了进来,刀刀直逼红狐。红狐身手极快,像道黑影在车厢里穿梭,没一会儿就把两人打倒在地,动作干净利落,看得我目瞪口呆。
原来狐狸打架这么厉害?
就在这时,苏慕言突然哼唧了一声,身子开始抽搐,脸色变得发紫,嘴唇上甚至出现了黑色的纹路。
“不好!他的毒发作了!”我惊呼着扑过去,抱住他。
红狐也赶紧过来,伸手按住苏慕言的脉搏,脸色越来越沉:“没时间等了,必须立刻去青冥林!”
他转身对赶车的伙计喊:“加速!别管后面的人!”
马车猛地加速,像箭一样往前冲,车厢里的我们东倒西歪,我死死抱着苏慕言,生怕他被甩出去。
外面的打斗声渐渐远了,影阁的人好像被甩开了。可我看着苏慕言越来越差的脸色,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能撑到青冥林吗?
红狐说的灵泉水,真的能救他吗?
我低头看着苏慕言紧闭的眼睛,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苏慕言,你撑住,一定要撑住……我还没跟你说,其实我有点相信你了,有点……相信爱情了。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狂奔,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哒哒”响,像敲在我的心上。红狐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金瞳偶尔睁开一下,看向苏慕言,眼神复杂。
我不知道他在想啥,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顺利到达青冥林。我只知道,我不能放手,绝不能。
就在马车即将驶进一个狭窄的山谷时,红狐突然睁开眼,金瞳里闪过一丝警惕:“不好!有埋伏!”
话音刚落,山谷两侧突然滚下无数巨石,挡住了去路。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黑衣人从山上跳下来,手里的弓箭对准了马车,领头的那个,穿着一身黑袍,脸上戴着银色的面具,眼神阴鸷得像毒蛇。
红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夜惊风!”
夜惊风?影阁的阁主?苏慕言的师兄?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抱着苏慕言,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黑衣人,还有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突然觉得,我们好像闯进了一个死局。
这下,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