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狐影
硫磺粉的袋子被我攥得变了形,粗糙的麻布硌着掌心,疼得很。三皇子就站在柴房门口,半边身子在阴影里,半边脸被外面戏台的光映着,金色的瞳孔亮得像淬了火,嘴角那抹笑看着温吞,却藏着股说不出的锐利,像猫盯着老鼠时的眼神。
“你想干啥?”我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禾,硬邦邦的,硌得肩胛骨生疼。
他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扇骨敲在掌心,笃笃响,在安静的柴房里显得格外清楚。“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他挑眉,金瞳里闪着狡黠的光,“带着影阁的账册,混进望春楼,阿水姑娘,你胆子倒是比在青冥林时大了不少。”
提到青冥林,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晚他蹲在祭坛边,红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眼神里的疏离像结了冰,跟现在这副模样判若两“狐”。“你到底是谁?”我咬着牙问,“三皇子?还是红狐?”
他突然笑了,笑声低低的,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有区别吗?”他往前迈了一步,柴房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熏香,有点像青冥林深处的草木气,清冽又陌生。“人也好,狐也罢,我帮过你,这点总没错吧?”
“帮我们?”我想起苏慕言被他送进巨石的事,心里那点戒备松动了些,可随即又硬起来,“那你现在拦着我,是想抢账册?还是想把我们卖给影阁?”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更厉害了,金瞳弯成了月牙:“影阁?一群靠着毒草和阴谋苟活的东西,也配让我动手?”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像在说一群蝼蚁。“至于账册……”他的目光落在我腰间,眼神沉了沉,“那东西烫手得很,你真以为交给三皇子,就能保得住命?”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
“我不是三皇子。”他打断我,折扇“唰”地打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那双金瞳,“或者说,不全是。三皇子早在三年前就病死了,我只是借了他的身份,方便在人间行走罢了。”
这话像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得嗡嗡响。三年前就病死了?那这些年在朝堂上跟影阁周旋的,一直是他?一个狐仙,顶着皇子的身份,跟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斗了三年?
“为啥?”我忍不住问,“影阁跟你无冤无仇,你犯得着冒这么大险?”
他合上折扇,眼神突然变得幽深,金瞳里的光暗了下去,像蒙了层灰。“无冤无仇?”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影阁毁了青冥林的灵脉,害死了我族里的长辈,这笔账,我记了三十年。”
灵脉?我想起苏慕言说过,他在巨石里感受到的力量,就是灵脉的力量。原来影阁连狐仙的地盘都没放过。
“那你……”我刚想问他接下来的计划,柴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喊:“殿下!您在这儿吗?李师爷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李师爷?那个老狐狸怎么来了?
三皇子(或者说红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金瞳里闪过一丝冷光。“看来有人等不及了。”他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躲进柴堆后面,“不想被发现,就闭嘴。”
我赶紧钻进柴堆,用几根粗柴挡住身子,只露出条缝往外看。银狐不知啥时候从篮子里钻了出来,蹲在我脚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对着门口的方向龇牙咧嘴。
红狐整理了一下衣襟,变回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推开柴房门走了出去。“何事?”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清润,听不出半点异样。
“殿下,您让奴才查的事,有眉目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点谄媚的讨好,是李师爷!“影阁的人果然在望春楼布了局,就等您……”
“知道了。”红狐打断他,语气淡淡的,“还有别的事吗?”
“呃……”李师爷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冷淡,愣了一下才说,“奴才还查到,今天有几个可疑人员混进了望春楼,据说是来给您送东西的,要不要奴才去把他们抓起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紧紧按住银狐的头,怕它叫出声。
红狐沉默了片刻,慢悠悠地说:“不必了。是我让他们来的,送点家乡的土产。李师爷要是没事,就先回去吧,戏快开锣了。”
“是是是。”李师爷连忙应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我刚松了口气,红狐就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李师爷跟影阁的阁主私下有联系,刚才他那番话,是在试探我。”他皱着眉,金瞳里满是冷意,“看来我们的计划得变一变。”
“咋变?”我从柴堆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柴屑,“苏慕言还在外面引开黑衣人,林墨也不知道咋样了。”
“林墨没事,我让人把他护起来了。”红狐说,“至于苏慕言……”他看向柴房的后窗,眼神亮了亮,“他比你想的机灵多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后窗,窗纸上映出个熟悉的影子,正对着我们比划着什么。是苏慕言!
我心里一喜,刚想喊他,红狐却按住我的肩膀,摇了摇头:“别出声,外面还有影阁的眼线。”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瓷瓶,递给我,“这是狐族的迷药,能让人昏睡三个时辰,等会儿李师爷肯定会派人来搜查,用得上。”
我接过瓷瓶,入手冰凉,瓶身上刻着复杂的花纹,看着不像凡物。“那账册……”
“账册你先拿着。”红狐说,“等会儿戏到高潮时,望春楼会起一场‘意外’的大火,趁着混乱,你跟苏慕言从后门走,去城西的破窑等着,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找你们。”
“大火?”我愣了一下,“你要放火?那楼里的人咋办?”
“放心,只是烟大,伤不了人。”他笑了笑,金瞳里闪着狡黠的光,“我早就让人在各个出口都安排了人手,保证万无一失。”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只狐狸虽然狡猾,却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靠谱多了。至少他不会嘴上说一套,背地里又来一套。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是块玉佩,白玉的,上面雕着只狐狸,跟柳老板娘给的那块很像,只是更精致些。“拿着这个,到了破窑,会有人接应你们。”
我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像是有温度。“谢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金瞳里的光柔和了许多:“你倒是比苏慕言那小子爽快。”
提到苏慕言,我心里有点甜,又有点担心。“他不会有事吧?”
“放心。”红狐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他身上有灵脉的力量,寻常人伤不了他。再说,他要是连几个影阁的小喽啰都应付不了,也不配让你这么惦记。”
他这话像是在打趣,我却红了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服。银狐在我脚边蹭了蹭,像是在嘲笑我。
红狐没再逗我,转身往柴房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背对着我说:“阿水,有些事,别只看表面。苏慕言那小子……心里藏着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
我愣了一下,想问他啥意思,他却已经走了出去,柴房门被轻轻带上,像从没开过一样。
我握着那块玉佩,心里乱糟糟的。红狐这话是啥意思?苏慕言藏着啥了?是以前的事,还是……跟影阁有关的秘密?
“别瞎想。”我拍了拍自己的脸,“现在最重要的是跟苏慕言汇合,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银狐像是听懂了,蹭地跳到后窗台上,用爪子扒拉着窗闩,想把窗户打开。我赶紧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拉开窗闩,苏慕言的脸立刻出现在窗外,脸上沾着点灰,嘴角却带着笑。
“没受伤吧?”他伸手把我拉出去,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没事。”我摇摇头,把红狐的话跟他说了一遍,“他说等会儿放火,让我们趁机从后门走,去城西的破窑等着。”
苏慕言的眉头皱了皱,眼神沉了沉:“红狐的话,不能全信。”
“可他帮了我们啊。”我有点不解,“刚才李师爷来试探,还是他帮我们遮掩过去的。”
“帮我们,不代表对我们没别的心思。”苏慕言握住我的手,眼神很认真,“狐族最擅长魅惑人心,尤其是像他这样活了上百年的老狐狸,心思深着呢。我们得有自己的打算。”
他说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可不知为啥,我总觉得红狐不像坏人。至少,他没害过我们。
“那我们咋办?”我问,“还按他说的做吗?”
“按他说的做,但得留个心眼。”苏慕言想了想,“等会儿放火时,我们不往后门走,去望春楼后面的石桥,从桥洞下的水路走,更隐蔽些。”
“那林墨呢?”
“红狐说他让人护着林墨,应该没事。”苏慕言点头,“我们先去石桥那边等着,等安全了再想办法联系林墨。”
我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有苏慕言在身边,好像再难的事都能想出办法。
我们沿着后墙根,小心翼翼地往石桥的方向走。望春楼里已经开戏了,咿咿呀呀的唱腔顺着风飘过来,夹杂着看客的叫好声,热闹得很,谁也没注意到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伙计”在角落里穿梭。
快到石桥时,苏慕言突然拉住我,往旁边的一棵老槐树下躲。“有人。”他压低声音,指了指石桥对面。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石桥对面的柳树下站着个黑衣人,正背对着我们,手里拿着把刀,时不时往望春楼的方向张望,一看就是影阁的人。
“咋办?”我小声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别慌。”苏慕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些黑色的粉末,“这是夜七给的迷魂散,比红狐的那个管用。”
他小心翼翼地摸过去,趁着黑衣人转身的瞬间,把粉末往他脸上一撒。那黑衣人闷哼一声,晃了晃就倒在了地上。
“搞定。”苏慕言朝我比了个手势,眼神里带着点得意。
我跑过去,看着倒在地上的黑衣人,心里有点发怵:“他……不会死了吧?”
“放心,只是晕过去了。”苏慕言拍了拍手,“夜七的药,剂量拿捏得准得很。”
我们躲到桥洞下,石桥的影子正好把我们遮住,外面看不进来。桥洞下有点潮湿,还带着股河水的腥味,可胜在隐蔽。
银狐蹲在我脚边,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时不时发出低低的呜咽。
“等会儿火起了,我们就从这儿下河。”苏慕言指着桥洞下的一个缺口,“河水不深,能趟过去,对面就是贫民窟,影阁的人一般不去那儿。”
“嗯。”我点点头,靠在他肩膀上,听着外面的戏声和风声,心里出奇地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望春楼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紧接着就看到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来了。”苏慕言握紧我的手,眼神警惕起来。
桥洞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有客人的尖叫,有伙计的吆喝,还有影阁的人在喊“抓刺客”,乱成了一锅粥。
“走!”苏慕言低喝一声,拉着我往缺口走。
刚走到缺口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苏先生,阿水姑娘,等等我!”
是林墨!
他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沾着灰,头发也乱了,看到我们,眼睛一亮:“可算找到你们了!红狐殿下让我跟你们一起走!”
“你咋跑出来的?”苏慕言问。
“红狐殿下让人放了把火,趁乱把我送出来的。”林墨喘着气说,“他还说,让我们千万别去城西的破窑,那儿有影阁的埋伏!”
我和苏慕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讶。红狐竟然提醒我们?他到底想干啥?
“别想了,先跑吧!”林墨拉着我们往缺口走,“追兵快到了!”
我们跟着林墨跳进河里,河水冰凉刺骨,冻得我一哆嗦。银狐很机灵,顺着我的裤腿往上爬,蹲在我肩膀上,紧紧抱着我的脖子,生怕被水冲走。
刚趟到河中间,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箭响,好几支箭“嗖嗖”地射进水里,溅起一朵朵水花。
“快!他们追来了!”林墨大喊,加快了脚步。
苏慕言把我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射来的箭,拉着我拼命往前趟。河水越来越深,没过了膝盖,没过了腰,冰冷的河水灌进裤腿,冻得我牙齿打颤,可我不敢停,只能跟着他们往前跑。
就在快要上岸时,一支箭突然朝我射来,速度快得像闪电。我吓得闭上了眼睛,以为这次死定了,可预想中的疼痛却没传来。
我睁开眼,看到苏慕言挡在我身前,那支箭射中了他的后背,箭头没入了很深。
“苏慕言!”我尖叫着,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他脸色惨白,却还是朝我笑了笑,声音虚弱得很:“别……别怕,我没事……”
话音刚落,他就往前倒了下去,压在我身上,把我一起带进了水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头顶,呛得我喘不过气。
在失去意识前,我看到红狐的身影出现在岸边,金瞳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他正朝我们伸出手,嘴里好像在喊着什么。
可我听不清了,意识像被河水冲走的落叶,越来越远。
苏慕言,你不能有事……
千万不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