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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金瞳影

青城狐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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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杯在指尖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我却没觉出疼。眼睛像被钉死在街对面,那个穿锦袍的年轻男人正转身回驿馆,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背影瞧着闲闲淡淡的,可那双金色的眼睛,像两簇跳动的火焰,在我脑子里烧得噼啪响。

是红狐。

绝对是它。

青冥林里那夜,它蹲在祭坛边,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可它怎么会变成人?还成了三皇子?

“阿水?你咋了?”苏慕言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声音里带着担忧,“脸咋这么白?”

我猛地回神,手一抖,茶杯“哐当”撞在桌沿上,茶水洒了满桌。林墨吓了一跳,赶紧掏帕子去擦,眼睛却警惕地瞟向驿馆门口,生怕动静引来了注意。

“没事……”我攥着帕子,指尖凉得像冰,“就是……刚才那三皇子,你们不觉得有点怪吗?”

苏慕言皱眉:“怪?哪儿怪了?”

“眼睛。”我压着嗓子,声音发飘,“他的眼睛……是金色的。”

苏慕言和林墨对视一眼,都愣了。林墨挠挠头:“姑娘你看错了吧?哪有人眼睛是金色的?怕不是阳光晃的?”

“我没看错!”我急得提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低,“真的是金色的!跟……跟青冥林里的红狐一模一样!”

苏慕言的脸色慢慢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沉得像深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你是说……三皇子是红狐变的?”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心里乱成一锅粥,“可那双眼睛,真的太像了。”

林墨的嘴张成了O型,半天合不上:“不……不会吧?狐仙变皇子?这……这也太玄乎了……”

“玄乎的事还少吗?”苏慕言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吓人,“你忘了影阁那些阴邪的功夫?连毒草都能种出人形,狐仙化个人有啥稀奇?”

林墨被噎得没话说,挠着头,一脸茫然。

我看着苏慕言,他脸上没多少惊讶,倒像是早就料到了啥。“你……早就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点头:“有点怀疑。上次在祭坛,红狐把我放进巨石里,灵脉的力量不仅治好了我的伤,还让我记起了些以前的事。我师父说过,青冥林的狐仙一族,跟皇室有点渊源,只是具体是啥,他没细说。”

皇室渊源?红狐是三皇子?

这弯拐得太急,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如果三皇子真是红狐变的,那它帮我们,到底是为了铲除影阁,还是有别的目的?

“那账册……还交给他吗?”林墨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都有点抖。

苏慕言没立刻回答,只是望着驿馆紧闭的大门,眼神复杂。阳光透过茶馆的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那道淡疤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像条沉默的蛇。

“交。”他突然开口,语气斩钉截铁,“不管他是人是狐,至少目前,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扳倒影阁。”

“可万一……”我还是担心,“万一他是骗我们的呢?狐仙的心思,哪有那么好猜?”

以前看的那些故事里,狐仙不都狡猾得很吗?一会儿变美女勾人,一会儿设圈套害人,没几个是善茬。

苏慕言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慢慢渗过来:“阿水,你记不记得柳姐说过,这世上的事,哪有绝对的好与坏?影阁的人里有阿木这样的好人,狐仙里,也未必全是坏人。”

他说得对。红狐在青冥林救过我们,还把苏慕言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就算它有别的目的,至少没害过我们。

“那……后天还按原计划进行?”我问。

“按计划进行。”苏慕言点头,“不过得加个心眼。林小兄弟,你去告诉王管事,让他多准备两个菜篮子,我们得藏点东西。”

林墨点头应下,匆匆结了账就往外走,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瞅了眼驿馆,眼神里满是新奇和紧张。

茶馆里慢慢热闹起来,说书先生敲着醒木开了嗓,讲的是“狐仙报恩”的故事,说有个书生救了只受伤的狐狸,后来狐狸化成人形,帮他中了状元,还成了亲。

周围的茶客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拍手叫好。我却听着别扭,总觉得那故事里的狐狸,跟红狐有点像,又有点不像。

“别胡思乱想了。”苏慕言给我续了杯茶,“不管他是啥,后天见了面,总能看出点端倪。”

我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已经凉了,带着点涩味。

接下来的一天半,我们就在那间废弃的仓库里待着。林墨跑前跑后,把后天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妥了——两身最破旧的粗布衣裳,两个装着青菜的篮子,篮子底下藏着两把短刀和一些疗伤的草药,还有一小包硫磺粉,说是防蛇用的,我瞅着倒像是能当武器。

苏慕言把望春楼的地形图翻来覆去地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路线,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说“这儿可以埋伏”,一会儿说“那儿适合撤退”,像个排兵布阵的将军。

我没打扰他,就坐在稻草堆上,摸着腰间的账册。布袋子被我缝得严严实实,针脚密密麻麻的,摸着有点硌手。这账册像块烧红的烙铁,揣在身上一天,就烫得人心里发慌。

银狐不知道咋样了。我一想起它蹲在客栈门口,叼着桂花糖眼巴巴望着我们的样子,心里就发酸。等这事了了,说啥也得给它买两斤肉骨头,让它啃个够。

“想啥呢?”苏慕言凑过来,手里拿着个用稻草编的小兔子,歪歪扭扭的,看着有点憨。

“给我的?”我接过来,捏在手里软软的。

“嗯,看你坐那儿发呆,给你解闷。”他笑了笑,“以前跟师父学的,编得不好看。”

“好看。”我把小兔子揣进怀里,心里暖暖的,“比我以前收到的那些花好看多了。”

以前陈峰总爱送我玫瑰花,红的、粉的、白的,包装得漂漂亮亮的,可没几天就蔫了,哪有这稻草兔子实在,能揣在怀里暖乎乎的。

苏慕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以后我天天给你编,编满一屋子。”

“才不要,占地方。”我嘴上怼着,心里却甜得像揣了块糖。

林墨在旁边假装咳嗽,转过头去看墙角,耳朵却红得厉害。我也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转移话题:“对了,明天去望春楼,银狐咋办?总不能一直关在客栈吧?”

“我让王管事帮忙接过来了。”苏慕言说,“他一会儿就到。”

我刚想问王管事咋会愿意帮这忙,仓库门就被轻轻推开了,王管事探进头来,脸上堆着笑:“苏先生,都办妥了。”

他身后跟着个小伙计,怀里抱着个布袋子,银狐的小脑袋正从袋子口探出来,东张西望的,看到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嗷呜”叫了一声,挣扎着从袋子里跳出来,一瘸一拐地扑到我脚边,用头使劲蹭我的裤腿,尾巴摇得像朵花。

“慢点跑,小心腿。”我蹲下来摸它的头,小家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像是在撒娇。

王管事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脸上总是笑眯眯的,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生意人。他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苏先生,东西都按您说的准备好了,就是……望春楼那边,影阁的人查得越来越严了,连送菜的都要翻三遍篮子,你们可得小心点。”

“多谢王管事提醒,我们会注意的。”苏慕言递过去一个布包,“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王管事掂了掂布包,脸上的笑更浓了,连说“客气了”,又叮嘱了几句“万事小心”,就带着小伙计匆匆走了。

银狐在仓库里撒欢儿地跑,一会儿叼起林墨的草鞋,一会儿扑向苏慕言编的稻草兔子,瘸着腿跑得欢实,把我们逗得直笑。仓库里沉闷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不少。

“明天让它跟着我们?”我问苏慕言,摸着银狐的耳朵。

“嗯。”苏慕言点头,“它机灵,说不定能帮上忙。”

银狐像是听懂了,蹭地跳到他面前,用头蹭他的手,尾巴摇得更欢了,哪还有半分初见时的警惕和高冷。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们就换上了那身粗布衣裳,跟着王管事的送菜车往望春楼去。我和苏慕言扮成送菜的伙计,推着一辆装着青菜的独轮车,林墨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篮子,银狐就藏在篮子里,只露出个小脑袋,用青菜叶子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望春楼建在一条小河边,是座三层高的木楼,雕梁画栋的,看着气派得很。离着还有老远,就看到楼前围着不少人,有看热闹的百姓,有巡逻的官兵,还有些眼神鬼祟的,不用问也知道是影阁的人。

“紧张不?”苏慕言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点点头,手心全是汗,独轮车的木把手被我攥得湿漉漉的。

“别怕,跟着我就行。”他拍了拍我的胳膊,眼神里的笃定像颗定心丸。

到了望春楼后门,果然有两个黑衣人守着,穿着和上次在青冥林见到的一模一样,腰间别着刀,眼神像鹰隼似的,把送菜的车翻来覆去地查,连菜叶子底下都没放过。

轮到我们时,其中一个黑衣人拿起我篮子里的一颗白菜,捏了捏,又闻了闻,眼神怀疑地上下打量着我们:“你们是哪儿的?以前咋没见过?”

“回爷的话,我们是王管事新雇的,家里遭了灾,来州府讨口饭吃。”苏慕言低下头,声音粗哑,带着点讨好的谦卑,跟平时判若两人。

我心里暗暗佩服,这演技,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

黑衣人没再追问,把篮子里的菜扒拉了一遍,又踢了踢独轮车的轮子,见没啥异样,挥挥手让我们进去。

进了后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厨子们光着膀子颠着锅,伙计们端着盘子跑来跑去,吆喝声此起彼伏。

王管事早就等在里面,见我们进来,赶紧朝我们使了个眼色,指着角落里的一堆柴火:“去,把菜卸那儿,然后把柴火劈了,张师傅等着用呢。”

我们赶紧推着车过去,假装卸菜,眼睛却飞快地扫视着周围。厨房的后门通往后院,后院有个月亮门,门后就是戏台子的方向,隐约能听到戏班子吊嗓子的声音。

“三皇子一般坐在二楼的雅间,正对戏台子。”林墨压低声音,假装捡菜叶子,“一会儿戏开锣了,他身边的侍卫会来厨房要茶水,到时候我去搭话,把信物给他们看。”

“信物?”我问。

“就是阿木大哥给的那块狐狸木牌。”林墨说,“三皇子的人认得。”

苏慕言点头:“记住,只认木牌,不认人。万一有啥不对劲,就往狗洞那边跑,别犹豫。”

林墨点头应下,抱着一捆菜转身往灶台那边走,很快就混进了忙碌的伙计里,不仔细看根本找不着。

我和苏慕言拿起斧头,假装劈柴。斧头很重,我抡得胳膊都酸了,劈出来的柴火也是歪歪扭扭的,不像样。苏慕言看得直笑,接过斧头帮我劈,动作又快又准,没一会儿就劈了一堆。

“看不出来啊,你还有这手艺。”我打趣道。

“以前在青冥林,冬天取暖全靠自己劈柴。”他笑了笑,“比这粗的木头都劈过。”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眼睛却没闲着,时不时瞟向厨房门口。戏台那边的锣鼓声越来越响,应该是快开戏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宝蓝色长衫的年轻人走进厨房,身后跟着两个侍卫,腰间都配着剑,一看就不好惹。那年轻人长得眉清目秀,手里拿着个茶盏,正是那天在驿馆门口见到的三皇子!

他怎么会亲自来厨房?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劈柴,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他。

他的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们身上,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当他的视线扫过我腰间时,我明显感觉到他顿了一下,像是发现了啥。

“这两位是?”他开口,声音清润,带着点贵气。

王管事赶紧跑过来,陪着笑:“回殿下,是新雇的伙计,来帮忙劈柴的。”

三皇子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里,有熟悉,有了然,还有点……戏谑?

我心里发毛,攥着斧头的手紧了紧,手心全是汗。

“这柴火劈得不错。”他突然说,目光转向苏慕言,“就是这斧头,看着有点沉,难为这位姑娘了。”

苏慕言抬起头,拱了拱手,声音依旧粗哑:“殿下说笑了,力气活,不碍事。”

三皇子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跟着伙计往雅间去了。走过我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青冥林的月光,比这儿亮多了,是吧?”

我的心猛地一跳,斧头差点掉在地上。

他果然记得!他果然就是红狐!

苏慕言也听到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出鞘的刀。

三皇子像是没察觉我们的异样,慢悠悠地走出了厨房,宝蓝色的长衫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厨房里依旧忙得热火朝天,没人注意到刚才那短暂的交锋。可我和苏慕言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认出我们了。

那他接下来会做啥?是帮我们,还是……设个更大的圈套?

我摸了摸腰间的账册,布袋子像是被火烤过似的,烫得人发慌。

戏台那边突然响起一阵掌声,应该是正戏开演了。林墨从灶台那边探过头,朝我们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可以行动了。

苏慕言冲我点了点头,放下斧头,拿起一个空菜篮子,假装去后院打水。我紧随其后,手里也提着个篮子,里面藏着那包硫磺粉。

刚走到后院,就听到月亮门那边传来脚步声,是两个影阁的黑衣人,正朝这边走来,眼神警惕地四处张望。

糟了!被发现了?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苏慕言身后躲。

苏慕言却突然拉住我的手,往旁边的柴房跑,同时低声说:“别出声,按原计划,狗洞见!”

他推开柴房的门,把我推了进去,自己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

那两个黑衣人果然被吸引了过去,骂骂咧咧地追着苏慕言跑了。

我躲在柴房里,心脏跳得快要炸开,透过门缝看着苏慕言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一定要平安无事。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举起手里的硫磺粉就想扔过去,却在看清来人时愣住了。

是三皇子。

他不知啥时候换了身黑色的夜行衣,手里拿着把折扇,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柴房里亮得惊人。

“好久不见,阿水姑娘。”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狐狸般的狡黠,“别来无恙?”

我攥着硫磺粉的手紧了紧,后背抵着冰冷的柴堆,退无可退。

他到底想干啥?

苏慕言引开了黑衣人,他却出现在这儿,是巧合,还是……早就计划好的?

柴房外传来戏班子咿咿呀呀的唱腔,唱的是《霸王别姬》,虞姬正唱着“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听得人心里发沉。

我看着三皇子那双金色的眼睛,突然觉得,我们好像钻进了一个更大的网里,而撒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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