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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的小北6

应是满天星

腊月二十九,爸爸妈妈终于回来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村口,妈妈穿着红色的大衣,爸爸穿着黑色的羽绒服。

他们从车上搬下大包小包的东西,有给姥姥姥爷的营养品,有给小北的玩具和衣服。

小北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过来。

妈妈比电话里矮一些,爸爸比照片里瘦一些。

他们走得很快,脸上的笑容很灿烂,但小北觉得有点陌生。

“小北!”妈妈蹲下来,张开手臂,“妈妈回来了。”

小北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手攥着衣角,指甲掐进布料里。

妈妈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小北不认识妈妈了?”

小北摇头。

她认识。

她每天都看妈妈的照片,看了一百遍一千遍。

但看照片和见到真人是不一样的。

照片里的妈妈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笑。

真人会动,会说话,会笑,但真人让她害怕。

不是害怕妈妈,是害怕自己跑过去之后,妈妈又不见了。

“小北。”爸爸也蹲下来,伸出手,“来,爸爸抱。”

小北看着爸爸的手,那双手很大,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干净。

她想起爷爷的手,粗糙,有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泥巴。

不一样的手。

她慢慢走过去,走到爸爸面前,停下来。

爸爸把她抱起来,很轻,像抱一个苹果。

他身上有陌生的气味,不是果园的泥土味,不是姥姥的酸汤味,不是爷爷的烟草味。

是另一种味道,干净的,冰冷的,像商场里的空气。

“小北长高了。”爸爸说。

“也重了。”妈妈说,伸手摸她的头发,“头发也长了。灰色的,像妈妈。”

小北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她的头发是灰色的,和妈妈不一样。

妈妈的头发是黑色的,染成棕色,烫了卷。

“妈妈,你的头发不是灰色的。”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妈染了。妈妈喜欢棕色。”

小北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头发染成别的颜色。

她的头发是天生的灰色,姥姥说这是特别的,是蝴蝶妈妈给的礼物。

晚上,姥姥做了一大桌子菜。

酸汤鱼、腊肉炒蒜薹、苗家鸡稀饭、蒸红薯。

妈妈帮忙端菜,爸爸和姥爷喝酒。

爷爷也来了,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奶奶做的炸藕合和糖酥鲤鱼。

“亲家公,新年好。”姥爷给爷爷倒酒。

“新年好,新年好。”爷爷搓着手坐下,蓝眼睛在灯光下格外亮,“小北,来爷爷这边坐。”

小北坐到爷爷旁边。

爷爷给她夹了一块炸藕合:“尝尝你奶奶的手艺。”

小北咬了一口,酥脆,鲜香,好吃。

“爷爷,奶奶怎么不来?”

“奶奶腿不好,走不了远路。”爷爷说,“不过她说了,让你明天去家里吃饺子。”

小北偷偷看了一眼妈妈。

妈妈正在和姥姥说话,好像没听到。

“妈妈——”小北刚要开口,妈妈转过头来。

“小北,明天我们要去你李叔叔家拜年,不能去爷爷家了。”

小北愣住了。

她看了看爷爷,爷爷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还在。

“那后天呢?”爷爷问。

妈妈犹豫了一下:“后天我们就要走了。”

“这么快?”姥爷放下筷子。

“公司那边有事。”爸爸说,声音很低,“初一的飞机。”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姥姥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吃饭吃饭。”姥爷招呼大家,“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小北坐在爷爷旁边,一口一口吃着碗里的菜,但尝不出味道。

她看到爷爷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像果园里被风吹动的树枝。

晚上,爷爷要走的时候,小北送他到门口。

“爷爷,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爷爷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摸她的脸,“爷爷知道,你爸妈忙。”

“可是你做了那么多好吃的。”

“没关系。吃不完的放冰箱,等小北下次来吃。”

小北点头,但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明明爷爷没有生气,明明妈妈只是说了实话。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别哭。”爷爷用袖子给她擦眼泪,“过年不能哭,哭了不吉利。”

小北拼命忍住,但眼泪越来越多。

爷爷把她抱起来,抱得很紧。

他身上有烟草和薄荷糖的味道,有冬天的冷风和厨房的热气,有老宅的木头味和槐花的甜。

“小北,爷爷跟你说个秘密。”爷爷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

“什么秘密?”

“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是个俄罗斯人。他从很远的地方来,一个人都不认识,话都听不懂。但他活下来了,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我们。”

小北眨着眼睛,不太明白。

“爷爷想说的是,不管多远,不管多久,家就在这里。你随时可以回来。爷爷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

小北把脸埋在爷爷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爷爷把她放下来,骑上自行车。

车灯亮了,在雪地上照出一片白光。

“小北,明年见。”

“爷爷明年见。”

自行车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雪又开始下了,很小的雪花,落在小北的头发上,像灰色的天空掉下的星星。

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

村口的路上,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车窗上结了霜。

明天,爸爸妈妈就要开着它走了。

去很远的地方,去她不知道的地方。

但她不哭了。

因为爷爷说,家在这里。

随时可以回来。

除夕夜,村里放烟花。

小北坐在门槛上看烟花。

一朵朵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整个村子照得通亮。

姥爷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

“姥爷,烟花好看吗?”

“好看。”

“比苹果花好看?”

姥爷笑了:“不一样。苹果花会结果子,烟花不会。”

“那烟花有什么用?”

姥爷想了想:“让人高兴。”

小北看着天上的烟花,它们开得那么热闹,消失得那么快。

一秒钟前还在天上,一秒钟后就没了。像很多东西。

“姥爷,妈妈明天就走了。”

“嗯。”

“爸爸也走。”

“嗯。”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姥爷没有回答。

烟花在头顶炸开,金色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

“等苹果红了。”姥爷说。

小北没有问“苹果什么时候红”。

她已经知道了。

苹果会在夏天红,在秋天红,在每一个她等待的季节红。

但妈妈不一定会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颗蓝色弹珠——爷爷给她的那罐里最大的一颗。

弹珠在烟花的照耀下闪着光,像一个小小的、不会消失的烟花。

她把弹珠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身后,姥姥在屋里喊:“进来吃饺子了!过年了!”

小北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雪,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很暖和,灯光很亮,姥姥在摆碗筷,姥爷在倒酒,妈妈和爸爸在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小北坐到桌边,把弹珠放在碗旁边。

姥姥给她夹了一个饺子:“吃吧,里面有硬币,谁吃到谁有福气。”

小北咬了一口,牙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她吐出来,是一枚硬币,在灯光下闪着光。

“小北吃到硬币了!”姥姥高兴地说,“今年有福气!”

小北把硬币擦干净,放进兜里,和弹珠放在一起。

窗外,烟花还在放。

一朵接一朵,此起彼伏,像在比赛谁开得更大、更亮。

小北想,如果烟花永远不灭就好了。

如果苹果永远不落就好了。

如果妈妈永远不走就好了。

但烟花会灭,苹果会落,妈妈会走。

只有弹珠和硬币,在兜里,沉甸甸的,硌着她的腿。

只有爷爷的门,永远开着。

只有姥姥的蝴蝶妈妈,在天上,保佑着她。

只有姥爷的苹果树,在园子里,一年一年地红。

一年一年地等。

小北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着,咽下去。

很饱,很暖。

“姥姥,明年我还吃饺子。”

“好,明年姥姥还包。”

“后年也包。”

“好,后年也包。”

“大后年也包。”

姥姥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头:“包,年年都包。”

小北也笑了。

她把手伸进兜里,摸着那颗弹珠和那枚硬币。

弹珠是凉的,硬币是热的,被她攥了一晚上,早就捂热了。

明年。

后年。

大后年。

她会等。

就像姥爷等苹果红,就像爷爷等她来,就像姥姥一针一针地绣着永远绣不完的花。

她有的是时间。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在天边散尽,夜空重新暗下来,只剩下远处的狗叫声和风声。

小北打了个哈欠,靠在姥姥身上,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站在一棵很大的苹果树下。

树上挂满了红苹果,像一盏盏小灯笼。

树下,姥姥在绣花,姥爷在喝茶,爷爷在打弹珠,奶奶在包饺子。

爸爸妈妈从树后面走出来,这一次,他们没有穿西装和大衣,穿着平常的衣服,脸上带着平常的笑。

“小北,我们回来了。”妈妈说。

“回来了,不走了。”爸爸说。

小北跑过去,这一次,她跑到了。

她抱住妈妈,又抱住爸爸。

他们的身上有苹果的味道,甜甜的,酸酸的,像秋天。

她回头看苹果树。

树上那根红布条还在,是姥爷系的那根,颜色已经褪了,变成淡淡的粉。

但还在。

一直都在。

作者碎碎念:

烟台走一走,烦恼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