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果园安静下来了。
果子摘完了,树叶开始变黄,风一吹就落一地。
姥爷给果树刷白漆,说是防虫子。
小北蹲在旁边看,觉得那些树穿上白裙子,像要参加什么仪式。
姥姥开始准备过冬的东西。
腌酸菜、晒红薯干、做辣椒酱。
小北帮忙剥蒜,剥得手指头疼,但没吭声。
“小北真能干。”姥姥说,给她一块糖。
糖是爷爷托人带来的,用花纸包着,是上海的大白兔奶糖。
小北把糖含在嘴里,奶味很浓,很甜。
她想起奶奶做的槐花饼,想起爷爷的玻璃弹珠,想起老宅里那棵大槐树。
她想给爷爷打电话。
手机一直放在她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摸一摸,看看有没有未接来电。
但屏幕总是黑的,除了时间,什么都没有。
她按下爷爷的号码,等了一会儿,电话通了。
“喂?”爷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确实是爷爷。
“爷爷,是我。”
“小北!”爷爷的声音立刻亮起来,“想爷爷了?”
“嗯。爷爷你在干什么?”
“在看电视。你奶奶在包饺子。你要不要跟奶奶说话?”
“等一下。”小北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到那边传来奶奶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好像在问是谁。
“小北想你了。”爷爷说。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奶奶的声音:“小北?”
“奶奶。”
“哎,小北乖。吃饭了吗?”
“吃了。姥姥做的酸汤鱼。”
“好吃吗?”
“好吃。”
“那就好。”奶奶的声音有点哽咽,但很快恢复了,“小北要不要来爷爷家过年?奶奶给你包饺子,包好多好多。”
小北想了想:“妈妈会回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妈妈……应该会回来的。”奶奶说,“她每年都回来。”
“那我去爷爷家。”
“好,好。”奶奶的声音又亮了,“奶奶给你准备新被子,新枕头,都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小北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
窗外开始下雪了,很小的雪花,落在窗台上就化了。
她趴在窗台上看雪,看到姥爷从果园回来,肩膀上落了一层白。
“姥爷,下雪了。”
“嗯。”姥爷在门口跺脚,把雪抖掉,“下雪好,明年苹果长得好。”
“为什么?”
“瑞雪兆丰年。雪盖在麦子上,麦子暖和,长得壮。苹果树也一样。”
小北不太懂,但她喜欢下雪。
雪把一切都盖住了,脏的地方变白了,破的地方变新了,连远处的山都变得好看。
晚上,妈妈打电话来了。
这是小北最期待又最害怕的时刻。
期待是因为能听到妈妈的声音,害怕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小北,想妈妈了吗?”妈妈的声音很好听,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
“想了。”
“妈妈也想你。等忙完这阵就回去看你。”
“什么时候?”
“快了。过年吧。”
“过年是多久?”
“还有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是多久?
小北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个多月比两个月短,比一个月长。
她可以等。
“小北有没有听姥姥姥爷的话?”
“听了。”
“有没有去爷爷家?”
小北犹豫了一下:“没有。妈妈说不能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妈不是不让你去。”妈妈的声音变得很轻,“妈妈是怕爷爷奶奶太辛苦。他们年纪大了,照顾不了你。”
“可是爷爷想让我去。”
“妈妈知道。等小北再大一点,就去爷爷家住几天,好不好?”
“好。”
挂了电话,小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像一条河,从这头流到那头。
她每天晚上都看那道裂缝,看它有没有变长。
她想起妈妈说的“等小北再大一点”,想起姥爷说的“等小北长大”,想起爷爷说的“等小北上小学”。
大人们总是说“等”。
等这个,等那个。
等来等去,什么都没有等到。
但她还是会等。
因为除了等,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作者碎碎念:
烟台一游,快乐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