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灯火通明。
柳玹北推开门时,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王唯一在做晚饭。
客厅里,其他六人围坐一圈,中间摊开一张纸,上面是各种图表和笔记。
“欢迎回来,战士。”北梦第一个抬头,左耳的耳饰闪闪发光,“战况如何?”
柳玹北脱下外套,瘫倒在沙发上:“累死了。比赶稿还累。”
“茶喝了三壶,谈话时长118分钟,中途没有明显冷场。”吕猫猫看着笔记本电脑上的数据,“根据音频分析,对方对你的兴趣度保持在较高水平,尤其在讨论创作话题时达到峰值。”
“你录下来了?”柳玹北惊讶。
“只是分析音频波形和话轮转换模式。”花盛世解释,“不涉及具体内容。从技术角度看,这次相亲相当成功。”
王唯一从厨房探出头:“先吃饭吧,边吃边聊。”
晚餐是简单的家常菜: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紫菜汤。
但柳玹北吃得很香——茶室的精致茶点虽然美味,但吃不饱。
“所以,”林彪塞了满嘴米饭,“那人怎么样?靠谱吗?”
柳玹北慢慢咀嚼着,组织语言:“他叫陈叙,剑桥建筑系毕业,现在在一家外企事务所工作。三十岁,未婚,无不良嗜好,喜欢甜品,理解艺术创作...”
她停顿了一下,银勺子在汤碗里轻轻搅动:“而且他看到了真实的我。”
饭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重量。
“怎么说?”白起问,声音平静。
“他没有试图纠正我,没有对我的外表评头论足,没有说‘你这样以后怎么找工作’之类的话。”柳玹北盯着汤碗里旋转的紫菜,“他听我讲创作,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他说我‘自成宇宙’。”
“不错的评价。”宸落鸣推了推眼镜,“但需要更多数据。一次见面不足以判断一个人。”
“我知道。”柳玹北说,“所以他约我下次见面时,我说要考虑。”
“明智。”王唯一点头,“不要太快做决定。”
饭后,柳玹北上楼换衣服。
当她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下楼时,左腿大腿根部的纹身完全露了出来——那圈简约而诡异的图案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她没再缠绷带,左手臂上新鲜的伤痕暴露在空气中,但没人说什么。
这是公寓的默契:你可以展示你的伤痕,我们不会追问,但会在你需要时给予支持。
柳玹北蜷缩在客厅的懒人沙发里,及膝的长发像毯子一样盖在身上。
其他人各做各的事:王唯一在厨房研究新菜谱,林彪试图教北梦打牌但以失败告终,花盛世和吕猫猫在争论某个文学理论,宸落鸣在看动物纪录片,白起在窗边练字。
平静的夜晚,和往常一样。
手机震动了一下。
柳玹北低头,是陈叙发来的消息:
“今天聊得很愉快。你提到的那个关于梦境与创作的观点,我回家后想了很久。附上一张照片,我工作室的模型,也许能给你一些灵感。”
照片上是一个精巧的建筑模型,用白色卡纸和亚克力板制成,结构复杂得像某种晶体生长。
光线从特定角度照射,在墙面上投下奇异的阴影。
柳玹北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确实美,而且...确实有灵感。
她脑海中开始浮现画面:一个迷宫般的建筑,住着无法相见的人,他们通过阴影和回声交流...
她回复:“很美。谢谢分享。”
几乎立刻,陈叙回复了:“不客气。周末有空吗?有个建筑展,也许你会感兴趣。”
太快了。
柳玹北想。
按照吕猫猫提供的“相亲策略手册”,这时候应该冷却一下,间隔至少三天再回复。
但她还是打了字:“什么展?”
“隈研吾的个展,在798。周六下午。”
798艺术区。
那是柳玹北熟悉的地方,她常去那里看展、找灵感。
她犹豫了。
右手无意识地抚摸左臂上的伤痕,指尖感受到凹凸不平的纹理。
“让我考虑一下。”她最终回复,“周四前给你答复。”
“好的,等你消息。”
对话结束。
柳玹北放下手机,发现白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面前。
“要去吗?”他问,手里还拿着毛笔,指尖沾着墨迹。
“我不知道。”柳玹北诚实地说,“他很好,真的很好。但就是...太好了。好得不真实。”
白起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金发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你觉得他在伪装?”
“也许不是伪装,是...选择性展示。”柳玹北抱起膝盖,“每个人都这样,不是吗?第一次见面,只展示最好的一面。真正的阴暗面要很久才会暴露。”
就像她自己,今天没有提自残,没有提那些崩溃的夜晚,没有提纹身背后的意义。
她展示了艺术的那一面,敏感的那一面,但隐藏了破碎的那一面。
“那就慢慢来。”白起说,语气是少见的温和,“一次约会看不透一个人,就两次,三次。时间会检验一切。”
柳玹北看着他,玫粉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倒影:“白老师,你相过亲吗?”
白起沉默了几秒:“家里安排过两次。一次我全程用日语回答问题,对方以为我是日本人,放弃了。另一次我带了本《道德经》,和她讨论了两个小时的‘无为而治’。”
柳玹北笑出声:“真的假的?”
“真的。”白起嘴角有极细微的上扬,“所以你看,每个人都有自己应对不喜欢之事的方式。你的方式是去见面,然后自己判断。这已经很成熟了。”
成熟。
这个词很少被用来形容柳玹北。
在大多数人眼里,她是任性的、不稳定的、需要被引导的。
但在公寓里,在这个奇怪的合租家庭里,她被允许复杂,被允许矛盾,被允许既脆弱又坚强。
“谢谢。”她轻声说。
白起站起身:“不用谢。周六如果去的话,我可以在附近等你。老规矩。”
他走回窗边,继续练字。
柳玹北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说里的描写——“他的脊梁像永不弯曲的尺规,测量着这个世界的斜度”。
也许该给他换个设定,她想。
也许该写一个温柔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