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花园茶室位于东城区一条僻静的胡同里,门面低调,进去后却是别有洞天。
庭院深深,竹影婆娑,青石板路通往深处的包厢。
这里一壶茶的价格足够普通人在外面吃一周的饭。
柳玹北提前十分钟到达,被服务员引到预订的包厢。
包厢是半开放式的,面向庭院,用竹帘隔出私密空间。
她选择背对入口的位置坐下,这样可以看到整个庭院的景色。
等待的时间里,她观察着周围。
邻桌是一对中年夫妇,谈话声压得很低;另一桌是几个商务人士,讨论着什么项目。
空气中飘着檀香和茶香,背景音乐是古筝演奏的《高山流水》。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让她左手的绷带隐隐发痒。
两点五十八分,竹帘被轻轻掀起。
柳玹北抬头,看到了她的相亲对象。
男人大概三十岁左右,身高目测180cm以上,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
他的头发是自然的深棕色,眼睛是琥珀色,鼻梁很高,嘴唇偏薄。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干净利落的气息,像建筑设计图纸上的线条——精确、优雅、没有多余。
“柳小姐?”他的声音偏低,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是我。你是...陈先生?”柳玹北起身,按照王唯一教她的,伸出手。
男人——陈叙——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很快放开。
他的手干燥温暖,力道适中。
“陈叙。”他微笑,眼角有细微的笑纹,“很高兴见到你。你比照片上更有...个性。”
柳玹北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委婉的批评,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落座,服务员适时出现,递上茶单。
“柳小姐喜欢什么茶?”陈叙问,目光扫过茶单,动作熟练。
“我不太懂茶。”柳玹北实话实说,“你决定就好。”
陈叙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那就铁观音吧,清香型,适合初次见面。”
点完茶和几样茶点后,短暂的沉默降临。
柳玹北能听到自己右耳微型耳机里传来的微弱电流声——那是吕猫猫在调试设备。
她忽然有点想笑,这场景太超现实了:在一个古典茶室里,穿着得体的衣服,耳朵里藏着窃听器,和陌生人相亲,而她的朋友们可能在某个地方实时收听。
“听说柳小姐是艺术专业的学生?”陈叙率先打破沉默。
“花家地美术职业学院,服装设计系大三。”柳玹北说,“也在写一些东西。”
“写作?”陈叙挑眉,“小说吗?”
“算是吧。同人创作多一些。”
这个词似乎让陈叙愣了一下。
他端起服务员刚倒好的茶,轻轻吹了吹:“同人创作是指...基于现有作品的二次创作?”
“对。”柳玹北也端起茶杯,透过蒸腾的热气观察对方,“陈先生了解这个领域?”
“略有耳闻。”陈叙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我表妹也写,不过是耽美向的。她常说那是她的‘精神支柱’。”
这个回答出乎柳玹北意料。
她原以为他会露出困惑或不赞同的表情——大多数“正常人”都会这样。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忍不住问。
陈叙笑了,笑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我学建筑,柳小姐。我们这个行业最不缺乏的就是奇怪的人。我的导师沉迷于解构主义,办公室像个废品回收站;我的同事中有每天穿中世纪服装上班的,有相信建筑有灵魂的,还有在模型里藏符咒的。”他顿了顿,“相比之下,写同人小说健康多了。”
柳玹北也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右耳的耳钉随着她偏头的动作闪烁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来相亲?”她问得直接,“以你的条件,应该不缺追求者。”
陈叙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庭院,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池塘里的锦鲤缓慢游动。
“三十岁了,家里催得紧。”他转回视线,目光坦诚,“而且...我的工作圈子里都是建筑师,我想认识不同世界的人。柳小姐的世界,听起来很有意思。”
茶点陆续上来了:绿豆糕、桂花糖藕、核桃酥。摆盘精致,每样都小巧玲珑。
“尝尝这个。”陈叙用公筷夹了一块桂花糖藕放到她碟子里,“这里的招牌。”
柳玹北道谢,小口吃着。
甜度适中,桂花香气浓郁。
她忽然想起自己做的甜品——那些外观诡异但味道惊艳的创作。
“我会做甜品。”她脱口而出,“虽然做不好正餐,但甜品很拿手。”
陈叙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我最喜欢甜品。可惜为了保持身材,不能多吃。”
“健康很重要。”柳玹北说,同时在心里吐槽自己说了句多么无聊的话。
“但不完全为了健康。”陈叙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建筑模型需要精确,体重也是。多一公斤,手的稳定度可能就受影响。”
这个解释很...建筑师。
柳玹北发现自己开始对这个男人产生好奇了。
接下来的谈话顺畅了许多。
陈叙聊起他在剑桥的求学经历,聊他参与过的项目——一座在挪威的极光观测站,一个在日本的竹林茶室,一个在沙漠中的艺术馆。
他的描述很有画面感,柳玹北能想象出那些建筑的轮廓。
作为交换,柳玹北也聊起了自己的创作。
她讲到如何从一首歌、一幅画、甚至一个梦境中获得灵感,讲到笔下人物的爱恨情仇,讲到那些在现实中无法表达的情感如何在虚构世界里找到出口。
她没有提自残的事,没有提纹身的意义,没有提那些深夜的崩溃时刻。
但她讲了足够多真实的自己——那个热爱创造、敏感细腻、用艺术对抗世界的自己。
陈叙听得很认真。
他不时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他确实在理解和思考。
“所以你通过创作来...整理自己的情感?”他在柳玹北讲完一个复杂的角色关系时问。
“可以这么说。”柳玹北转动着手腕上的银镯子,“就像你用建筑整理空间。”
这个类比让陈叙沉默了许久。
他盯着她,目光深邃,像在重新评估什么。
“柳小姐,”他最终说,“你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
“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柳玹北好奇。
“我母亲说,是个‘有点叛逆但本质乖巧的艺术生’。”陈叙笑了,“但我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复杂的、自成宇宙的人。”
柳玹北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被看见的震撼。
在大多数相亲场景里,对方看到的只是一个标签:艺术生、写手、有纹身的女孩、需要被“矫正”的年轻人。
但陈叙看到了更多。
竹帘外,庭院里的光线开始变化,从明亮的白金色转为柔和的琥珀色。
他们已经聊了近两个小时,茶续了三次,茶点几乎吃完。
“时间不早了。”陈叙看了眼手表,“柳小姐接下来有事吗?如果没有,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甜品店。”
这是明显的邀约。
按照“剧本”,柳玹北应该礼貌拒绝,表示考虑后再联系。
但她犹豫了。
右耳里的微型耳机传来轻微的敲击声——这是吕猫猫的提示信号,提醒她按计划行事。
“抱歉。”柳玹北最终说,“我晚上还有约。”
陈叙点点头,没有表现出失望:“理解。那...可以交换联系方式吗?我觉得和柳小姐聊天很愉快。”
他们加了微信。
陈叙的头像是一张建筑草图,柳玹北的是她自己画的抽象图案——扭曲的线条和眼睛。
走出茶室时,天色已近黄昏。
胡同里的路灯陆续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我送你吧。”陈叙说,“我的车就在附近。”
“不用了,我朋友会来接我。”柳玹北说,这倒是实话——白起确实说会在附近等她。
陈叙没有坚持:“那么,路上小心。希望有机会再聊。”
“好。”
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健,背影在暮色中逐渐模糊。
柳玹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胡同转角,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左手绷带下的皮肤开始隐隐作痛。
她下意识想用右手去抠,但忍住了。
右耳的耳机里传来吕猫猫的声音:“第一阶段结束。表现评估:良好。情绪波动:中等。现在请前往预定汇合点。”
柳玹北关掉耳机,独自走在黄昏的胡同里。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紫色长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