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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热那亚的休止符(上)

伪装围猎

热那亚的港口在暮色里像一幅褪色的油画。

锈蚀的集装箱堆成沉默的山峦,起重机的剪影切割着铅灰色的天空。空气里有海水的咸腥,还有远处渔船引擎的嗡鸣。我们把车停在第三号码头的废弃仓库区,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

萨姆的朋友叫恩佐,是个五十来岁的船医,在港口开了间不起眼的诊所。招牌上的字已经剥落大半,只勉强能认出“诊所”两个字。窗户用木板封着,但从缝隙里透出暖黄的光。

江屿敲了三下门,停顿,又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在阴影里打量我们,然后门完全打开。恩佐是个矮壮的男人,花白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海风和酒精刻下的深纹。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身上有消毒水和烟草混杂的味道。

“进来。”他侧身让开,“快。”

诊所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前厅是简陋的诊疗区,后面是个仓库改造成的居住空间。墙上贴满了泛黄的海图,架子上堆着医疗器材和零件,空气里飘着意面酱的香气。

“萨姆呢?”恩佐问,眼睛扫过我们身上的伤。

“在医院,苏黎世。”江屿说,“枪伤,肺叶穿透,但抢救过来了。”

恩佐沉默了几秒,从柜子里拿出医疗箱:“我先给你们处理。谁最严重?”

“她。”我指着清越。

清越坐在一张破旧的折叠椅上,脸色依然苍白。登山时的体力透支加上腺体的异常消耗,让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后颈的疤痕颜色又深了些,边缘有细微的银纹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恩佐检查她的瞳孔、心跳、腺体温,动作熟练而轻柔。

“移植腺体?”他问,没抬头。

“嗯。”

“多久了?”

“一个多月。”

恩佐皱眉,用听诊器贴在她后颈听了很久,然后直起身,表情凝重。

“排斥反应本该在第三周达到峰值,之后慢慢平息。但她的腺体活性还在上升,像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刺激它。”他看着清越,“你最近有没有使用能力?过度使用?”

清越点头,声音很轻:“在山上,为了自保。”

“具体做了什么?”

“我……弄乱了别人的信息素线。”

恩佐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信息素线?”他重复,“你能‘看见’腺体之间的连接?”

“偶尔能。”清越说,“很模糊,像雾里的蜘蛛网。但那天在山上,特别清楚。”

恩佐走到墙边的柜子前,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他快速翻阅,停在其中一页。

“Enigma腺体移植给Alpha,理论上会激活宿主的潜在感知能力。”他念着笔记上的字,“包括对信息素流动的视觉化感知,以及对腺体连接的微弱影响。但这种能力极不稳定,且消耗巨大,可能引发腺体过载甚至……”

他抬头看我们。

“甚至什么?”我问。

“甚至激活腺体深层的‘记忆烙印’。”恩佐合上笔记本,“移植的腺体不仅带来能力,也带来捐赠者的一部分深层记忆。如果宿主频繁使用能力,这些记忆可能会渗透进宿主的意识,造成……身份认知混淆。”

清越的脸色更白了。

“你是说,我会变成裴渝?”

“不,是你会同时是你和他。”恩佐说,“像两杯水倒进一个杯子,混合,但界限模糊。最终你会分不清哪些记忆是你的,哪些是他的。哪些情绪是你的,哪些是他的。”

他顿了顿。

“最终,你可能会忘记自己是谁。”

诊所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港口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某种哀鸣。

“有办法阻止吗?”江屿问。

“停止使用能力。”恩佐说,“但她的腺体已经被激活了,就像已经点燃的导火索,你只能看着它烧,没办法掐灭。而且……”

他看向清越。

“而且你体内,可能有不止一个人的烙印。”

“什么意思?”

恩佐翻开笔记本另一页,上面是手绘的腺体结构图,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注释。

“Enigma腺体在移植过程中,会吸收宿主的部分神经信息,形成‘共生烙印’。但如果在移植前,捐赠者的腺体已经接触过其他Enigma的信息素,甚至……被其他Enigma临时标记过,那烙印就会更复杂。”

他看向我。

“你哥哥,是Enigma吧?”

我点头。

“他有没有在紧急情况下,用信息素稳定过你的腺体?比如在你移植后,排斥反应严重时?”

我想起在撒哈拉,清越腺体排斥,我用信息素强行激活她心脏的那晚。

“有过。”

“那就对了。”恩佐叹气,“临时标记。虽然不完全,但足以在他的腺体和你妹妹的腺体之间,建立微弱的连接。现在你妹妹的腺体里,至少有三个人的烙印:捐赠者裴渝的,她自己作为宿主的,还有你作为临时标记者的。”

他看向清越。

“你现在是一栋住了三个人的房子。如果安静还好,一旦动用能力,三个人就会同时醒来。而你的意识,只是其中一间房的门。”

清越抱着手臂,身体在轻微发抖。

“我会疯掉吗?”她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不一定。”恩佐说,“但你会很痛苦。就像同时做三个人的梦,过三个人的人生。而且腺体在持续过载状态下,寿命会大大缩短。保守估计,如果继续这样使用能力,你最多还能活……”

他犹豫了一下。

“说。”清越看着他。

“两年。”恩佐说,“最多两年。腺体会逐渐衰竭,器官会跟着衰退。过程会很痛苦,像从内部慢慢烧光。”

两年。

七百三十天。

听起来很长,但一想到这是终点前的倒计时,每一秒都像沙漏里坠落的沙,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有办法治吗?”我问。

恩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有。但你们不会喜欢。”

“说。”

“二次移植。”恩佐看着清越,“把裴渝的腺体取出来,换一个全新的、干净的Enigma腺体。用新腺体覆盖旧烙印,重建神经连接。但手术风险极高,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而且……”

“而且需要另一个Enigma的腺体。”我接上他的话。

“对。”恩佐点头,“而且必须是活体移植。捐赠者需要在手术过程中保持清醒,用信息素引导新腺体与宿主融合。这意味着捐赠者会在手术中承受极大的痛苦,且术后腺体会永久损伤,甚至……死亡。”

诊所再次陷入寂静。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港口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潮湿的玻璃上晕开模糊的光斑。

“用我的。”我说。

“不行。”清越立刻反对。

“没有别的选择。”

“有!”她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晃了一下,我扶住她。“我可以不用能力。我控制住,我不再动用腺体,我能——”

“你不能。”恩佐打断她,语气严厉,“腺体一旦被激活,就像打开了的水龙头。你可以暂时关小,但无法彻底关上。尤其是在应激状态下,它会自动启动,保护宿主。就像在山上,你为了自保,无意识使用了能力。以后每一次遇到危险,它都会这样。”

他看向我。

“而且,就算她真的能控制住,腺体的过载也不会停止。烙印的融合是自主进行的,像癌细胞的扩散。你妹妹现在就像抱着一颗定时炸弹,拆不掉,只能看着它倒计时。”

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疼,但比不上心里那股钝痛。

“手术成功率,真的只有百分之十?”江屿问。

“百分之十是理想情况。”恩佐说,“实际可能更低。因为需要找到基因高度匹配的Enigma捐赠者,需要顶尖的医疗团队和设备,还需要在手术中维持捐赠者和宿主的信息素同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如果……”清越轻声说,“如果我不做手术呢?两年,够了。足够我们做完该做的事。”

“什么事?”

“去峰会,公开证据,让‘牧羊人’付出代价。”她看着我,眼神很坚定,“然后剩下的时间,我想去海边。裴渝说过,海是倒过来的天空。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我心上。

“不行。”我说。

“哥——”

“我说不行。”我打断她,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裴渝用命换你活下来,不是为了让你再去送死。我也一样。”

“那你就让我看着你去死?”清越的眼睛红了,“用你的腺体换我的命,然后让我余生都活在愧疚里?裴渝已经这样做了,我不能再看着你也——”

她说不下去,转过身,肩膀剧烈颤抖。

江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示意我冷静。然后他走到清越身边,把一条干净的手帕递给她。

“别急着做决定。”他说,“我们先在这里休整,等萨姆的消息。恩佐,你能联系上苏黎世那边吗?”

恩佐点头:“有加密频道。但需要时间建立连接,港口信号不好。”

“尽快。”江屿说,“另外,我们需要新的身份文件,还有去日内瓦的路线规划。峰会还有五周,时间不多了。”

恩佐打量了我们一会儿,然后叹气。

“你们惹的麻烦不小。”他说,“今天早上,港口的巡警收到协查通报,在找三个‘持械危险分子’,两男一女,亚洲面孔。描述和你们很像。”

“有照片吗?”

“没有,只有文字描述。但意大利全境的交通枢纽都加强了检查,你们开来的那辆车不能再用了。”

“我们需要新车,还有假护照。”

“给我三天。”恩佐说,“这期间,你们就住在这里。别出门,别开灯,别弄出大动静。港口鱼龙混杂,但眼线也多。被谁盯上都不好。”

他指了指后面:“仓库最里面有间暗室,以前用来藏走私货的。有床,有食物,有独立通风。你们待在那儿,等我消息。”

我们跟着他穿过堆满杂物的仓库,走到最深处。恩佐挪开几个木箱,露出墙上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门后是间大约十五平米的房间,墙壁是混凝土的,头顶有盏昏暗的灯泡。有张上下铺,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角落堆着罐头和水。

“条件差,但安全。”恩佐说,“厕所和淋浴在外面,但尽量少用。我会每天送一次食物和水。有任何需要,敲墙,三长两短,我听到会过来。”

“谢谢。”我说。

恩佐摆摆手:“萨姆救过我的命,这是还他的。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帮你们到这儿。等你们离开热那亚,是死是活,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他关上门,从外面锁上。

暗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和头顶那盏嘶嘶作响的灯。

清越坐在下铺,抱着膝盖,盯着地面。江屿检查房间的每个角落,确认没有监控或窃听设备。我走到墙边,透过铁门上方的透气孔看向外面——只有一片黑暗,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先休息。”江屿说,“我守第一班。”

“我守吧。”我说,“你开车累了。”

“我肋骨没事,你肋骨裂了,需要休息。”他不由分说地把我按在椅子上,“别逞强。接下来还有硬仗,我们需要每个人都保持状态。”

我没再争。

清越躺下,很快就睡着了——体力透支加上情绪波动,她确实撑不住了。江屿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枪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铁门。

我坐在桌边,看着昏睡的清越。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偶尔会抽搐一下,像在做噩梦。

也许真的是噩梦。

梦里可能有裴渝,有实验室的大火,有雪山上飞溅的血,还有那个只剩两年的倒计时。

我拿出裴渝留下的那个U盘,插进恩佐给的旧笔记本电脑。文件已经全部解密,但我之前只看了关于“造物主”的部分。现在,我点开另一个文件夹,标签是“潘多拉项目·完整记录”。

里面是上千份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列,从1975年项目立项,到2005年最后一个实验体“死亡”,整整三十年。

我点开最早的一份。

是份手写的项目提案,字迹工整有力:

「致尊敬的委员会:

随着腺体疾病发病率的逐年攀升,传统治疗手段已显乏力。我们急需一种全新的、革命性的疗法,从根本上解决腺体功能失调问题。

为此,我提议启动‘潘多拉项目’——通过基因编辑与干细胞技术,培育具有自我修复能力的‘完美腺体’。该腺体将能够适应任何宿主,治愈包括信息素紊乱、性别分化异常在内的所有腺体疾病。

这不仅是医学的突破,更是对人类进化的一次伟大探索。

恳请批准。

——陈其正,1975年3月」

很官方,很冠冕堂皇。

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伟大的、充满人道主义精神的项目。

但往下翻,文件的性质开始变化。

1980年的一份内部备忘录:「样本死亡率过高,已引起伦理委员会注意。建议将实验转移到境外进行,并加强对知情者的管控。」

1985年的实验记录:「ES系列前六个样本全部失败。死因:腺体排斥、多器官衰竭、神经崩溃。建议调整基因剪接顺序,引入更稳定的载体。」

1988年,林岚加入项目后的第一份报告:「现有样本潜力已尽。建议引入极端刺激,激发腺体潜能。必要时可使用濒死体验作为诱导手段。」

然后是1995年,我出生的那一年。

「ES-01号样本存活。腺体发育正常,信息素水平稳定。这是首个成功存活的Enigma样本,证明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建议加大投入,培育更多Enigma,为人类进化铺路。」

署名:樊振东。

我的父亲。

我盯着那个名字,很久。

然后继续往下翻。

2000年,清越出生那年。

「ES-05号样本存活。Alpha,但腺体有先天缺陷,对青霉素类物质高度过敏。可作为对照组,观察Enigma腺体对缺陷腺体的修复效果。」

2002年,裴渝和江屿被送进实验室。

「ES-03、07号样本存活。均为Enigma,但腺体特性不同:03号具有强大的修复与共生能力,07号对记忆清除剂免疫。建议将二者作为重点观察对象。」

然后是2005年,那场大火的前一个月。

一份标着“绝密”的文件,标题是「清理计划」。

「鉴于项目已引起国际关注,且部分样本出现不稳定迹象,建议启动清理程序。方法:实验室事故。目标:销毁所有实验记录,处理掉不合格样本。保留样本:ES-01、03、05、07。其余样本,按‘实验损耗’处理。」

下面有七个签名。

陈其正,林岚,樊振东,还有四个陌生的名字。

我的父亲,签下了杀死其他四个孩子的命令。

为了“保护”我,保护清越,保护他所谓的“研究成果”。

我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脸。温和的,总是带着疲惫的笑,会在睡前给我读故事,会因为我发烧而整夜不眠,会在每次出差回来给我带小礼物。

那些温暖,那些爱,是真的吗?

还是说,那也是一场实验的一部分——观察Enigma在“正常家庭环境”下的发育情况?

我不知道。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睡不着?”江屿的声音传来。

我睁开眼,他还在门边坐着,但转头看着我。

“嗯。”我说。

“看完了?”

“一部分。”

“有什么发现?”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父亲签了清理计划。他同意杀死那些孩子,只留下我们四个。”

江屿没说话。

“你说,”我看着他,“一个人怎么能同时是慈父,又是刽子手?”

“人本来就很复杂。”江屿说,“好人会做坏事,坏人也会做好事。区别只在于,他们最终选择了站在哪一边。”

“那他选了哪边?”

“他选了保护你。”江屿说,“用他最错误的方式。但这不代表他就是完全的坏人,也不代表你就该原谅他。有些事,没有对错,只有结果。”

结果就是,八个孩子,死了四个,剩下的四个,也活得支离破碎。

“你呢?”我问,“恨你父母吗?他们把你送进了实验室。”

江屿想了想,说:“不恨。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以为送我去的是特殊教育学校,为了治疗我的‘腺体发育迟缓’。直到我逃出来,找到他们,他们才知道真相。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他们自杀了。留下一封信,说没脸见我。”

暗室里很安静,只有清越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对不起。”我说。

“不用道歉。”江屿说,“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不是清越的错,不是裴渝的错。错的是那些自以为能玩弄人命的人。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我。

“所以别想了。过去的已经过去,我们只能往前看。看怎么在峰会上撕碎他们,看怎么救清越,看怎么……活下去。”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

很凉,但让人清醒。

“谢谢。”我说。

“又谢。”他扯了扯嘴角,“说了不用。”

我们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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