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去守门,我继续看文件。
但这次,我不再看那些令人窒息的过去,而是看未来——关于峰会,关于“造物主”,关于我们可能的机会。
凌晨三点,清越醒了。
她坐起来,揉着眼睛,看到我还在桌边,愣了一下。
“哥,你还没睡?”
“马上。”我说。
她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看着电脑屏幕。
“在看什么?”
“峰会的安保方案。”我调出恩佐给的资料,“日内瓦国际会议中心,三层地下结构,五个出入口,三百个监控摄像头,还有至少五十个便衣安保。林岚和陈砚的演讲在主会议厅,能容纳两千人。但‘造物主’如果现身,可能不会在公开场合。”
“你认为他会在哪里?”
“3301套房。”我说,“裴渝记忆里,那是陈其正的房间。但陈其正已经‘死’了,所以现在住在那里的人,可能就是‘造物主’本人,或者他的替身。”
“我们要进去吗?”
“江屿会进去安装监控。”我说,“我和你在外围接应。但如果情况有变,可能需要你使用能力。”
清越的脸色变了变。
“我……不一定控制得住。”
“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所以这是最后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她点头,但手指在轻微颤抖。
“哥。”她轻声说,“如果……如果手术真的只有百分之十的成功率,你会让我做吗?”
我没立刻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百分之十,太低了。低到像在赌命,而且赌输的可能性太大。
但如果不做,两年后,我会看着她死。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你。”
“那如果我说,我不想做手术呢?”她看着我,“如果我说,我想用这两年,做完该做的事,然后安安静静地走。你会尊重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和裴渝很像的眼睛,清澈,坚定,又藏着深深的疲惫。
“会。”我说,“但我会想办法让你活得更久。一年,一个月,哪怕一天,我都会争取。”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实。
“那就够了。”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关于小时候的事,关于裴渝的糗事,关于那些在实验室里苦中作乐的瞬间。那些记忆很碎,很痛,但至少证明,我们曾经活过,曾经笑过,曾经在黑暗里,给过彼此一点微弱的光。
天快亮时,江屿换我守夜。
我躺在上铺,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海里是父亲的脸,是裴渝化为灰烬的画面,是清越只剩下两年的倒计时,是峰会上可能发生的种种变数。
最后,是恩佐那句话。
“你妹妹现在就像抱着一颗定时炸弹,拆不掉,只能看着它倒计时。”
我在心里默默数。
两年,七百三十天,一万七千五百二十小时。
每一秒,都在流逝。
而我,能做的太少。
太少。
在暗室的第三天,恩佐带来了消息。
萨姆苏醒了,但还需要至少一个月的恢复期。他通过加密频道传来一句话:“别回头,往前走。”
警察的协查通报还在,但热度已经降了。恩佐弄到了新的身份文件和三本假护照,还有一辆二手的面包车,车窗贴了深色膜,适合长途行驶。
“去日内瓦的路线,我建议走法国。”恩佐摊开地图,“虽然绕远,但检查站少。意大利和瑞士边境查得太严,你们过不去。”
“什么时候出发?”江屿问。
“今晚。”恩佐说,“凌晨两点,港口最安静的时候。我会送你们到热那亚郊外,之后的路,你们自己走。”
“车上有装备吗?”
“基本的。”恩佐说,“两把手枪,四个弹匣,一把霰弹枪,还有医疗包和应急食物。够你们用到日内瓦。”
“钱呢?”
“后备箱有个铁盒,里面是现金,欧元和瑞士法郎都有。够你们在日内瓦住一个月,只要别太招摇。”
“谢谢。”江屿说。
恩佐摆摆手,看向清越:“小姑娘,你过来,我再检查一下腺体。”
清越走过去,恩佐用便携仪器做了简单的扫描。屏幕上,腺体的三维图像旋转着,那些银色的纹路比三天前更清晰了,像树根一样,从后颈向周围蔓延。
“扩散速度在加快。”恩佐皱眉,“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记忆混淆?或者,梦见一些你没经历过的事?”
清越迟疑了一下,点头。
“我梦见……在一个实验室里,给一个孩子缝合伤口。那孩子哭得很厉害,但我很冷静,手很稳。醒来后,我记得针穿过皮肤的感觉,记得血的味道,记得……那个孩子后颈的编号,是ES-02。”
裴渝的记忆。
他在给陈念缝合伤口。
“还有呢?”恩佐问。
“还梦见……大火。不是实验室那场,是更早的。一个女人抱着我,说‘快跑,别回头’。然后她把我推进通风管道,自己转身往回跑。我看见她后背中枪,倒下,但她的脸……我看不清。”
“可能是你母亲的记忆。”恩佐说,“移植的腺体在吸收宿主深层记忆的同时,也会把捐赠者的记忆反哺回来。但通常不会这么清晰……除非捐赠者在死前,经历了极大的情绪波动,把记忆深刻烙印在了腺体里。”
裴渝死前,在想什么?
在想清越,在想那些没救出来的孩子,在想这场没有尽头的战争。
他把这些都刻进了腺体,像一份遗嘱,交给了他最爱的人。
“你能分辨吗?”我问,“哪些是她的记忆,哪些是裴渝的,哪些是她自己的?”
“很难。”恩佐说,“就像三杯不同颜色的水倒在一起,混合后,你再也分不清最初的颜色。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记忆融合越深,她的‘自我’就越模糊。最终,她会分不清自己是谁。”
他看向我。
“手术的事,你们考虑得怎么样?”
“还没决定。”我说。
“那就尽快。”恩佐说,“以这个扩散速度,最多再有一个月,手术的成功率会降到百分之五以下。到时候,想做也做不了了。”
一个月。
峰会在五周后。
时间刚好卡在临界点上。
是先去峰会,还是先做手术?
没有两全的选择。
“我们先去日内瓦。”清越忽然说,“做完该做的事,再考虑手术。”
“但一个月后,可能就来不及了。”恩佐说。
“那就来不及。”清越很平静,“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恩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气。
“萨姆说得对,你们都是疯子。”他摇摇头,开始收拾仪器,“今晚两点,码头西侧第七个仓库,车在那里等你们。我会在仓库门口放一盏绿灯,看到灯就过来。记住,别带太多东西,轻装简行。”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江屿问。
“我还有事要处理。”恩佐说,“而且,我得给萨姆一个交代。告诉他,我把你们安全送出去了。”
他背上医疗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保重。”他说,“希望还能再见。”
门关上,锁落。
暗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和头顶那盏嘶嘶作响的灯,像某种倒计时的声音。
“最后检查装备。”江屿说。
我们开始收拾。枪,弹匣,匕首,现金,假护照,还有裴渝留下的U盘和文件备份。清越只带了一个小包,里面是抑制剂和止痛药,还有裴渝留下的那个银色吊坠——里面有一小撮裴渝的头发,是清越从移植前偷偷藏起来的。
“这个,我想带着。”她说。
“嗯。”
晚上十一点,我们吃完了最后一顿罐头晚餐。
十二点,熄灯,在黑暗里等待。
凌晨一点半,江屿轻轻敲墙,三长两短。
几分钟后,外面传来回应,也是三长两短。
是恩佐。
“走。”江屿低声说。
我们悄悄推开铁门,溜出暗室,穿过堆满杂物的仓库,来到外面。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港口的几盏孤灯,在浓雾里晕开模糊的光晕。海风很大,带着咸湿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割。
我们贴着仓库的阴影移动,朝着西侧第七个仓库走去。
很远就看到了那盏绿灯,在浓雾里像一只诡异的眼睛,一闪,一闪。
突然,清越停下脚步,抓住我的手臂。
“哥……”她声音发紧,“不对。”
“怎么了?”
“信息素……”她指着绿灯的方向,“那里有很多人。很多……带着敌意的信息素。”
江屿立刻拔枪,示意我们蹲下。
但已经晚了。
绿灯突然熄灭。
然后,所有的港口照明灯,同时亮起。
刺眼的白光,把整个码头照得亮如白昼。
我们暴露在空地中央,无处可藏。
四周的仓库顶上、集装箱后、阴影里,站起来至少二十个人。全副武装,枪口齐刷刷对准我们。
而站在最前面的,是林岚。
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强光下冷得像冰。
“晚上好,孩子们。”她微笑着说,声音在空旷的码头回荡,“这么急着走,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