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一乔盯着那个表情,眯了眯眼。
穆清禾这人就这样,永远不吵不闹,永远发最中性的表情,但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个微笑像一张面具,贴在每一个她想敷衍的对话末尾。
有时候沈一乔觉得她什么都在看,什么都记着,只是不说。
就像小时候,她们几个在梁叙家后院玩,穆清禾永远坐在最边上的秋千上,慢悠悠的晃,看她们吵架、和好、再吵架。
等所有人都闹累了,她才走过来,递一瓶水,或者帮谁拍掉裙子上的草屑。
从不站队,从不表态。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心里有一本账,记得比谁都清楚。
覃泠月还是没说话。
沈一乔往下滑了滑,看见她的头像安静的躺在对话框最下面,没有新消息。
头像是一张很淡的水彩画。
她自己画的,很久以前的事了。
覃泠月说那画的是她梦里见过的地方,一条河,两边开满白色的花。
沈一乔当时没问那是什么花。
现在也忘了。
她想了想,艾特了她。
『@覃泠月 人呢』
等了十几秒,没回复。
程卿卿插话解释了一句。
『她可能在忙,最近她家那边有点事』
亓荞语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什么事?』
但可惜了,程卿卿也不知道。
『不知道,她没怎么说』
群里安静了几秒。
沈一乔盯着那几行字,想起上次见覃泠月是三年前,临走前的送别饭。
那天是在狎鸥亭一家日料店,包厢很安静,窗外是人工造景的小庭院,竹筒敲在石头上,一下一下的。
覃泠月那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针织衫,是她送的那件。
领口开得刚刚好,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笑着敬她酒,然后说了一句祝福语。
覃泠月“一路顺风。”
那件针织衫是沈一乔临出国前送她的道别礼物,说衬她的气质。
米白色的标签还挂在领子后面,被头发遮住了,沈一乔看见了,没提醒。
而那天的覃泠月笑得特别温柔,和平时一样。
但沈一乔记得,那天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不是难过,也不是不舍。
是一种..沈一乔说不出来的东西。
像藏在雾后面的灯,你知道它亮着,但看不清。
她当时没问。
后来三年没见,偶尔在群里说话,覃泠月永远是那副样子。
不远不近,温柔得体,但从不主动。
沈一乔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盘子里的炒饭快见底了,剩几粒米和一点泡菜渣。她
用勺子把它们聚到一起,正准备一口吃掉时..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覃泠月的回复。
『看到了,恭喜回来』
就六个字。
沈一乔盯着那六个字,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
覃泠月的语气太平了。
不是冷淡的平,是那种藏着东西的平。
你知道下面有东西,但看不见。
像冬天的湖面,结着厚厚的冰,你知道冰下面有鱼在游,但看不见。
她想了想,打字询问。
『谢谢。什么时候见一面?』
这次覃泠月秒回了,只是依旧不知具体时间。
『再说』
然后她的头像就灰了。
下线了,或者开了勿扰。
沈一乔看着那个灰掉的头像,沉默了几秒。
沈一乔“覃泠月下线了。”
梁叙抬眼。
梁叙“说什么了?”
沈一乔“就说恭喜回来,然后没了。”
梁叙没接话。
沈一乔看着她。
沈一乔“你觉得她怎么了?”
梁叙“不知道。”
梁叙“但她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沈一乔知道这是真的。
覃泠月那个人,看着温柔,骨子里比谁都硬。
你不碰她的底线,她永远对你笑。
你碰了..那就不一定了。
程卿卿又发信息。
『她就这样,别管她』
亓荞语也问了关于沈一乔的。
『话说一乔,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沈一乔盯着这个问题,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待多久?
她看了一眼梁叙。
她刚和梁叙说可能不走了。
梁叙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点平时藏着的疲惫都照出来了。
眼下有一点点青,很淡,不仔细看看不见。
嘴唇有点干,大概是没顾上喝水。
头发扎得有点低,后脑勺有几缕碎发散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沈一乔看着她,忽然想起初二那年期末,梁叙为了竞赛连着熬了一周,最后考完直接趴在桌上睡着。
沈一乔就坐在旁边,看她睡了一节课。
那时候的梁叙也是这样的。
明明累得要死,却还是撑着一口气,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才肯倒下。
现在也是这样。
沈一乔不知道梁叙这几天睡了几个小时,不知道新校区的事,那几个人的事。
但她知道,这个人从来不让人看见她累。
沈一乔低头打字。
『可能不走了』
发送。
亓荞语惊了。
『?????』
程卿卿也傻了。
『什么叫可能不走了???』
穆清禾终于换了表情。
『[疑问]』
那个问号端端正正的,像她本人一样。
永远站在边上看,永远不第一个开口,但永远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沈一乔看着满屏的问号,笑了一下。
不走了。
这三个字发出去,好像就真的定了。
她想起早上在机场,落地那一刻,手机开机,看到梁叙的号码还在通讯录最上面。
三年没动过,没删,没改备注。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那个电话。
不是因为需要人接。
是因为想听她的声音。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盘子快空了,她把最后几粒米扒进嘴里。
梁叙看着她。
梁叙“群里热闹吗?”
沈一乔“热闹。”
沈一乔把饭咽下去。
沈一乔“程卿卿说我吃的饭是黑暗料理,亓荞语问了一百个问题,穆清禾发了三个微笑,覃泠月说恭喜回来然后下线了。”
梁叙点点头,没说话。
沈一乔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梁叙。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梁叙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出浅浅的影子。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看起来有点严肃。
但沈一乔知道,她不严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初二的夏天,她们在梁叙家楼顶看星星。
梁叙躺在她旁边,指着天上说那是北斗七星。
沈一乔说哪呢哪呢,梁叙就笑,笑得眼睛弯起来,说你是瞎子吗那么大都看不见。
那个笑,沈一乔记了很多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