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柳宅回来的那一夜，林栀年彻夜未眠。

吴德全的话像烙铁一样刻在脑海里——书房暗格，五瓣梅花火漆，枉死的春杏，还有生母那句跨越十五年的遗言。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才迷迷糊糊阖上眼，却又被噩梦惊醒。梦里父亲面目狰狞地掐着她的脖子，问她为何要背叛林家。

醒来时，枕畔已湿了一片。

接下来的几日，她表面上依旧安分抄书，暗地里却开始周密筹划。

探查父亲书房，谈何容易。林尚书的书房位于前院东侧，单独成院，日夜有亲信小厮轮值守卫。白日里父亲常在，入夜后书房虽然无人，但院门落锁，还有护院巡逻。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几乎不可能。

唯一的破绽，是每日午后，父亲会去正院与嫡母陈氏一同用膳，然后小憩半个时辰。这段时间，书房只留一个小厮在外间值守，且那小厮偶尔会偷懒打盹。

九月十八，午后。

林栀年已经连续观察了三日，确认了这个规律。今日，她决定动手。

林栀年春桃

她唤来贴身丫鬟，压低声音交代

林栀年半个时辰后，你去前院找林福叔，就说我抄书时不小心打翻了墨，弄脏了刚抄完的《女则》，急需新的纸张。林福叔若问为何不去库房领，就说库房的纸用完了，周嬷嬷说需去前院书房请示。你务必拖住林福和门口的小厮，至少一刻钟。

春桃脸色发白，却重重点头

春桃奴婢明白

林栀年换上最轻便的软底绣鞋，将一枚小小的铜钥匙塞进袖中。那是上次去柳宅时，叶世杰给的，说若有急事，可用此钥开启柳宅后门，寻灰衣汉子相助。她不知今日能否用上，但有备无患。

午时三刻，父亲准时往前院去了。

林栀年深吸一口气，带着春桃往前院走。到了书房院外，春桃依计去找林福，她则悄然绕到书房后墙。

书房后窗临着一小片竹林，位置隐蔽。她曾远远观察过，那扇窗的插销老旧，或许可以撬开。

她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根细铁片，是从前院废弃的旧锁上拆下来的，用布包着，插进窗缝，一点一点拨动插销。

心几乎跳出嗓子眼。

咔哒。

极轻的一声，插销松了。

她推开窗，翻身而入。

书房里弥漫着熟悉的墨香和淡淡药味。她落地无声，迅速扫视四周——那幅《岁寒三友图》正挂在书案后的墙上，松、竹、梅三者错落，画工精雅。

她快步上前，按照吴德全的提示，伸手探向画轴右侧的墙壁。指尖触及墙面，细细摸索。没有暗格，没有缝隙。

林栀年【难道吴德全记错了？】

她不死心，又摸向左侧。当指尖划过画轴下方约一尺处时，她触到一丝极细微的凸起。

是墙面上一个几乎看不出的方形轮廓，与周围砖缝严丝合缝。她用指甲扣住边缘，轻轻一拉——

一小块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约一尺见方的暗格。

林栀年心跳几乎停止。

林栀年【开了！】

暗格里，静静躺着几样东西：一卷发黄的纸，一枚沾着暗色痕迹的玉佩，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用蜡封住的锦囊。

她先拿起那卷纸，展开——

是一份清单。

“癸酉年七月，南平驿接收贡品明细：珊瑚树两株，双鱼绕云佩一对，翡翠玉山一座，金丝蟠龙烛台一对，蜀锦百匹……”

下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十项，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清单末尾，盖着一个鲜红的官印——南平驿丞之印。

林栀年【这就是当年失窃贡品的原始清单！！】

她手一抖，险些将纸掉落。

再看那枚玉佩，拿起来时，她浑身一僵。

这玉佩的质地、纹路、甚至那独特的金丝镶嵌，都和她妆匣里的那一枚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枚保存得更好，边缘没有磕碰痕迹。

双鱼绕云佩——一对。

林栀年【一枚在我手里，一枚在叶世杰手里，而这一枚……是第三枚？不对，清单上写的是一对，那这第三枚是什么？】

她翻过玉佩，背面赫然也刻着字——

“南平·赠吴”

林栀年【吴！是吴德全！当年驿丞将此佩赠给了吴德全？还是吴德全从别处得来？】

她来不及细想，放下玉佩，拿起那个锦囊。蜡封完好，上面隐约压着一个纹样——她凑近细看，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五瓣梅花。

就是吴德全说的，那封密信上的火漆纹样！

她颤抖着手，想撕开锦囊，却听到院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是林福的声音，似乎在与人说什么。

林栀年【没时间了！】

她将清单和玉佩放回原处，只将那枚五瓣梅花锦囊塞入怀中，迅速将暗格复原，画轴归位，翻窗而出，轻轻关上窗扇。

几乎是她刚躲进竹林，林福的声音就清晰起来

龙套……世子稍候，老爷还在歇息，小人这就去通传……

林栀年【世子！萧衡！】

林栀年浑身血液倒流。她伏在竹林深处，透过竹叶缝隙，看到林福引着一个玄色身影往书房方向走来。那人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正是萧衡！

林栀年【他怎么这个时候来？偏偏是这个时候！是巧合，还是……察觉到什么？】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萧衡走到书房门口，却忽然停步，目光扫过后墙方向——正是她刚才翻窗的位置。

林栀年几乎以为自己暴露了，心跳如擂鼓。

但萧衡只是看了一眼，便随林福进了书房。

她不敢久留，趁着这个机会，猫着腰，沿着竹林边缘悄然离开。

回到自己小院时，春桃已经等在屋里，脸色煞白

春桃姑娘！吓死奴婢了！您没事吧？萧世子突然来了，奴婢差点露馅……

林栀年没事

林栀子靠着门，大口喘气，从怀里掏出那个锦囊

林栀年你做的很好

春桃看着那沾着陈年痕迹的锦囊，不敢多问。

林栀年平复呼吸，小心地剥开蜡封。锦囊里，是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绢。

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血字！

字迹潦草，歪歪扭扭，像是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

“癸酉年七月廿一，南平驿丞宋怀远绝笔。贡品失窃，非贼人所为，乃朝中有人勾结驿站内鬼，伪造劫案，私吞贡品。密令来自京中，火漆纹样五瓣梅花。知情人：林府账房吴德全，驿卒赵二。赵二已死，吴德全逃。若有人见此书，求为肃王殿下申冤！宋怀远绝命叩首。”

血字最后，那个“远”字拖出长长的一笔，殷红发黑，触目惊心。

林栀年捧着丝绢的手剧烈颤抖。

林栀年【这是……南平驿丞宋怀远的绝命血书！他根本没死！或者说，他被人杀死之前，留下了这份证词！】

林栀年【原来当年，是有人伪造劫案！是朝中有人勾结驿站内鬼！而那个人，用的密信火漆是五瓣梅花！】

她想起吴德全说的——那封密信，封口火漆纹样是五瓣梅花。林尚书花重金买下那幅《溪山行旅图》，画轴上也有同样的火漆残痕。

林栀年【父亲到底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主谋，还是只是被人利用？】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龙套三姑娘，萧世子来了，说是路过，想与姑娘说几句话。

林栀年手一抖，丝绢险些掉落。她慌忙将锦囊藏进妆匣夹层，深吸一口气，整理衣裙，走出房门。

萧衡站在院中那棵半枯的石榴树下，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她。

林栀年世子

林栀年行礼，努力让声音平稳

林栀年不知世子驾临，有何见教？

萧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略显苍白的脸，移到她袖口沾着的一点青苔——那是翻窗时蹭上的。

林栀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猛地一沉。

林栀年【不会吧！！】

萧衡林姑娘今日，似乎有些疲惫

林栀年是……这几日抄书累了

萧衡沉默片刻，忽然道

萧衡方才在前院，萧某路过书房后窗，看到竹林里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林姑娘可知道，那是什么人？

林栀年【他知道了！他看到了！】

她抬起头，对上萧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里没有质问，没有锋芒，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神色。

林栀年世子说笑了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居然还算平稳

林栀年前院书房重地，岂会有人乱闯。定是世子看错了。

萧衡看着她，良久，微微点头

萧衡或许吧

他不再追问，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她

萧衡这是前日寻得的安神香，听闻姑娘近来睡眠不佳，或可一试。

林栀年接过纸包，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指，心绪翻涌。

林栀年【他这是关心我?！】

林栀年【还是试探我?！】

林栀年【他明明看到那个人影，为何缺选择不问，是给我留余地，还是在等我自己坦白？】

林栀年多谢世子

萧衡点点头，转身欲走。走到院门口，却又停下，没有回头。

萧衡林姑娘

萧衡有些事，若一人承担太重，不妨寻人分担。萧某虽不才，却也愿略尽绵力。

说完，他大步离去，再未回头。

林栀年站在原地，握着那包安神香，看着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眼眶忽然有些酸涩。

他知道。他知道那个人影是她。他也知道，她正在做某件危险的事。可他选择了不问，选择了给她一个“分担”的机会。

林栀年【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转身回到屋里，关上房门，从妆匣夹层取出那封血书丝绢。五瓣梅花的火漆印痕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她想起萧衡方才的目光，想起他那句“愿略尽绵力”。

林栀年【如果……如果我把这一切告诉他，他会信吗？他会帮我吗？还是会像父亲一样，将我视为叛徒、累赘？】

窗外，夕阳将沉未沉，将天际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

林栀年看着那封血书，忽然想起吴德全最后的眼神，想起他说“夫人临终前托我带句话”。她又想起萧衡临别时的背影，想起他那句“若一人承担太重”。

系统【系统提示：关键证物‘南平驿丞血书’已获取，世界线索收集度+25%。触发新任务——】

系统【任务：抉择。将证物交予萧衡，或交予姜梨，或自行保存。不同选择将引发不同剧情走向，并影响后续好感度及任务难度。请宿主慎重决策。】

林栀年看着虚空中那行字，久久不语。

交予萧衡，或许能换来他的信任和帮助，但也可能让他对林家、对她父亲的态度更加决绝。

交予姜梨，她会和叶世杰一起推进追查，但她与萧衡之间，将永远隔着这个秘密。

自行保存……她一个人，能守住这份证物多久？能扛住接下来的狂风暴雨吗？

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

她想起那支玉兰玉簪，想起生母那句“若有来世，娘还给你绣玉兰花”。

她想起萧衡赠书、赠香、赠簪的那些看似寻常的举动，想起他最后那句“愿略尽绵力”。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目光已不再迷茫。

九月十八，夕阳将尽。

林栀年将血书丝绢小心叠好，收入袖中。

她站起身，走向房门。

门外，暮色四合，晚风微凉。她踏着渐浓的夜色，朝前院方向走去。

第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