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
林栀年站在侧巷里,握着那枚刻着“南·寅时”的铜钱,只觉得手心冰凉,心跳却擂鼓般急促。
竹溪巷,柳宅。
吴德全,那个消失了十五年的关键证人,那个或许掌握着肃王案核心秘密的旧仆,竟然一直藏在那里。藏在她曾经踏入过的、叶世杰的据点里。
林栀年他……
林栀年他还活着?
姜梨活着
姜梨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重量
姜梨只是伤得太重,双腿已废,这些年全靠叶先生庇护,苟延残喘。
林栀年【双腿已废?】
林栀年【十五年隐姓埋名,困守暗室,是什么样的信念支撑他活到今天?】
林栀年他为何愿意见我?
她看向姜梨,目光里有不解,也有警觉
林栀年我是林家的女儿
姜梨沉默片刻,缓缓道
姜梨因为他说,十五年前欠林府三姑娘生母一条命。如今,该还了。
林栀年浑身一震
林栀年【生母?那个在原主记忆中面目模糊、早逝的女人?她与吴德全有何交集?为何会欠命?】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问不出任何问题。太多谜团,太多未知,像层层叠叠的迷雾,将她裹挟其中。
姜梨林姑娘
姜梨看着她,难得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复杂的温和
姜梨你若不愿去,无人勉强。叶先生只是让我问你一声,见或不见,你自己决断。
林栀年攥紧了铜钱。那枚小小的钱币边缘硌着掌心,传来微微的刺痛。
林栀年我去
她听见自己说。
灰衣汉子在前引路,姜梨与林栀年并肩而行,春桃被留在马车旁等候。夜色遮蔽了她们的身影,也遮蔽了林栀年纷乱的心绪。
竹溪巷依旧幽静,柳宅的黑漆小门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沉默矗立。灰衣汉子以特定的节奏叩门,三长两短,与上次一般无二。
门开了,引路的依旧是上次那个面容普通的仆从。他沉默地引着她们穿过天井,却不是去往那间书房,而是转向后院一隅,在一丛芭蕉掩映处,推开了一扇与墙壁同色、几乎看不出缝隙的小门。
门后是一道向下的窄梯,昏暗逼仄,弥漫着陈旧的药草味与若有若无的潮气。
林栀年没有犹豫,提裙拾级而下。
地下室的陈设极其简陋。一榻,一桌,一灯,几架塞满泛黄账册的书柜。榻上斜靠着一个瘦削的老人,灰白的须发稀稀疏疏,脸上纵横着深深的皱纹和一道从眉骨斜贯至下颌的狰狞旧疤。他盖着一床半旧的薄被,被子下双腿的位置,空荡荡的,明显已经萎缩变形。
但那双眼睛——当林栀呢走近,看清那双眼睛时,她微微一怔。
那双眼,浑浊,疲惫,却在她出现的刹那,骤然亮起,像燃尽前的烛火,迸发出最后的、灼人的光芒。
吴德全三姑娘……
老人声音嘶哑,颤抖着,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吴德全是……是三姑娘……你长得,真像你娘……
林栀年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她在他榻前的矮凳上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林栀年吴伯
林栀年你认得我娘?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确切地说,是看着她发间那支玉兰玉簪。昏黄的灯光下,羊脂白玉泛着温润的光。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栀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他可怖的伤疤映衬下显得凄怆而温柔。
吴德全那簪子……是我陪夫人去挑的。
吴德全夫人说,玉兰花最干净,配姑娘
林栀年心头大震
林栀年【夫人?我的生母林秦氏!吴德全陪她去挑过玉簪?】
林栀年我娘她……
林栀年是个怎样的人?
吴德全的目光越过她,投向虚空,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过往。
吴德全夫人是天底下最良善的人
吴德全那年我欠了赌债,被人追着打,是夫人路过,替我偿了债,还让我进府谋个正经差事。她说,人走岔了路,拉一把,就能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槁的双手
吴德全我跟在夫人身边做了三年账房,夫人从没把我当下人看。后来夫人没了,老爷把我调到前院书房。再后来,就是那件事了……
林栀年哪件事?
吴德全抬眼,看着她,又看向她身后静静伫立的姜梨。半晌,他长长叹了口气,像终于卸下了背负一生的重担。
吴德全癸酉年秋,南平驿
吴德全那批贡品失窃之前,有人通过我,往驿丞那里递过一封密信。
林栀年什么人?信上写的什么?
吴德全不知道
吴德全那人是深夜来府里,直接找的老爷。我只是个跑腿送信的,连信笺都没摸过,只记得封口用的火漆,纹样是一朵五瓣梅花。
林栀年【五瓣梅花!】
林栀年【我记得原剧中见过这个标记——那是某个已故权贵家族的家徽】
林栀年后来呢
吴德全后来,南平驿出事,押运官兵死了十几个,贡品丢了大半,肃王殿下被问罪……
吴德全我害怕,怕那封密信牵连到老爷,牵连到林家,更怕……
吴德全更怕查出来,我就是那个送信的人。我想跑,可还没跑成,就有人在夜里摸进我住处,一刀砍下来……
他指了指脸上那道狰狞的疤
吴德全我命大,没死透,爬出后巷,是夫人……是夫人的贴身丫鬟春杏,把我藏进柴房,偷了府里库房的伤药,又连夜找人把我送出城。
春杏。林栀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林栀年春杏姑姑后来呢
吴德全闭上眼,浊泪从眼角滚落
吴德全她死了。三天后,府里说她偷盗主家财物,被发卖去了南边,半路上病死了。我知道,她是替我死的。
暗室里寂静如死。
林栀年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林栀年【所以,这就是他说的“欠夫人一条命”——不是欠我生母,而是欠那个为我生母尽忠、又替他枉死的丫鬟。】
姜梨那幅画呢
姜梨《溪山行旅图》?
吴德全睁开眼,看向姜梨,目光里没有意外,仿佛早知她会问。
吴德全那幅画……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弱了
吴德全贡品失窃后第三年,有人匿名送到京城古玩铺子寄卖,老爷花重金买下,藏在库房深处。我偶然见过一次,认出了画轴上的火漆残痕——和那封密信上的一模一样。
林栀年老爷留着那幅画做什么?
吴德全我不知道
吴德全也许是想找到线索,也许是……不敢毁掉。后来,老爷似乎察觉了什么,开始清查府中旧物。我害怕当年的事暴露,便借口老家急事,求老爷放我走。老爷准了,还给了盘缠。我以为逃过一劫,可刚出京城,就在驿站遇到了那夜砍我的人……
他掀起被子一角,露出枯柴般萎缩的腿
吴德全他们挑断我的脚筋,以为我必死无疑,扔在山沟里。是叶先生路过救了我,带我回京城,藏在这里,一藏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不见天日,苟活至今,只为等待一个真相大白的机会。
林栀年沉默良久,才问出盘旋在心头最重的那句话
林栀年吴伯,我父亲他到底在这件事里,做了什么?
吴德全看着她,浑浊的眼里忽然涌上极其复杂的情绪——悲悯,歉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畏惧。
吴德全三姑娘
吴德全有些事,老奴只是猜测,没有证据。但老奴知道,老爷这些年,夜夜睡不安稳。书房那幅《岁寒三友图》后面,有一个暗格,里面锁着一些……他不敢烧,也不敢让人看的东西。
他喘了口气,一字一顿
吴德全若姑娘想寻真相,不妨从那暗格入手
林栀年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林栀年【暗格……书房暗格里,究竟藏着什么?是贡品清单?是那封密信的副本?还是别的,足以将整个林家拖入深渊的秘密?】
吴德全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他靠在榻上,目光却依然执着地看着林栀年,看着她发间那支玉兰玉簪。
吴德全三姑娘
吴德全夫人临终前,托老奴给姑娘带句话。老奴等了十五年,今日终于可以说了。
林栀年心头一颤,屏住呼吸
吴德全夫人说……
吴德全声音轻若蚊蚋
吴德全告诉阿年,娘对不起她。若有来世,娘还给她绣玉兰花。
烛火跳了一下。
暗室里,林栀年的眼眶骤然酸涩,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几乎喘不过气。
林栀年【这不是我的母亲。这是原主的母亲,那个在原主记忆中早已模糊、只剩几件旧物和几句下人传言的女子。】
可这一刻,隔着十五年的生死、隔着穿越而来的无尽时空,那句话,像一缕极轻极柔的春风,穿过重重岁月,拂上她的脸庞。
她低头,看着那支玉兰玉簪,轻声说
林栀年我收到了
从柳宅出来时,已是子时。
夜色更沉,巷子里寂静无人。姜梨陪她走到巷口,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快分别时,姜梨忽然开口
姜梨林姑娘,令堂是个有心人。
林栀年看着她。月色下,姜梨的面容依旧清冷,眼神却不像往日那般疏离。
林栀年多谢姜二小姐
林栀年今夜之事……
姜梨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姜梨包括萧衡
林栀年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姜梨沉默片刻,淡淡道
姜梨我们一起查案,各有所求。但今夜邀你见吴伯,是我的意思,与萧世子无关。有些事,他不必知道。
她说完,微微颔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林栀年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素白的背影,心中涌起难以言说的复杂。
林栀年【姜梨,这个原著中与萧衡生死相许的女主角,此刻却选择对萧衡有所保留。是为了保护我这个“情敌”?还是因为……她对萧衡的心意,早已不同于原著?】
她想起赏花宴上姜梨疏离的态度,想起墨韵斋里姜梨与叶世杰并肩而立的默契,想起方才暗室中姜梨望向吴德全时,那一闪而过的、不属于复仇者的悲悯。
她忽然有些懂了。
回到西角门时,老王头还缩在板车边打盹。林栀年悄悄上车,一如来时,在黑暗和颠簸中回到自己那间冷清的小院。
春桃等得眼睛都红了,见她回来,死死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林栀年坐在妆台前,取下那支玉兰玉簪,在烛火下端详。
今夜得到的讯息太多、太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父亲书房暗格里的秘密,十五年前那封带五瓣梅花火漆的密信,被灭口的驿丞,枉死的春杏,还有生母那句跨越十五年的遗言……
她将玉簪轻轻放回首饰匣,目光落在旁边的夹层。
那里,还躺着那枚刻着“南平”二字的玉佩。
吴德全说,林尚书书房暗格里锁着一些他不敢烧、也不敢让人看的东西。
而她手里,有其中一件证物。
林栀年【可是,我该拿它怎么办?交给姜梨,坐实林家的嫌疑?还是听吴德全的话,亲自去揭开那个暗格的秘密?】
系统【系统提示:关键剧情线索‘书房暗格’已解锁。触发可选任务——】
系统【任务:探查林尚书书房暗格,获取十五年前旧案相关证物。完成奖励:获得重要剧情信息及目标人物好感度大幅提升机会。失败风险:若被发现,将与林家彻底决裂,主线任务失败概率激增。】
系统【是否接受?】
林栀年看着虚空中那行只有她能看见的字,指尖冰凉。
良久,她伸手,轻触那个“是”的选项。
夜色未央,窗外万籁俱寂。她握紧那枚玉佩,像握着一把双刃的利剑。
天亮后,她将不再是那个只想苟活、只想嗑CP的穿越者林栀年。
她是林栀年,林家的女儿,萧衡的未婚妻,也是一个决心揭开尘封十五年真相的人。
那枚铜钱静静躺在掌心,划痕“三七·廿一”在烛光下沉默如谜。
九月廿一,还有七日。
她不知道七日后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无法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