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尚书府二门外。
林栀年到的时候,林蓉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海棠红遍地金襦裙,梳着繁复的飞仙髻,插戴着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朵新鲜的粉色蔷薇,明艳照人,神采飞扬。看到林栀年只穿了一身半新的水绿色绣缠枝莲纹衣裙,发间只簪了那支玉兰玉簪和两朵小小的珠花,林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轻蔑。
林蓉三妹妹可算来了,让我好等
林蓉语气娇嗔,却没什么温度
林蓉快上车吧,锦绣阁的新料子紧俏,去晚了好的都让人挑走了
林栀年劳二姐姐久等了
林栀年垂眸应道,带着春桃上了后面那辆稍小的青帷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尚书府,朝着城南最繁华的锦绣街而去。
车厢里,春桃紧张地攥着帕子
春桃姑娘,二姑娘今天打扮得那么隆重,肯定没安好心。锦绣阁里那么多贵女,她说不定就是想……
林栀年就是想让我当众出丑,衬托她的美貌和大方。
林栀年无妨,见招拆招便是。我们今日主要的目的,是路过南城旧驿道附近时,看清楚赵老头说的那个位置。
她掀开车帘一角,留意着外面的街景。马车穿过热闹的市集,逐渐驶向略显陈旧的南城区域。这一带建筑明显不如东城西城光鲜,街道也窄了些,但行人依旧不少,透着市井的烟火气。
林栀年春桃,赵老头说的旧驿道,是前面那条岔路吗?
林栀年指着一条看起来更老旧的街道。
春桃好像是……赵老头说沿着这条主街走到头,看到一棵老槐树往左拐,就是以前驿道经过的地方,吴记铺子大概就在那片。
林栀年记在心里。马车继续前行,很快到了锦绣街。锦绣阁是座三层楼的气派建筑,朱漆大门,金字招牌,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多是各府的夫人小姐。
林蓉的马车率先停下,她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婷婷地下了车,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她似乎很享受这种注目,下巴微扬,步履款款地走进锦绣阁。
林栀年随后下车,她的打扮在锦绣阁前显得过于素净,几乎没什么人注意到她。这正是她想要的。
进了锦绣阁,一股混合着优质丝绸和熏香的馥郁气息扑面而来。一楼大厅极为宽敞,陈列着各色锦缎绸纱,流光溢彩。已有不少女客在挑选,伙计们穿梭其间,殷勤介绍。
林蓉显然对这里很熟,直接上了二楼雅间。二楼是更贵重的云锦、宋锦、蜀锦等,还有专门的裁缝师傅可以当场量身。林蓉一上去,便有相熟的伙计迎上来,一口一个“林二小姐”,热情周到。
林蓉把你们今年新到的苏杭软烟罗、云雾绡、还有前几日说的那匹雨过天青色的流光锦都拿来我瞧瞧。
林蓉在雅间的绣凳上坐下,姿态优雅地吩咐着,俨然是常客。
伙计连忙应下,又看向跟在后面的林栀年
龙套这位是……
林蓉这位是我是三妹妹
林蓉用绣帕点了点唇角,似笑非笑
林蓉也带她来挑几匹料子,不拘什么好的,拣些鲜亮适合年轻姑娘的便是。可别怠慢了。
龙套是是是,林三小姐稍候,小的这就去取。
很快,几个伙计捧着十几匹各色鲜艳亮丽的料子鱼贯而入,在长案上一一展开。林蓉兴致勃勃地起身挑选,拿起一匹桃红织金牡丹纹的锦缎在林栀年身上比了比,啧啧道
林蓉三妹妹你看,这颜色多衬你!你平日里穿得太素了,就该用些鲜亮的颜色,也显得精神些。
那桃红色极其娇艳,花纹繁复,若是穿在林栀年身上,恐怕会显得艳俗且压不住。周围几个一同在雅间选料子的别家小姐,闻言也看了过来,目光在林蓉的华美和林栀年的素净之间流转,有的掩嘴轻笑,有的露出些许了然的神色。
林栀年哪里不明白林蓉的用意,是想让她穿得俗艳,好衬托自己的品味和美貌。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后退半步,避开那匹锦缎,轻声道
林栀年二姐姐眼光自是好的。只是这颜色太过鲜亮,妹妹气质粗陋,怕是压不住,反糟蹋了好料子。不若选些清雅些的。
说着,她目光扫过长案,落在角落一匹月白色暗织缠枝莲纹的软烟罗和一匹天水碧绣折枝玉兰的妆花缎上。这两种颜色清雅,花纹也秀气,更适合她。
林蓉眼中闪过一丝不快,正要再说什么,旁边一位穿着鹅黄衣裙、与林蓉相熟的小姐忽然笑道
龙套蓉姐姐,你这三妹妹倒是个有主见的。不过话说回来,我前儿好像听人说,萧世子前几日去了听松茶舍,似乎……是与人品画论道?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林栀年。
林蓉脸色微微一变。萧衡私下邀约林栀年的事,她也有所耳闻,这正是她今日设计林栀年出来的原因之一。想借机打探,也让林栀子在人前难堪。
林蓉是吗
林蓉故作惊讶,看向林栀年
林蓉三妹妹,萧世子邀你品画?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这可是大事,你该早些告诉母亲才是,免得失了礼数。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说她不懂规矩,私下与未婚夫见面。
雅间里其他几位小姐的目光也齐刷刷聚焦在林栀子身上,带着好奇、探究,甚至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林栀年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和窘迫,低声道
林栀年二姐姐误会了。并非世子特意邀我,而是世子偶得一幅前朝残卷,难以辨识,听闻妹妹……妹妹对古籍旧物略知一二,才邀妹妹前去参详,乃是请教学问之事,不敢称‘品画论道’。妹妹回府后已向父亲母亲禀明,父亲也是准了的。
她特意强调了“请教学问”和“父亲准了”,将私会性质淡化,并抬出林尚书背书。
林蓉被噎了一下,没想到父亲竟然知道还准了。她干笑一声
林蓉原来如此。三妹妹竟还有这等本事,能让萧世子请教,姐姐倒是小瞧你了。
那鹅黄衣裙的小姐却不肯罢休,追问道
龙套不知是什么前朝残卷,竟劳动萧世子亲自请教?林三妹妹可否与我们说说,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这话就更刁钻了,若林栀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便是撒谎或故作神秘;若说得出来,难免有卖弄之嫌,且可能泄露萧衡正在查案的线索。
林栀年心中急转,正要找个借口搪塞过去,雅间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平静的女声
姜梨不过是些枯燥的考据之事,想必诸位姐姐妹妹未必有兴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姜梨不知何时站在了雅间门口。她依旧是一身素白,外罩淡青色薄纱披风,帷帽拿在手中,神色清冷,目光淡淡扫过室内众人,最后落在林栀年身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林蓉姜二小姐?
林蓉有些意外。姜梨回京后深居简出,很少出现在这种场合。
姜梨林二小姐,诸位
姜梨微微颔首
姜梨我恰巧路过,听闻林三姑娘在此,想起前日借她的一本画论尚未归还,故来寻她。
姜梨林三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栀年【感谢姜姐救命之恩啊!】
林栀年自然可以!二姐姐,诸位,我先失陪一下。
林蓉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姜梨身份特殊,尽管传闻不好,她也不好当面驳斥,只得勉强笑道
林蓉姜二妹妹既然有事,三妹妹自便。
林栀年跟着姜梨走出雅间,来到二楼一处相对僻静的窗边。
林栀年多谢姜二小姐解围
姜梨举手之劳
姜梨林姑娘今日出府,可是有事?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窗外南城的方向。
林栀年【她知道了?】
林栀年只是随二姐姐来挑选衣料。姜二小姐如何在此
姜梨我弟弟的药方缺一味药材,济安堂没有,来这边的‘百草堂’看看。
姜梨林姑娘,你上次提及留意令尊动向和吴姓旧仆。我这边得到一点消息,吴德全当年离开京城后,可能并未走远,似乎就在京郊附近的村镇隐匿,但具体何处,尚未查明。
林栀年【京郊村镇!这范围比茫茫人海小多了!】
林栀年姜二小姐可知是哪个方向?
姜梨南边可能性较大,靠近旧驿道方向
姜梨林姑娘若有机会,或可留意南城旧驿道一带的老住户,或许有人记得什么。不过
姜梨林二姑娘今日之举,显然有意针对你。南城旧驿道那片如今鱼龙混杂,姑娘独自前往,务必小心。
林栀年【她果然猜到了我想去南城探查!】
林栀年既惊讶于姜梨的敏锐,又感激她的提醒
林栀年我明白,多谢姜二小姐。
姜梨不必谢我
姜梨我只是不希望……有人因往事而无辜受累。
说完,她对林栀年微微颔首,转身下楼离开了。
林栀年站在窗边,看着姜梨素白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中滋味复杂。姜梨对她,似乎有种矛盾的态度,既有因林家而生的疏离戒备,又有一种……同病相怜般的微妙关照?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回到雅间。林蓉已经挑好了好几匹料子,正让裁缝量身,见她回来,不咸不淡地问了句
林蓉姜二妹妹找你何事?
林栀年只是还一本画册
林栀年含糊道,也随意挑了一匹天水碧的妆花缎和一匹月白软烟罗,量了尺寸,便借口胸闷,想先到楼下透透气。
林蓉正忙着量身和与相熟小姐说笑,巴不得她这个“素净”的妹妹离远些,便挥挥手准了。
林栀年带着春桃下了楼,走出锦绣阁。外面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
春桃姑娘,我们现在……
林栀年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锦绣阁方向。林蓉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
林栀年走,我们去南城旧驿道那边看看。按赵老头说的,老槐树左拐。
主仆俩沿着街道,快步朝着南城更深处走去。越往里走,街道越窄,房屋越显陈旧,行人衣着也朴素许多。空气中弥漫着饭菜、药材、旧货等各种混杂的气味。
拐过那棵枝叶虬结的老槐树,一条更显沧桑的街道出现在眼前。青石板路坑洼不平,两旁多是低矮的店铺和民居,有些店铺门板紧闭,挂着蛛网。
林栀年应该就是这一带了……
林栀年放缓脚步,仔细打量着两旁的店铺招牌。药铺、铁匠铺、杂货铺、棺材铺……就是不见什么笔墨铺或古玩铺,招牌也多是简陋的木牌或直接在墙上写字。
她们慢慢走着,留意着是否有黑底金字的旧招牌痕迹,或者任何可能与“吴记”有关的线索。问了几家开着门的店铺老人,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说十几年前的事记不清了。
就在林栀年有些失望,准备返回时,春桃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指着斜对面一条更窄的、几乎被杂物堵塞的小巷口
春桃姑娘,您看那边墙根底下!
林栀年顺她所指看去,只见巷口堆放的破旧桌椅和箩筐后面,靠近墙根的地面上,似乎半埋着一块残破的、黑漆剥落的木板,一角隐约露出点暗金色。
她心头一跳,连忙和春桃一起,小心地挪开遮挡的杂物。一块长约两尺、宽约一尺的旧招牌显露出来,黑漆底子斑驳不堪,但上面两个模糊的鎏金大字,仍能勉强辨认——“吴记”!
林栀年【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虽然招牌残破,铺面也不知所踪,可能早已改建或拆除,但至少证明,赵老头没有记错,这里确实有过一家吴记铺子!
林栀年蹲下身,仔细查看招牌周围和墙壁。墙壁是普通的青砖,年深日久,布满苔痕,看不出什么特别。她用手指沿着墙根摸索,在潮湿的泥土和碎砖间,似乎触到一点硬物。
她拨开浮土,竟挖出一枚生满铜绿的圆形方孔铜钱,看形制是前朝的。铜钱旁边,还有一小截锈蚀严重的铁钉。
春桃姑娘,这……
林栀年却若有所思
林栀年【这招牌被丢弃在巷口,半埋土中,显然铺子关闭后便无人理会了。但一枚前朝铜钱和铁钉……会不会是当年留下的什么标记?或者只是巧合?】
林栀年走吧,该回去了
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再不回去,林蓉该起疑了。
主仆俩匆匆按原路返回。快到锦绣街时,林栀年忽然瞥见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是萧衡身边的那个护卫!他似乎在留意着什么,很快又消失在人群里。
林栀年【萧衡的人……也在这里?是在暗中保护还是监视我的?】
林栀年【还是也在探查吴记铺子的线索?】
林栀年心头凛然,加快脚步,回到了锦绣阁。
雅间里,林蓉已经挑完料子,正等得不耐烦
林蓉三妹妹可算回来了,透个气要这么久?莫不是……
她目光狐疑地在林栀年身上转了一圈,见她衣裙整洁,只是鞋边沾了点泥,才冷哼一声
林蓉算了,回府吧。母亲还等着呢。
回程的马车上,林蓉依旧乘坐她那辆华丽马车在前,林栀年的车跟在后面。
车厢里,林栀年握着那枚冰冷的铜钱,回想着残破的“吴记”招牌,萧衡护卫的身影,还有姜梨的提醒。
南城旧巷的线索找到了,但也似乎引来了更多的关注。林蓉的敌意,姜梨的暗中相助,萧衡的若即若离……一切,都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而掌心的铜钱,冰凉粗糙,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尘埃掩盖的、惊心动魄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