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尚书府的路上,青帷小车内寂静无声。
萧衡闭目养神,仿佛真的只是送她一程。林栀年却无法平静。指尖抚过锦盒中那支玉兰玉簪,冰凉温润的触感提醒着她今日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林栀年【萧衡的回礼……仅仅是因为我送了袖扣?还是另含深意?他最后提到“吴记笔墨铺子”,是随口一提,还是刻意透露线索,看我有啥反应?】
林栀年【这个男人,心思深如寒潭,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似乎都经过周密计算。与他周旋,如同在悬崖边行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
马车停在尚书府侧门。萧衡睁开眼,目光清明。
林栀年多谢世子相送
林栀年起身,行礼告辞
萧衡林姑娘
林栀年脚步一顿,回身看他。
萧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平淡如常
萧衡茶舍之言,萧某记下了。姑娘亦当珍重。
“珍重”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林栀子心湖,漾开圈圈涟漪。是寻常的客套嘱咐,还是别有含义的提醒?
林栀年【你说的倒是轻松!】
林栀年世子亦然
她垂下眼睫,再次行礼,转身下了马车。
直到侧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林栀年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后背竟有些汗湿。
回到小院,春桃早已焦急等候,见她平安归来,又看到她手中锦盒,才放下心来。
春桃姑娘,没事吧?世子他……
林栀年没事
林栀年摇摇头,将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的玉簪
林栀年世子回赠的
春桃这簪子真好看!世子对姑娘真是上心!
林栀年【上心?】
林栀年【我看是上手段吧!】
她拿起玉簪,对着光仔细端详。玉质纯净,雕工精湛,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除了玉兰花苞顶端一点极淡的天然黄沁,并无其他纹饰或刻字。她尝试轻轻转动簪身,看是否有机关,也一无所获。
林栀年【似乎真的只是一支贵重的玉簪。】
林栀年【难道是我多心了?】
系统【系统提示:获得目标人物赠礼‘玉兰玉簪’,物品评级:稀有。好感度关联物品,佩戴可轻微提升目标人物关注度及对话友好概率。请注意,物品本身无附加效果。】
系统的解释让林栀年稍微安心了些。看来这只是萧衡礼节性的回赠,或许还带着一丝对她今日“表现”的认可。提升关注度和友好概率……这算是个小助力吧。
她将玉簪小心收好,然后对春桃道
林栀年春桃,你再去悄悄打听一下,重点问那些在府里待了二十年以上的老人,特别是曾经在前院书房、库房或者账房做过事的。问清楚,十五六年前,府里那个叫吴德全的账房先生,老家具体是哪里人?他离开前后,府里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还有
林栀年打听一下,当年南平驿附近,是不是有过一家‘吴记笔墨铺子’。
春桃虽然疑惑,但还是认真记下
春桃奴婢明白了
接下来的两日,林栀年表现得异常安分,除了抄书,便是偶尔在院子里散步,看看那棵石榴树。嫡母陈氏那边派周嬷嬷来看过一次,见她确实老实,便也没再多说。父亲林尚书似乎忙于朝务,并未再传唤她。
萧衡那边也再无动静。仿佛听松茶舍那一场暗流涌动的对谈,从未发生。
但林栀年知道,平静只是表象。系统面板上,“降低潜在对立风险”的任务虽然显示完成,但那个终极的“攻略萧衡”任务依旧高悬。而父亲、萧衡、姜梨三方的角力,也绝不会停止。
她必须利用这暂时的平静,尽快找到更多筹码。
第三日下午,春桃带回了新的消息
春桃姑娘!
春桃一进屋,便关好门,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兴奋
春桃奴婢打听到一些事!
林栀年慢慢说
林栀年给她倒了杯水。
春桃灌了口水,压低声音
春桃奴婢找了个由头,去跟负责浆洗的王婆子,就是上次提到吴德全的那个,聊了许久,又塞了些钱,她才肯多说几句。她说,吴德全老家好像是在南边一个叫‘吴家坳’的地方,具体哪个州府她记不清了。说他当年是经一个远房表亲介绍进府的,做事很勤快,账目也清楚,老爷那时候还挺看重他。
林栀年那他为什么突然离开?
春桃王婆子说,记得不太清了,好像就是十五年前的秋天,突然就说老家有急事,非要立刻走,工钱都没结清。当时账房管事还觉得奇怪,但吴德全去求了老爷,老爷竟然准了,还额外给了点盘缠。他走之后没多久,府里好像清点过一次库房,动静不小,但具体为什么,王婆子就不知道了。
林栀年【秋天,十五年前,库房清点……时间点与肃王案发、贡品失窃高度重合!】
林栀年【父亲准吴德全急急离开,还给了盘缠,这更像是封口费或者遣散费?之后立刻清点库房,是怕留下什么把柄?】
林栀年还有呢?关于吴记笔墨铺子?
春桃这个
春桃王婆子没听说过。不过奴婢又问了门房赵老头,他年轻时跑过货,对京城各处老铺子有点印象。他想了半天,说好像十几年前,南城靠近旧驿道那片,是有过一家吴记铺子,但不是卖笔墨的,好像是……兼着收些旧书古籍和文玩?后来驿道改了,那片生意淡了,铺子就关了。老板姓什么,他也记不清了。
林栀年【兼收旧书古籍和文玩!】
林栀年眼睛一亮
林栀年【如果吴德全就是吴记铺子的老板,或者与之有关,那么他接触甚至经手《溪山行旅图》这类古画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铺子关了,人消失了……这太符合“假死脱身”或“隐匿踪迹”的特征了!】
林栀年赵老头还说别的了吗?比如铺子具体位置,或者老板的样子?
春桃没有
春桃他说太久了,记不清。只恍惚记得铺子门脸不大,招牌是黑底金字。
线索虽然依旧模糊,但已经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吴德全,南边吴家坳人,十五年前秋急辞离府,随后林府清点库房。疑似在南城旧驿道附近经营过一家兼收古玩的吴记铺子,后关门消失。
这几乎可以拼凑出一个轮廓:吴德全可能利用职务之便或通过吴记铺子,接触甚至转移了与贡品案有关的某样东西(比如那幅画),事后被林家(林尚书)察觉或主动安排,迅速离京隐匿。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找到吴德全,就可能找到画,找到账目副本,甚至直接揭开部分真相。
而萧衡,显然也已经查到了“吴记笔墨铺子”这条线。他今日在茶舍提及,是在分享线索,还是在……等她主动提供更多信息?
林栀年感到一阵紧迫。她必须抢在萧衡完全查明之前,找到吴德全,或者至少掌握更多关于他的信息。这样,她才能在与萧衡、姜梨,甚至父亲的博弈中,拥有更多主动。
林栀年【可是,我一个被禁足的庶女,如何去找一个消失了十五年的人?】
正当她苦思冥想之际,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是嫡姐林蓉身边的贴身大丫鬟翠缕。
翠缕脸上带着惯有的、略带倨傲的笑容,见了林栀年,规规矩矩行了礼
龙套三姑娘,二姑娘让奴婢来传个话。后日是永昌伯爵府花宴,二姑娘受邀前往,夫人允了。二姑娘说,三妹妹近日抄书辛苦,想必也闷坏了,特意向夫人求了情,允你明日随她一同出府,去‘锦绣阁’挑选几匹时新料子,做两身夏装。夫人已经准了。
林栀年【~林蓉会这么好心?】
林栀年【以林蓉的性子,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怎么会主动帮我求情出门?还一起去挑料子?这其中必定有诈。】
林栀年多谢二姐姐好意
林栀年只是我尚在禁足,私自出门,恐有不妥。还是等父亲母亲正式解了禁足再说吧。
翠缕似乎料到她会推辞,笑道
龙套三姑娘多虑了。夫人既然准了,自然无妨。二姑娘也是心疼妹妹,想着妹妹整日关在院里,人都憔悴了。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再者说
龙套三姑娘与萧世子婚约在身,总不好总是这般素净,也该添置些体面衣裳,免得失了尚书府的体面,也让世子面上无光。
这话绵里藏针,既抬出了嫡母的命令,又用婚约和府邸体面来压她。
林栀年知道,若是再拒绝,反而显得不识好歹,也可能引起嫡母更多不满。而且……能出府,总归是个机会。虽然明知林蓉不怀好意,但只要小心应对,未必不能将计就计。
林栀年既如此,便多谢二姐姐费心了
林栀年明日何时出发?
龙套辰时三刻,二姑娘在二门处等您
龙套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春桃姑娘,二姑娘肯定没安好心!说不定是想在出门时找您麻烦,或者让您在锦绣阁出丑!
林栀年我知道
林栀年但这也是个机会。春桃,你明日跟我一起去。另外……
林栀年你今晚再去找一趟赵老头,问清楚他记忆中那家‘吴记’铺子大概在旧驿道哪一段,周围有什么标志。我们明日去锦绣阁,会经过南城那边,或许……有机会绕一下路。
春桃姑娘,您是想……
林栀年只是看看,认认路
林栀年不必紧张。重点还是应付好二姐姐。
春桃好
春桃虽然害怕,还是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林栀年坐在灯下,看着那支玉兰玉簪,又想起萧衡那句“珍重”。
林栀年【明日出府,是林蓉设的局,但也可能是我的机会。南城旧驿道,吴记铺子故址……我要去亲眼看看。】
林栀年【还有锦绣阁,京城最大的绸缎庄,贵女云集。林蓉特意选在那里,是想让我在众人面前丢脸?还是另有图谋?】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去。在这个步步惊心的世界里,退缩和躲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拿起玉簪,轻轻插在发间。镜中人,清丽依旧,眼神却比初来时,多了几分坚韧与沉静。
明日,又将是一场硬仗。
而暗处,关于吴德全、关于南平旧案、关于那幅失踪古画的暗流,也正在无声涌动,等待着某个契机,冲破平静的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