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泉的水在月下泛着粼粼的光。

魏无羡坐在泉边的青石上，赤足浸在水中。秋夜的水很凉，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他却觉得清醒。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悠长而寂寥。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他没有回头，直到蓝忘机在他身侧坐下。

“为何出来？”

“睡不着。”魏无羡说，“你呢？”

蓝忘机没答，只是将手中的外袍披在他肩上。袍子还带着体温，暖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看冷泉的水缓缓流动。月光在水面碎成千万片银鳞，随波起伏。

“蓝湛。”魏无羡忽然开口。

“嗯。”

“这些年，你常来这里吗？”

蓝忘机沉默片刻：“常来。”

“一个人？”

“嗯。”

魏无羡转头看他。月光下，蓝忘机的侧脸轮廓清晰，抹额上的云纹泛着淡淡银光。他垂着眼，看着水面，不知在想什么。

“想什么？”魏无羡问。

蓝忘机抬眼，与他对视。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月光，也映着魏无羡的影子。

“想你。”他说。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魏无羡喉头一哽，忽然说不出话来。他转回头，看着水面，水面上的碎月晃得他眼睛发酸。

泉水流淌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夜风拂过，带来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松涛的低语。

蓝忘机的手伸过来，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魏无羡反手握紧那只手。

月光渐渐升高，照得冷泉一片银白。水中游过几尾小鱼，在月影间穿梭，留下浅浅的涟漪。

“冷吗？”蓝忘机问。

“不冷。”魏无羡说，“再坐会儿。”

蓝忘机便不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两人的影子投在水边，依偎在一起，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魏无羡忽然笑了。

“笑什么？”蓝忘机问。

“想起一件事。”魏无羡说，“从前在云深不知处听学，有一次我半夜溜出来，想偷偷来冷泉泡一泡。结果刚脱了衣服下水，你就来了。”

蓝忘机的唇角微微扬起：“记得。”

“你那会儿板着脸，说什么‘云深不知处亥时息，卯时起’，硬是把我从水里捞出来。”魏无羡笑得肩膀轻颤，“我那时还想，这人怎么这么古板。”

“现在觉得，”魏无羡转过头，看着他，“古板些也好。”

月光下，蓝忘机的耳根微微泛红。他别开脸，看向水面，但握着魏无羡的手却没松开。

夜风渐凉。蓝忘机将魏无羡肩上的外袍拢紧了些，站起身。

“回吧。”他说。

魏无羡点头，起身时却踉跄了一下——坐得太久，腿麻了。蓝忘机伸手扶住他，动作稳而有力。

两人沿着小径往回走。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在青石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蓝忘机走在前，魏无羡跟在后，两人的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回到静室，烛火还亮着。蓝忘机熄了灯，只留窗前一支小烛。微光朦胧，勉强能看清屋内的轮廓。

魏无羡脱了外袍，躺到榻上。蓝忘机也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黑暗中，魏无羡睁着眼，看着帐顶。

“蓝湛。”他轻声唤。

“嗯。”

“我睡不着。”

蓝忘机侧过身，面向他。黑暗中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为何？”他问。

“怕醒来，”魏无羡说，“发现是梦。”

沉默。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覆在他眼睛上。掌心温热，带着熟悉的檀香。

“不是梦。”蓝忘机的声音很低，“睡吧。”

魏无羡闭上眼。那只手在他眼上停留片刻，慢慢移开，却没有收回，而是轻轻落在他发间，一下一下，梳理着他散在枕上的黑发。

动作很轻，很柔，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魏无羡的呼吸渐渐均匀。在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他忽然想起那两句诗——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他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触到蓝忘机的手。十指交扣，紧紧握住。

“蓝湛。”他含糊地叫了一声。

“我在。”回应很快，很稳。

魏无羡终于安心睡去。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床榻边投下一小片银白。蓝忘机睁着眼，看着身侧熟睡的人，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十六年，五千多个日夜。

如今人就在身侧，呼吸可闻，体温可感。是真真切切，回来了。

他轻轻收紧手指，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些。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夜已深，万籁俱寂。

蓝忘机终于闭上眼。

晨光微露时，魏无羡先醒了。他睁开眼，发现蓝忘机还睡着，眉头舒展，唇角放松，是少有的安宁模样。

他没动，只是静静看着。晨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那人脸上。魏无羡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十六年前，在云深不知处的某个清晨，他也是这样醒来，看见蓝忘机坐在榻边看书。

蓝忘机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清澈见底，映着魏无羡的影子。

魏无羡迎上他的目光，笑了：“醒了？”

“嗯。”蓝忘机应了一声，目光没移开。

“看我做什么？”魏无羡故意问。

蓝忘机静默片刻，才道：“看你醒了。”

他说得平淡，魏无羡却听出话里的意思——不是刚醒才看，而是看了有一会儿了。魏无羡笑意更深，伸手去碰蓝忘机额前的抹额。蓝忘机没躲，任他的指尖轻轻拂过云纹。

“该起了。”魏无羡收回手。

蓝忘机点头，起身穿衣。他系抹额的动作一丝不苟，晨光透过窗纸照在他指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清晰可见。魏无羡也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风涌进来，远处传来晨钟，一声声，悠远沉厚。

夜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