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氏的使者是午时前告辞的。

送走客人，魏无羡在雅室门外的廊下站了一会儿。秋日的阳光暖而不燥，照得庭院里的青石板泛着白光。几片早落的梧桐叶在风中打着旋，最后轻轻落在石阶上。

蓝忘机从雅室出来，在他身侧停下。两人并肩站了片刻，谁也没说话。

“去用午膳？”蓝忘机问。

“不太饿。”魏无羡说，“想走走。”

蓝忘机点了点头，两人便沿着回廊往深处去。云深不知处今日格外安静，大约是弟子们都在午休或修习。竹影在廊下摇曳，沙沙声如细雨。

走到一处月洞门前，魏无羡停下脚步。门内是个小园子，种着几丛兰草，还有一架紫藤，只是时节不对，藤蔓上只剩枯叶。

“这里从前是药圃。”魏无羡说。

“嗯。”蓝忘机站在他身侧，“后来改了。”

“为什么改？”

“兰草好养。”

魏无羡笑了。他迈步走进园子，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透过衣料传来。蓝忘机也走过来，却没坐，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架枯藤。

“金凌的冠礼，”魏无羡开口，“你真要我去？”

蓝忘机转头看他：“你想去便去。”

“我怕……”

“不必怕。”

简单的三个字，却说得笃定。魏无羡抬头看他，蓝忘机正垂眸与他对视，琉璃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清澈见底。

“好。”魏无羡说，“那我去。”

蓝忘机点了点头，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面上刻着棋盘纹路，只是久未使用，纹路里积了薄尘。

“下棋吗？”魏无羡问。

“无棋。”

“可惜。”魏无羡用手指在棋盘上虚划了几下，“我记得你棋下得很好。”

“你记得？”

“记得。”魏无羡笑道，“在云深不知处的时候，看你跟泽芜君下过几次。你总赢。”

蓝忘机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兄长让我的。”

“才不是。”魏无羡说，“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厉害。”

风吹过园子，枯藤上的叶片簌簌作响。一只灰雀落在不远处的假山上，歪着头看他们，啾啾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蓝湛。”魏无羡忽然开口。

“嗯。”

“这些年，云深不知处的变化大吗？”

蓝忘机沉默片刻：“不大。”

“人都变了些吧？”

“有些变了，有些没变。”

魏无羡点点头，没再问。他靠在石桌上，看着园子角落那几丛兰草。秋日的兰草依然青翠，细长的叶片在风中轻颤。

午膳还是送来了。两个食盒，一个送到静室，一个送到这儿来。送膳的弟子见到二人在园中，愣了愣，才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含光君，魏前辈。”他躬身行礼。

“有劳。”魏无羡说。

那弟子退下时，忍不住又看了魏无羡一眼，眼神复杂。魏无羡只作不见，自顾自打开食盒。

菜色简单：清炒笋尖，芙蓉鸡片，一碗莼菜羹，两碗米饭。还有一小壶酒。

魏无羡拿起酒壶闻了闻：“天子笑？”

“嗯。”

“云深不知处不是禁酒吗？”

“你喝”

魏无羡笑了，斟了两杯。一杯推给蓝忘机，一杯自己拿着。酒液清冽，香气扑鼻。他抿了一口，还是十六年前的味道。

“你不喝？”他问。

蓝忘机摇头，端起茶杯。于是魏无羡将那杯酒也喝了，两杯下肚，身上渐渐暖起来。

两人安静用膳。魏无羡吃得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园景，看看对面的人。蓝忘机吃得专注，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仪态端正如仪。

吃到一半，魏无羡夹了片鸡片放到蓝忘机碗里。

“多吃些。”

蓝忘机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却没说什么，只是将那片鸡片吃了。

用过午膳，收拾好食盒，魏无羡有些困意上来。秋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让人昏昏欲睡。

“回去歇息？”蓝忘机问。

“再坐会儿。”魏无羡说，“这儿挺好。”

蓝忘机便也坐着不动。魏无羡趴在石桌上，侧脸看着园子里的光影变化。阳光渐渐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地上。

“蓝湛。”他闭着眼说。

“嗯。”

“我睡会儿。”

“嗯。”

魏无羡真的睡着了。呼吸渐渐均匀绵长，搭在桌沿的手放松下来。蓝忘机静静坐着，看着他睡着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睫毛上，镀上一层浅金。

风又起，吹动蓝忘机的衣袖和抹额。他伸手，将魏无羡滑到肩下的外袍往上拉了拉，动作轻得几乎无声。

园子外传来弟子们的脚步声，大约是下午的修习开始了。但那些声音很远，像是隔着水传来，朦朦胧胧的。

蓝忘机也闭上了眼。他没睡，只是静静坐着，听着身侧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秋日午后的阳光和微风。

不知过了多久，魏无羡醒了。他睁开眼，发现身上盖着蓝忘机的外袍。蓝忘机只穿着中衣和素白长衫，坐在对面看书。

“我睡了多久？”魏无羡坐起身。

“半个时辰。”蓝忘机放下书。

“你怎么不叫醒我？”

“无妨。”

魏无羡将外袍递还给他：“穿上吧，天凉了。”

蓝忘机接过穿上，重新系好抹额。动作间，魏无羡看见他手腕上有道旧疤，颜色已经淡了，但痕迹还在。他记得那道疤，是当年不夜天城留下的。

“还疼吗？”他问。

蓝忘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手腕：“早不疼了。”

魏无羡伸手，指尖在那道疤上轻轻碰了碰。皮肤微凉，疤痕处触感略有不同。蓝忘机没有动，任他触碰。

“走吧。”片刻后，魏无羡收回手，“该回去了。”

两人起身离开园子。夕阳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回廊墙壁上，拉得很长。竹影摇曳，沙沙声不绝。

回到静室，屋里已经点了灯。烛光温暖，驱散了秋日的凉意。

蓝忘机走到琴台边坐下，却没有弹琴，只是静静看着琴身。魏无羡在书架上找了本书，靠在榻上看。

屋里很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

窗外天色渐暗，星子一颗颗亮起来。姑苏的秋夜，天空清澈，能看到银河淡淡的光带。

“蓝湛。”魏无羡放下书。

蓝忘机转过头。

“明日做什么？”魏无羡问。

“无事。”

“那……”魏无羡想了想，“去镇上走走？”

蓝忘机看着他，烛光在眼中跳跃。

“好。”他说。

魏无羡笑了，重新拿起书。蓝忘机也转回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清越的音符在静室里荡开，久久不散。

夜渐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