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至，蓝忘机便醒了。

他睁开眼，静室还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身侧的呼吸声均匀绵长，魏无羡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一只手搭在被外。

蓝忘机躺了片刻，才轻轻起身。他动作极缓，生怕惊扰了身侧的人。赤足踏上微凉的地板，走到衣架前取了外袍，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穿戴整齐。

抹额是最后系的。他的手指在额前停顿了一下，才将末端仔细掖好。

铜盆里的水是前夜备下的，已经凉了。蓝忘机拧了面巾，凉意覆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他将面巾洗净挂好，走到书案边，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儿，看着榻上的人。

魏无羡睡得正沉。十六年过去，他睡着的模样竟与少年时没什么两样——眉头舒展，唇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只有眼角那几道细纹，泄露了岁月走过的痕迹。

窗外透进第一缕天光时，卯时钟响了。

第一声钟鸣穿透晨雾，魏无羡的眉头动了动，却没醒，只是将脸往被子里埋了埋。第二声时，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翻身背对窗户。第三声，他终于睁开眼，盯着墙壁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

“蓝湛……”他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几时了？”

“卯时。”蓝忘机说。

魏无羡长长叹了口气，把被子拉过头顶：“还早……”

蓝忘机走到榻边，伸手将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魏无羡的脸。晨光渐亮，能看清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该起了。”蓝忘机说。

“再一刻钟……”魏无羡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就一刻钟……”

蓝忘机没再说话。他站在榻边，看着魏无羡又沉入睡眠。呼吸渐渐均匀绵长，搭在枕边的手放松下来，手指微微蜷着。

一刻钟后，蓝忘机再次开口：“魏婴。”

没有回应。

他俯身，伸手轻轻推了推魏无羡的肩膀。魏无羡含糊地“嗯”了一声，却往被子里缩得更深。

“辰时有客。”蓝忘机说。

魏无羡这才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蒙地看着他：“谁？”

“金氏的人。”

这句话终于让魏无羡清醒了些。他撑起身，揉了揉眼睛，黑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蓝忘机转身去取他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榻尾。

魏无羡慢吞吞地穿衣。中衣，外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蓝忘机走过来，伸手将他的腰带重新系好，理平衣襟。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你昨夜又熬夜了。”蓝忘机说。

“看了一会儿书。”魏无羡打了个哈欠。

“是禁书。”

“禁书才好看。”

蓝忘机没接话，只是将他的头发拢到背后，用发带束好。手指穿过发丝时，动作很轻。

洗漱用的水已经换过了，温的。魏无羡洗了脸，清醒了不少。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蓝忘机正在整理床榻，将被褥抚平，枕头摆正。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嗯。”

早膳送来了。清粥小菜，还有一碟魏无羡喜欢的糯米糕。送膳的弟子将食盒放在门外，脚步声很快远去。

蓝忘机取进来，在桌上摆好。两人对坐用膳，魏无羡吃得慢，时不时停下筷子，看着窗外发呆。

“想什么？”蓝忘机问。

魏无羡回过神，笑了笑：“想金凌那小子。上次见他，还是个小不点，现在都要行冠礼了。”

“十九了。”

“是啊。”魏无羡夹了一块糯米糕，“时间过得真快。”

蓝忘机将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多吃些。”

用过早膳，离辰时还有一段时间。魏无羡又窝回榻上，靠着引枕，手里拿着昨夜那卷《南疆异闻录》。蓝忘机在书案边处理文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阳光渐渐爬进屋里，照在魏无羡身上。他看了一会儿书，眼皮又开始打架。书卷从手中滑落，他也没去捡，就那么靠着，半睡半醒。

蓝忘机放下笔，起身走过来。他捡起书卷放在一旁，又拉过薄被给魏无羡盖上。魏无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蓝湛……”

“睡吧。”蓝忘机说，“辰时叫你。”

魏无羡含糊地应了一声，真的又睡过去了。这次睡得沉，呼吸均匀绵长。蓝忘机站在榻边看了他一会儿，才回到书案边。

文书还有几份没看完，但他却有些看不进去。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慢慢聚成一点，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

他换了一张纸，重新开始写。这次专注了些，字迹工整如刻。

辰时钟响时，魏无羡自己醒了。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薄被从肩上滑落。

“到时辰了？”他问。

“嗯。”

魏无羡下榻，走到铜镜前整理仪容。镜中的自己看起来还是有些困倦，他掬了捧冷水拍了拍脸，才精神些。

蓝忘机已经穿戴整齐，抹额端正，玉令佩在腰间。他走到魏无羡身后，伸手将他束发的发带重新系紧了些。

“好了。”魏无羡转过身，对他笑了笑，“走吧。”

两人一同出了静室。晨光正好，照得回廊一片明亮。蓝忘机走在前面，魏无羡落后半步，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抹额的云纹在晨光中泛着淡淡银光。

快到雅室时，蓝忘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魏无羡一眼。

“你若不愿，”他说，“可以不见。”

魏无羡摇头：“总要见的。”

雅室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坐着几个人。金氏使者的衣袍绣着金星雪浪纹，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蓝忘机先一步迈入门槛。魏无羡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室内的人纷纷起身。金氏使者是个中年修士，见到魏无羡时明显愣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躬身行礼。

“含光君，魏前辈。”

魏无羡点头回礼，在蓝忘机身侧的席位坐下。蓝忘机已经端坐着，目不斜视，但魏无羡注意到，他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手。

只是一触，很快就分开了。

但足够了。

魏无羡挺直脊背，面对金氏使者展开的冠礼请柬，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晨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