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踏上云深不知处山阶时,下起了细雨。
石阶被雨水浸得深青,两旁古松苍苍。十六年了,这里的雨还是这样,不急不缓,带着姑苏特有的温润湿意。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仔细,像是怕惊扰了山中清净。
山门值守的弟子是新面孔。
少年引他往静室去,一路无话,只时不时偷眼看他,眼中好奇难掩。魏无羡只作不知,目光掠过熟悉的亭台楼阁。一切如旧,连回廊转角那丛湘妃竹,都还是从前的模样。
静室在竹林深处,白墙黛瓦,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引路弟子在院门外停步,躬身退去。
魏无羡立在门前,看着那扇闭着的门。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这里,门里的人在读书,他在门外想着怎么把人逗出来。
他抬手,指节落在门上,顿了顿,终于叩下。
三声。
门内寂静。就在他以为无人在时,门开了。
蓝忘机站在门内,一身素白常服,手中还握着半卷书。他看到魏无羡,动作停在那里,书卷的边缘微微下折。
雨声淅沥,竹林沙沙。
良久,蓝忘机侧身让开:“进来。”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魏无羡走进静室。陈设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书案、琴台、屏风,连案上那盆文竹都还在老位置。唯一不同的是,东墙下多了一个酒架,架上整齐摆着数十坛天子笑,泥封完好。
他在酒架前驻足,笑道:“蓝湛,你这是改行开酒肆了?”
蓝忘机不答,只从架上取下一坛,置于案上。启封,酒香四溢。他取来两只白瓷杯,斟满,推一杯至魏无羡面前。
魏无羡坐下,举杯饮尽。酒液清冽,是十六年前的味道。
“好酒。”他放下杯子,看向对面的人。
蓝忘机也饮了,动作依然雅正,只是杯沿在唇边停留的时间,比寻常久了些。
窗外雨声渐大,敲在竹叶上,哗哗作响。室内一时只有雨声,和瓷器轻碰的微响。
第三杯时,魏无羡问:“这些年,好吗?”
蓝忘机放下杯子:“尚可。”
“含光君威名远播,我一路听了不少。”
蓝忘机抬眸看他,琉璃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澄澈如昔:“不及你。”
魏无羡笑了:“我有什么名声,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是谈资。”蓝忘机的语气认真。
魏无羡摇摇头,又饮一杯。酒入喉,暖意散开,他才觉得这一路风尘渐渐褪去。
“云深不知处还是老样子。”他看着窗外,“连雨都下得一样。”
“你走后,重修过一次。”蓝忘机道,“按原样。”
“蓝湛。”他轻声道。
“嗯。” 蓝忘机将酒为他续满。
“这十六年,”魏无羡看着杯中酒液,“你都在等我?”
“是。”
“若我不回来呢?”
“等。”
一字千钧。
魏无羡笑了,眼中却有湿意。他举杯,与蓝忘机的轻轻一碰。
蓝忘机饮尽杯中酒。
雨势渐小,檐水滴答。远处传来钟声,是云深不知处的晚钟,沉厚悠远,一声声荡开在雨后的山间。
“不走了。”他说。
蓝忘机的手紧了紧:“嗯。”
窗外,雨停了。月光从云隙漏下,照着湿漉漉的庭院,竹影投在窗纸上,随风轻摇。
案上酒坛半空,烛火跳跃。两个影子映在墙上,靠得很近,像许多年前藏书阁里的夜晚,一个读书,一个捣乱,影子也是这样挨着。
只是如今,都静着。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
“睡吧。”
“好。”
床榻如旧,衾枕干净,有淡淡的檀香味。魏无羡躺下时,听见蓝忘机吹熄烛火的声音,听见他走来的脚步声,听见他在身侧躺下。
黑暗中,他轻声问:“蓝湛,你恨过我吗?”
良久,身侧传来回应:“从未。”
“为何?”
“不必为何。”
魏无羡在黑暗中笑了。是啊,不必为何。有些事,本就没有缘由。
他翻个身,面对着蓝忘机的方向。月光从窗纸透入,朦胧映出那人的轮廓,安静而真实。
“蓝湛。”
“嗯。”
“我回来了。”
“嗯。”
两个字,一个承诺。
窗外传来夜鸟啼鸣,悠长清越,在山谷间回荡。月光渐渐移过窗棂,照在案上空了的酒杯上,照在酒架上那些未启封的天子笑上,照在静室里每一件熟悉的物件上。
一切都如十六年前。
一切又都不再相同。
魏无羡闭上眼睛,听见身侧平稳的呼吸声,像山间的风,像林中的泉,像这十六年来每一个夜晚,他梦中听见的声音。
他终于回家了。
而那个等他的人,就在身侧,一伸手就能碰到。